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应理已经提着那只小小的工具箱离开了夏尔演示厅。
她一路疾跑,穿过圣哲伦的中庭,匆匆赶回了机械系大楼。
今天下午她还有三门专业课要上,决不能错过。
而汇报厅的消息插上了翅膀,已经传遍了整座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在应理疾步穿过的林荫道时,不停有钦佩的、复杂的和憎恶的目光看了过来。
对于这种看着不合群的怪物一样的目光,她早已习惯了视而不见。
沉重的工具包在她的身侧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目视前方,只专注自己脚下的路。
当她推开阶梯教室大门的刹那,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应理神色自若,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下来。
在她落座的瞬间,身侧座位上原本低声交谈的几名同学却像被高压电击中一般,立刻站直身体,脸色尴尬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书本和背包,从长椅的另一头溜了出去。
呵。
应理看着那几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忍不住轻轻翘起。
——胆小鬼。
她摇了摇头,拂去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翻开面前的书本。
当老师走上了课堂,全息板书在空中亮起时,应理的眼神变了。
先前的嘲弄和淡漠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渴望。
应理认真地听着,哪怕这些内容在她心里早已烂熟于心,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
她像是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所有可以用来填补她知识上空缺的养分。
不知不觉,斜阳已在窗边拉出了长长的阴影。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应理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
好饿。
她打算先去食堂美美的饱餐一顿,再去图书馆里查阅那些不许外借的珍贵手稿。
就在她顺着人流走出机械系的教学大楼时,早已有人等候。
台阶下的拐角处,站着一群身穿灰蓝色制服的人。
尽管他们所在的角落并不起眼,却引得路过的学生们纷纷侧目看去。
他们在心里好奇这些人到来的用意,却不敢贸然上前去打听。
在圣哲伦,没有人不认识在制服领口处佩戴着的,那枚由利剑与荆棘交缠在一起的徽章。那是帝国皇室的象征。
而在这所学院里,这枚徽章代表的意志只有一个:皇太子,宗予。
“别看了,快走!”
有人很快猜到了这些人的来意,拉扯着还在驻足的同学,匆匆离开这个地方。
“怎么了这是?皇室的人怎么会....”同学被扯得一头雾水,追问道。
直到走出百米开外,那人才停了下来。
他谨慎地往后看了看,确保距离已经离得够远了,低声说道,“你傻啊,那是来找应理的!今天下午的汇报会上,萧家那个不可一世的萧赫被她当场扒光了底裤。萧赫背后的项目可是事关西北军需,你想想前两天入学的那位......这会儿殿下让人过来,指不定是要问责还是......?”
果然,这位同学猜的没错。
等应理出现在台阶上时,那些穿着制服的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请问是应理小姐吗?”为首的人很年轻,看上去并不比她大多少。
“对,我是。”应理站定,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出现的人,警惕地挑了挑眉,“你们找我有事?”
“我是宗予殿下的传令官。”对方微微欠身,脸色十分温和,“奉殿下的口谕,为您送来机械系的B+实验室的访问密钥。这把密钥已经录入您的相关信息,待您进行生物激活后,即可生效使用。”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纯黑色的卡片,双手递上。那卡片通体哑光,边缘隐隐有蓝色流光闪动。
应理原本还在警惕地皱着眉,可在听到“B+实验室”时,她的眼神里爆发出了强烈的向往。
拥有了一间可以独立使用的实验室,意味着她可以随时开启自己的实验,不用向老师提前申请。
更重要的是,这些由直属于皇室的科研基金会建立的实验室,都配备了完善的实验设备和器具。
听说,在等级最高的S+实验室里,除了配备的很多高端实验设备和纳米级的校准设备,还装配了一台堪称艺术品的全息流体模拟器。
对于任何一个机械系的学生而言,能够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独立实验室都是一件十分值得骄傲的事情。
如今,这个好消息真的来了,应理像是被巨大的馅饼砸中了,高兴地忍不住要晕头转向了。
她一把把密钥拿到了自己的掌心,翻来覆去看着,指尖不停在冰凉的卡面上用力摩挲,“真的给我了吗?”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连声确认到:“真归我用了?这间实验室,我可以使用多久?”
来人微微一笑,声音笃定。
“既然殿下已将这间实验室划给您,它就是您的了。在您毕业以前,都可以自由使用,不需要限期归还,也不需要向谁打报告。另外,宗予殿下让我转告您:他非常欣赏您今天在会场上,勇于揭露事实的勇气。殿下相信,这间实验室在您的手里一定能得到物尽其用。”
“那我现在就可以进去?”
“可以。”
“使用里面的设备需要向学校打报告吗?”
“不用。”
“里面的设备坏了算谁的?耗材......耗材也能报吗?”
传令官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设备和基础耗材,由实验室配套基金承担。”
应理的眼睛更亮了。
她努力压了压嘴角,但那点笑意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
“太好了。我的意思是,谢谢殿下的好意。我一定不会辜负这间实验室的。”
传令官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他朝应理微微点头示意,接着带着身后的侍从们安静地离开了。
在这群人走后,应理看着手里的密钥,忍不住露出了极大的笑容。
她才不管什么太子殿下的赞扬呢,再多的赞扬也比不上她手里拿着的这颗钥匙!
她满脑子都是那些能被她自由使用的实验设备,连肚子里的饥饿都被彻底遗忘了。
应理转身冲回了身后的高楼,她迫不及待要进实验室里看看了。
为首的传令官陈折,带着身后的这群侍卫,并没有即刻返回太子府,而是乘上了飞行器,向着中央星最繁华、也是最肃穆的东区驶去。
那是一个庭院深深、占地面积极广、透着无边奢华的庭院。
这里,就是萧家。
此刻的萧家,正被一种绝望的死寂所笼罩。
随着萧赫在会场上的举动被应理拆穿,萧家面临着公然造假、欺瞒皇室和太子的罪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术丑闻了。
在公开场合下被冠上这样的”不敬之罪“,无疑要为萧家带来灭顶之灾!
花园的角落里,萧赫正跪在冷硬的青石板上。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乌云密布,一场大雨正在蓄势待发。
他跪在那里,膝盖早已失去了直觉。
可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内心的羞耻和绝望。
哪怕此时周围已经人群离散,可他的耳朵里似乎还是传来了阵阵责骂声,还夹杂着他母亲哀怨无助的哭声。
他恨不得徒手挖开眼前的石砖,把自己掩埋进去,从萧家,从这个人世间彻底消失。
这个时候,传来了一阵突兀而杂乱的脚步声。
萧家的现任掌权人,他的三叔带着一群神色惶恐的家仆,从他的身边快速穿过,向着大门的方向迎了出去。
萧赫在他们的身影匆匆消失后,忍不住转头看了过去。
他自嘲地闭上了眼睛,是他的审判要到来了吗?
可真快啊。
萧祁山来到了大门前,他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今天下午,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备上了厚礼,亲自来到太子的官邸谢罪。
然而,他在侧门前站了足足一个小时,得到的却只有侍卫的一句冷冰冰的“殿下公务繁忙,萧大人请回”。
不见,就是最可怕的信号。
——看来太子殿下是不打算轻易放过此事了!
萧祁山知道,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获得太子殿下的谅解,萧家在顷刻间就会被排出在权力的中心,更会被一直虎视眈眈的其他门阀拉下马来,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
被打上“无用”烙印的下场会有多惨,他心里很清楚。
一旦没有了价值,曾经的朋友不一定会伸出援手。
但曾经的敌人,一定不会忘记报仇雪恨。
他几乎站立不住,差点倒在太子的官邸前。
在侍从的连抱带扶下,他勉强拖着虚脱的身体爬回了车里。
回到家后,他第一次毫无形象地瘫倒在了沙发上,心脏一阵阵发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看来这关是难过了!
他的脑海里全是怨毒和绝望。
都怪萧赫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
还有叫应理的学生!
一个毁了萧家的声誉,一个当众撕开萧家的脸面。
他都记下了。
如果。
他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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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萧家真的在这场风暴中覆灭,就算用尽最后的手段,他也绝不会放过这两个罪魁祸首!
但他现在还不能放弃,他还得努力为萧家争取到一线生机。
就在他恨不得掏空脑袋,找出一个能在这个时候拉拨一把萧家的人选时,门外传来了动静——太子殿下的侍卫官来了。
萧祁山在这个消息传来的瞬间,身体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效的肾上腺素。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整理好衣冠,匆匆向前厅跑去。
他到的时候,这群人已经被迎入了会客室。
萧祁山进门的时候脚步太快,鞋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个滑,差点当场跪倒在地。
“萧大人何必如此着急,坐。”为首的人开口安抚到。
这样反客为主的姿态,在萧祁山的眼里却是救命的稻草。
萧祁山连称不敢,声音抖的不成调子,“陈大人!我们萧家出了这样的逆子,在太子殿下的眼前闹出如此丑闻,我真是死不足惜,还怎么有脸敢坐下来。”
陈折笑了笑,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萧大人不必如此,您再不坐,就是要我请您坐下了?”
萧祁山连忙摆手,“怎敢劳动大驾”。
他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走到一旁的椅子边,浅浅地坐了下来。
“我下午去向殿下请罪,可惜不曾得见,这让老朽心里更加愧疚。我们萧家没能为殿下好好分忧已是死罪,又在这样的场合下丢了这么大的人,简直无颜立足于帝都。”
萧祁山半真半假地掩面叹了口气,“不瞒您说,老朽愧对于陛下和殿下,已经打定主意,辞去职务,要返回老家好好教育子孙,以免再出这样的笑柄。”
陈折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萧大人何出此言,殿下公务繁忙,正是担心大人会胡思乱想,因此让我过来为大人宽心。殿下有言,萧赫虽一时情急有失妥当,但他之前在学术上的优秀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殿下期待他能早日恢复本心,继续为帝国效力。”
随着陈折的话,萧祁山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胸腔,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从灰败恢复了血色。
“不过。”陈折目光一闪,直直地看了过去,萧祁山的身形随着他的这两个字不由自主地紧绷了。
“殿下也说了,人才难得,萧赫是人才,那个指出问题的应理也是难得的人才。殿下已经将机械系里的一间B+实验室配发给了应理小姐,希望这两位年轻人在以后能一同为了帝国效力。”陈折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低沉了下去:“萧大人.......明白殿下的用意吗?”
萧祁山的脸色再次白了下去。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这是太子殿下在给那个平民丫头撑腰!
太子殿下显然已经看中了这个踩着萧家出头的应理,而被踩着的萧家绝不能对她有任何的报复之心。
否则,太子的雷霆之怒,随时会让萧家灰飞烟灭。
“明白,老朽明白!”
他很快咬着牙点了点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请殿下放心,萧家绝不敢辜负殿下的良苦用心!我也一定好好教导萧赫,不让他继续错下去。”
萧祁山肉疼地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殿下为了帝国的辛劳让我等敬服,为了感念殿下的恩德,也为了弥补萧赫犯下的过错,我们萧家愿意承担机械系未来三年的实验室修缮和维护费用,还请殿下准许萧家略尽绵薄之力。”
陈折的任务完成了。
他满意地站起身,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温和有力的笑容,“好,萧大人不愧是帝国的肱股之臣。您的这番心意,我会如实转告给殿下。”
陈折在萧祁山近乎谄媚的恭送下离开了萧家,带着侍卫回去向他的殿下复命去了。
在他走后,萧祁山瘫坐在了椅子里,终于可以大口喘息了。
他活下来了。
萧家也活下来了。
虽然萧家的财库要失去大量的钱财,但是只要萧家没倒,一切都是值得的。
萧祁山缓缓转过头,看向花园里那个在黑暗中跪的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眼底里的惊恐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阴狠与暴戾。
那个叫应理的,如今有太子殿下护着,他暂时动不得。
但是给萧家带来这场浩劫的萧赫,他可绝不会轻易放过!
同一时间,在机械系顶楼的实验室里。
灯光亮起,应理站在崭新的实验台前,眼睛亮的惊人。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揭开的不只是一场骗局,也是一张即将把她卷入权力场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