第二天,霍文舒来的很突然。
秦然刚从医院出来,还没在飞行器上坐稳,霍文舒便突然出现,敲了敲窗户。
她微微愣了愣,点头道,“进来。”
霍文舒打开翼门,坐了进来。
她穿着一如既往地简便,以往坚毅的神色多了几分明显的锋利。
霍文舒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我刚从城郊过来。”
“学校建的怎么样?”
“推进的很快。”霍文舒笑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什么温度,“按这个速度,不出三年就可以放缓扩建的速度,但后期的投入,还是跟照旧跟上才行。”
“其他的?”
“道路修复、能源节点重建和移动医疗站,也都在推进,都是费钱的功夫,后面的资金需求会越来越大。”
秦然微微颔首,别过头去。
“熬过这段时间,以后就好了。”
“问题是怎么熬过去”,霍文舒看着她的侧脸,“现在的西北不说风雨飘远,也算是大家自顾不暇,有监察署的人在,大额支出轻易批不出来。你的一三基金会——打算怎么处理?”
霍文舒盯着她,没有给她回避的空间。
“我听说,你已经放出消息,后续会由皇室接手?”
秦然没有否认。
“秦家退出,能接手西北政务的,只能是皇室。”
“要让制度落地,总得有人接。”
“所以你打算现在就放手?”霍文舒问的很直接,“交给那些从未踏足过西北的人?还是,交给那些踩着西北妄求得利的人?”
秦然没有说话,霍文舒却没有就此打住。
“秦然,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决定,也不是在干涉你的决定。”
“我只是想问问你,你真的相信这群人能接得住,能做的好吗?”
“西北不可能永远依附秦家。”秦然抬头对上她的视线,语气平静地说,“总会有过渡期,就算不是现在,也不会太遥远。”
“所以你就放手?”
“不是放手,是移交。”
“给谁?”霍文舒逼问。
秦然沉默了一瞬。
“皇室。”她说。
“皇室?”霍文舒轻轻地重复了一声,突然笑了。
“如果皇室真的有心照顾西北——”她看着秦然,一字一顿地说道,“西北,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秦然没有反驳,“你的看法与闻即一样。”
“这是事实。”霍文舒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们要的,是把这片土地真正纳入掌控,而不是——不是让西北春回大地。”
她停了停,放缓了语气接着说,“或许,过去的一年,在中央星,你对他们有所改观。”
“但你不要忘了,西北,在这些人的眼里,从来不是同类。”
“这片飞地,就算想回到皇室治下,也得付出代价。更何况——还有人,并不想这么顺利移交。”
“西北的这些人,要怎么办?”霍文舒的声音低了下来。
秦然没有说话,她阖上眼睛,眼睫微微颤动。
“我累了,霍姨。”
“但你说的这些——”
她重新睁开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会好好考虑的。”
霍文舒看着她,目光里的锋利少了几分,多了一些复杂。
“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容易。”
“但我更希望你再考虑考虑,就算皇室的人真的能不辜负你的期望,他们想要顺利接下西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那个宗予,他总不能一直待在西北。”
说道这里,霍文舒长长地出了口气。
她没有再继续逼问,转身准备离开。
走下飞行器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
“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回头,“为了补上军需漏洞,闻即已经开始在抽调其他资金了。”
秦然眼神一沉,“什么意思?”
“拆东墙,补西墙。”霍文舒说的很直接,“无非是想先撑过这一关,等后面再想办法把漏洞给补上,或是直接掩饰过去。你知道的,就算现在事发,皇室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
“所以——”
霍文舒这才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秦然,请你为了西北,再慎重考虑。”
“不要放弃他们。”
话音落下,秦然的胸口像是被大力砸了一下,突然有些喘不上气。
门关上的那一刻,声音不大,却格外沉重。
她坐在位置上,很久没有动。
这天过后,秦然的情绪明显消沉了下去。
她还是照旧会每天去医院看望爷爷,但更多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应理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在一天中午,应理敲响了秦然的房门。
“出去走走?”
秦然问,“去哪?”
“去城里。”
秦然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最终,她还是同应理一道出门。
城里的风,比基地要轻一些。
街道上虽然不算繁华,却很有生活气息。
路边的小摊上很忙碌,有人在卖吃食,有人在卖杂物,还有很多小孩子在旁边追逐打闹。
有人认出了秦然。
最开始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神亮了起来。
“秦小姐?”
那人上前两步,又有些拘谨地保持着距离。
“您最近忙吧?秦将军的身体还好吗?我们都盼着将军早日康复身体,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呢。对了,您吃过饭了没?”
他回身到摊位上急急装好了两袋吃食,有些不好意思地递了过来。
“您别嫌弃,多少吃点垫垫身体。”
“谢谢。”秦然没有推拒,自然地接了过来。
“哈,这有什么”,那人大咧咧地笑了起来,“我们还想谢谢小姐呢。都是托您的福,我家那小子,今年考进了技校,能学点正经手艺,以后也能过点轻松的日子,说不定啊,有一天还能接我出去看看呢。”
旁边有人接话,“我爷爷身体也好多了,要不是多亏上了医院,现在可真不好说。”
“是啊,现在日子也比以前好过多喽!”
一句一句话在秦然的耳边响起。
她没有出言打算,耐心地倾听者。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油然而生的喜悦,比任何夸赞都重要。
秦然站在那里听着,突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只能时不时点头。
应理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她看着眼前热闹的人群,看着安静的秦然,看着她脸上那点细微的变化。
那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无法承受的东西。
她们在路上走了一圈。
一路上,有很多人认出了秦然。有的人只是远远地看着,有的人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一圈下来,她们两手都拿满了零食,好不容易走到飞行器旁,两个人都忍不住相视而笑。
“我听说三号机就要正式送往西北开始服役了。”
应理突然说道。
“是吗,那很好啊。”
秦然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进去,“真期待在西北看到它们。”
“嗯,我也很期待。”
应理认真地看着她,“三号机是我为西北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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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的第一台机械,以后还会有第二台、第三台,无数台。”
“也许说起来有些奇怪,虽然我来这里的时间不久,但我很喜欢西北,很喜欢这片土地。”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未来能为它略尽绵薄之力。”
秦然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样子,笑了笑。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应理的头发,温和地说道,“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不必背负什么,做你自己就好。”
应理愣了愣,“我以为,你会希望我来。”
“是的,我曾经希望你来。”秦然点了点头。
“可你的未来,不应该为了我的希望而让路,你能达到的高度,或许会比所有人都高。”
“尽情做你自己想做的事,过好你自己的人生吧。”
“不要为了任何人,只为了你自己。”
——
等她们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秦然带着一半的零食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冯木看着眼前闭合的房门,磨了磨。
小姐的心情,他多少能猜到一点,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想来想去,他叫来了林枭。
林枭来得很快。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轻声叫了一句。
“小姐。”
秦然打开房门,看到他,有一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她带上房门,同他一起来到露台上,“坐”。
“小姐”,林枭看着她,“冯叔说,你最近有点累。”
秦然笑了一下,“只是没休息好。”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很多遍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林枭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没有拆穿。
“那就好好休息,就算小姐想停下来,也没什么。”
他说的很直接,“你已经为西北做了很多。”
秦然的手指微微收紧。
“很多吗?”她低声问,“可我总觉得......还不够多。”
林枭看着她,先是给出了肯定的回复,“很多。”
“小姐觉得还不够多,是因为你站的太高了。”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你看到的是整个西北,所以你永远觉得不够多。”
“你又对自己太过严厉,总觉得撑一撑,自己还能做的更多。”
“可能已经实实在在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不是一点点,是很多。”
秦然沉默了。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语气中带着一股异样的平和。
“可我确实撑一撑,可以做的更多。”
“我只是觉得......很惭愧。”
林枭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就换一种想法。”
“过去你已经托举起了很多人,如今,也该轮到我们,来托举西北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而现在,就有最好的东风可以借。”
“小姐,你说过的,宗予是一位很好的殿下,如果能够借他的力,或许会事半功倍。”
秦然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是啊,”她轻声说,“你说的没错。”
只是,借力容易,还债难。
借的,是权势,是立场,是选择。
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无法擅自停下,宗予也不会允许她再次抽身。
而她要付出的代价。
她很清楚。
曾经她想要停下,可她能停,西北却不能停。
就这样吧,她想。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何必畏惧借东风。
只要这风,能吹到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