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帝都的繁华被隔离在了官邸的墙外。
秦然坐在二楼的露台上。
晚风温和地吹了过来。
中央星的风总是这样,干净、柔软,连一丝沙尘都没有。
正是这样的截然不同,她反而想起了西北。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随风飘回了西北。
秦然闭上眼。
她仿佛还能闻到那充斥着刺鼻的机油味、浓重的铁锈和呛人的烟草味混合的难闻气味。
在那间老旧的实验室,满手油污的机械部叔叔们,常常围着一架架冷冰冰的机器吵的满脸通红。
“老梁,你他娘的疯了?把主推力的阈值锁死在六十?”一号车间的胡叔叔指着全息投影上的红线,粗旷的嗓门几乎要掀翻屋顶,“这可是哨位级巡逻舰!不是运矿的笨重货船!要是在巡逻线上遇见高强度的粒子风暴,或者星盗拦截,引擎连瞬间转速都提不上来,只能飘在太空给人当活靶子!”
“放你娘的屁!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个冷凝管路老化成了什么样子?热应力疲劳裂纹比你脸上的褶都多!还瞬间转速?不锁死在六十,一旦转速提升上来,机核当场就能爆炸!”
“那就加固!把第三车间那台报废采矿机上的二级稳压器拆下来,焊在机核外壳上!”老胡咬牙切齿,两根手指尖夹着快烧到指尖的劣质烟卷,指着图纸吼道。
“加固!你知不知道超重两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引擎每小时的燃料要增加百分之十!军库里那些都快要见底的燃料配额,可经不起你这么挥霍!到时候飞到一半没油了飘在外太空,你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要我说,这艘巡逻舰就不该继续用!”
“放屁!前线的巡逻舰一共就那么几台,这台不用,你让那些新兵蛋子用脚去巡逻!”
他们常常争吵的,并不是为了提升能效,而是如何进行有效的“缝补”。
怎样用笨重的废铜烂铁,去包裹那颗随时可能崩溃的机械核心;怎样用难看的外盾补丁,去换取一点点的防御值。
让本该退役的机器学会在残破的状态下继续航行在轨道上,或许是这些“轻量化优化”的天才们,一辈子也无法理解的课题。
每当这个时候,爷爷总是沉默地听着。
他那双粗粝、苍劲、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掌,会缓缓按在那些沉闷嗡鸣的机械上。
最后,爷爷在满室的争吵声中,用指节猛地敲两下冰冷的外壳。
随着敲击声的落下,所有的争吵瞬间熄灭。
爷爷看着那群浑身油污、满眼血丝的机械师们,说出了最后的决定:“听老梁的,把阈值锁死在六十二。机核外壳用那台报废的地面巡航仪的合金残片来修补,重量加重能控制在一点五吨。燃料不够,我来想办法。”
那时的她常常会安静地陪在爷爷旁边,看着那些破旧的机核重新恢复转动,听着它们运转带来的嘈杂声。
在那里,从来没有萧赫所崇尚的“为了轻量化而牺牲冗余”,那是帝都这群温室里长出的花朵才配拥有的傲慢。
在那个资源匮乏、边境线永远紧绷的土地上,有的只是尽可能地延长机械的使用寿命,以及对破损的机械进行最大限度的修补。
供给有限,这是西北面临的永恒难题。
为了让那些本就该报废的星舰能够继续安全、可靠地航行在巡逻线上,他们往往要牺牲部分的使用性能来换取结构上的稳定,才能最大程度保障军士们的安全。
活下去,才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的真理。
西北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优化。
西北需要的,是它的苦难、它的付出、它的百年如一日的流血和坚守被这些帝国眼高于顶的掌权者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而她,正是带着这样的使命出现在这里的。
在离开西北的那天,冰冷的风沙刮的脸庞生疼。
她暗暗发过誓,她一定要付出自己所有的努力,为西北带去光明和希望!
正是带着这样的使命,无论在这里面对怎样的冷眼、怎样的排斥和猜忌,她都不会退缩。
那片被战火侵袭了数百年的土地上,再也经不起更多的动乱了。
她的爷爷年事渐高。
秦家,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凭一己之力守卫边境的秦家。
皇室收回西北的军权,这已是大势所趋,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她阻止不了。
她能做的,只是避免一场来自权力的清洗。
所以,她必须来到这里。
她需要皇权给予的名义。
而皇帝需要的,是她代表秦家献上的顺从。
在“权力平稳过渡”这个目标上,她与皇家的目标是一致的。
皇帝想要不费一兵一卒,安抚那些只认秦家血脉的西北将士、逐步收归权力。
而秦然,想要的是,用自己的婚姻,在即将到来的权力风暴中,为西北撑起一把能够遮风挡雨的伞,完成一场从游离孤岛归于中央的“软着陆”。
她与宗予之间,从来不是一场关于感情的婚约。
那是一纸交换,是一场妥协,是一场她用来替西北争取后路的机会。
应理,是未来机械领域的顶尖天才,也是她看中的能为西北带去机械改革的人。
更何况,帝都的温室太小,那片充满危机、狂风肆虐却广袤无垠的西北星空,才是最适合应理展翅飞翔的战场。
在她所知道的命运轨迹里,这位高傲的太子殿下,会被应理那股不属帝都的野性与生机所吸引,直至坠入爱河。
但她决不允许宗予的感情影响到她的计划。
她会亲手,在荒原上点亮那颗最耀眼的光芒。
“小姐。”
轻缓的脚步声打断了秦然的思绪。
冯叔叔上来了。
他带来了一条灰色的羊绒毯,轻轻地盖在了秦然的膝头,“宗予殿下在今天下午将机械系里那间B+实验室的密钥赠予了应理。至于萧家,虽然殿下没有接见萧祁山,事后也派了人过去安抚。看来,皇家是打算让萧赫这件事翻篇了。”
秦然伸手拢了拢毯子,脸上露出了一抹意料之中的笑容,“萧家虽然暂时安全了,但是萧赫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针见血的冷酷,“在萧家那种门阀,丢脸比失败更加致命。他的叔叔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冯叔叔,还要麻烦你继续盯着萧赫。”
“是。”冯木微微欠身,没有多问一个字,对他来说,服从命令是本能。
但他还是想提醒一句,“宗予殿下,似乎对这个应理格外关注,校内都在传......”
他不由得担心了起来。毕竟,那可是小姐的未婚夫。
“没关系的,冯叔叔,不用担心宗予在这件事上的态度。”秦然低低笑了笑,“而且,我也很喜欢应理,她在机械上的天赋确实令人惊叹,更难得的是她那颗没有被权力浸染的心。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试着把她带去西北。在那里,她能发挥出比在这里多出百倍的作用。”
听到秦然的话,冯木的心顿时落了一半回到肚子里。
他们小姐,果然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计划和判断。
只是......对于自己的未婚夫这样的冷感,真的好吗?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姐为了西北,真的付出了太多太多。
他没什么能做的,既然小姐要他继续关注萧赫,他一定好好执行任务,不会给小姐拖后腿。
接下来的几天里,应理把正常上课以外的时间,几乎全都泡在了实验室里。
周围人的态度,在她拿到宗予殿下赠予的密钥后,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再也没有人会在她落座后,突兀地起身离开了。
哪怕仅仅是出于远离是非的目的,也不会有人敢公然疏远得到殿下青眼的人。
甚至还有很多善于投机取巧的人,向她释放着难以消受的善意。
这种基于权势的“善意”,比之前的排挤更让她觉得讽刺。
这些有意或无意的举动,应理一如既往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她关注的,唯有她的机械实验、金属属性与不断跳跃的压力数值。
她要尽可能地好好利用这间实验室,完成更多的实验、得到更多的验证结果。
这天,她在课程结束后,拎起工具箱直奔行政楼。
连续几天的模拟实验被卡在了一个关于轴承应力的瓶颈上,她要去找那个好脾气的院长老头取取经。
圣哲伦的林荫道在夕阳下拉出斑驳的光影。
一路上,她都觉得怪怪的,身后持续传来脚步刻意放轻后的沙沙声。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当她换了两条少有人走的路线后,这道脚步声依旧如影随形。
难道是萧赫来报仇了?
她的眉头一拧,眼底闪过一丝带着戾气的防备。
应理没有停下脚步,指尖却已经搭上了工具箱的锁扣。
只要对方敢露头,她不介意用箱子里那柄沉重的钛金扳手给对方的脑门上来一记印象深刻的教训。
“那个......前面的应学妹.......可以请你停一停吗?”一道急促、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磕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应理搭在工具箱上的手微微一顿,她挑了挑眉,防备地转过头去。
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带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在急促喘息着。
他看起来累急了,显然是为了跟上应理快于常人的脚步而费劲了力气。
哦——她认出来了,是那个差点成为背锅侠的小林学长。
“你跟踪我干什么?有事吗?”应理疑惑地问到。
“不,不......不是跟踪!”
小林学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气喘吁吁,应理实在走的太快了。
他努力平复呼吸,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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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来意,“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应理学妹。我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的仗义执言。”
他的声音颤抖,却异常真诚,“谢谢你那天在报告会上替我说话,如果不是你指出了数据的漏洞,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被安上什么罪名......我可能,这辈子都毁了.....”
“你不必道谢。”应理打断了他的话,“我站出来,不是为了救你。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拿着一堆狗屁不通的数据在台上公然撒谎,更看不惯蠢货用低劣的手段侮辱机械的真实!”
“不管怎么说,你确实救了我。如果没有你,我肯定是要被退学的。”小林擦了擦头上的汗,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应理并不需要他的感谢。
但是,她确实有点小小的疑问。
既然眼下他今天就在面前,不如就替她解解惑吧。
“我有个问题。”应理突然开口道:“那天的压力测试,你真的因为失误调到了120%这个数值吗?”
她这几天复盘过萧赫的实验。
按照她的测试结果来看,那颗轴承,在压力值达到100%就会断裂。
所以,她的断裂数值与萧赫的不一样。
她相信自己绝不会算错,那么有问题的,只能是萧赫了!
如果她猜的没错,他的实验其实根本撑不到所谓“失误”的那一刻。
小林听到她的问话,摸了摸脑袋,他有些迟疑。
说真的,那天,在极度的紧张和自我怀疑下,他也以为他失误地输入的120%。
可是事后,他不止一次地回想过,他几乎确信他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眼前的应理学妹说。
倒是应理,在提出疑问后,难得多了点耐心。“没事,你仔细想想看,你输入的数值到底是多少?”
看着应理期盼的目光,小林鼓起勇气,告诉她:“我......说实话,应学妹,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当时操作台被围观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数值确实是120%,在那种情况下,我也以为是自己手抖输错了......可是,可是后来我无数次在脑子里回想当时的细节,我几乎可以拿自己的生命发誓,在我输入数值的时候,确确实实输入的是100%......”
“你确定是100%?”
“我确定!虽然我的天赋有限,但这些基本的操作规范我做了成千上万次,绝对不可能出现这么低级的输入失误。可是......可是为什么最后呈现在屏幕上的是120%,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小林学长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很怕应理觉得他的话是在为自己推卸责任。
应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果然如此。”
“什么?”小林学长茫然地看着她。
“你被萧赫算计了”。应理的声音冷静而残酷,“根据我这几天的重复计算,萧赫的那套优化设计根本撑不到所谓的120%。削减后的内壳刚性不足,会引发异常共振,轴承底座的受力会在共振的加持下不断放大,最终导致疲劳裂纹迅速加剧,直到断裂。也就是说,哪怕你输入的是正确的100%,它也撑不过完整的测试阶段。”
“如果你确定自己输入的数值是100%,而最终屏幕上呈现的却是120%,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操作记录被人修改过。”
“第二,测试程序本身就被提前植入了篡改数值的程序。”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你的失误。”
眼前的小林学长,在听完她的话后,呆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在极度的震惊之后,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原来,他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愤怒、悲哀、以及释然交织在了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原来是这样......应学妹,你知道吗?今天下午,萧赫他办理了退学。”
“是吗?”应理并不意外,毕竟做了坏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嗯。”小林学长重重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爽快感,反而心里有些唏嘘,“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消息已经传扬了出去,他在外面已经身败名裂了。从这里退了学,他.....”
说到这里,小林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抱歉,应学妹,是我话太多了。我不该替这种人感到惋惜的......”
应理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是个为仇人担忧的“烂好人”。
不过,与她无关啦!
“路是他自己选的,如今不过是承担错误选择带来的后果罢了。”
她摆了摆手,既然她要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她得赶时间去堵老头子啦。
应理向小林学长道别,迈着极快的步伐,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