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理提着小小的工具箱，跨出阴影，走出了人群。
那件简单的工装外套穿在她的身上，栗色的短发翘起了一撮，明明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却又像是在荒原里无风燃起的一簇火，粗粝、明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是谁？”台上的萧赫压下了眉眼，握紧了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你怎么敢到这里捣乱，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
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意外，居然会有人敢在这样的场所、当着台下诸多高官、甚至太子殿下的面，冒出头来。
巨大的恐慌不可遏制地从他的心头升起。
台下的应理并没有理会他话里透出的威胁。
她大步走上台，主持人试图阻止她过于直接的动作。
“让她看。”
台下传来了宗予清晰的声音。
随着他的话，主持人迅速停下了自己的动作，退了回去。
应理顿了顿，继续上前，将自己的工具箱重重地放在了台面上。
应理取出工具，拿起演示的机核，飞快地拆卸了起来。她的工作利落，不带一丝停顿，就好像她已经拆解过无数次一样。
萧赫被她的动作钉在了原地，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想上前阻止应理的动作，但是他看了看台下宗予冰冷的目光，不敢再有丝毫的轻举妄动。
完了，他心想。
萧赫的指尖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很快，机核被完整地拆开了，应理埋头在零件堆里翻找着。
——找到了！
她直起身子，将右手上的零件高高举起。那是一个体积极小的轴承，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可在应理眼里，这就是萧赫推卸责任的铁证。
“如果只是单纯的压力超标，120%的压力值根本不足以让这种规格的轴承断裂。它现在断成这样，至少说明，这次的事故不能简单归于小林学长输入的压力数值，原因还在萧学长改过的机核结构本身。”
“你只是一个新生，甚至没有看过完整的设计数据，只凭一枚轴承，凭什么敢做出这样的结论？”萧赫极力镇静自己的情绪，此时他的心脏正在极速跳动，砰砰砰的声音几乎在他的耳边响起。
他的目光仅仅盯着应理，不敢有丝毫的偏移。
不敢让自己的眼神，落到台下的一众高官，还有当中坐立的宗予太子身上。
听到他的话，应理的目光扫过全场，哪怕在座的高官云集，各种暗含着打量、审视、不喜的眼光落在身上，她也丝毫不惧。
“我不需要看你全部的设计。这枚轴承的端口，已经足以说明它不是因瞬时的超压而造成的断裂。更何况，我曾测试过相同规格下的轴承压力阈值二十七次，在135%的压力区间内依旧可以稳定运行。”
“而且。”应理将轴承拿到自己的眼前，凑近仔细查看后说道：“如果大家进行观察会发现，在轴承的一侧，有很明显的金属疲劳痕迹。这些痕迹都在说明，这可轴承，不是被瞬间压断的，而是在高频振动中疲劳断裂的。”
听着应理的话，旁边的导师和主持人面面相觑。
他们快步上前，从应理的手中接过那枚轴承，在经过仔细的打量后，两人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如眼前这位狂妄的小同学所言，一道隐秘的纹路从裂口延伸出来，那确实是典型的金属疲劳痕迹。
主持人将这枚轴承放到了扫描台，断裂的区域被放大投射到了全息影像上。
应理没有被他们的动作打断，她接着说道：“换句话说，今天这枚轴承断裂，不能简单归因于120%的压力测试。”
“萧学长，正式汇报前，你总该做过基础压力测试吧？如果你做过，就该知道问题不在压力值，而在结构刚性。又为什么要坚持在今天的会议上公开进行演示，并且还是指定了别人帮你进行这场注定会失败的压力测试呢？”
“还有，你对测试的结果，真的意外吗？”
一句又一句质问，从应理的嘴里脱口而出。
萧赫呆立原地。
他的嘴角微微张开，说不出一句话来。
“真正造成断裂的，是你为了减轻自重削减了内壳厚度，导致的结构刚性不足。而刚性的降低引发了共振振幅的增加，才会让这颗轴承断裂。”应理利落地揭开了演示真正失败的原因：“同时，在这次演示中，还有一个没有显露的致命缺点——温差。在西北昼夜相差近二十度的环境下，这样的超薄内壳就像是一张薄纸，根本没办法为机核内的零件提供相对稳定的环境。这种流于形式的创造，在西北连一分钟都撑不到！”
“换句话说，毁掉这枚机核的不是小林同学的操作失误，而是你这套优化方案本身。”
应理的话，炸开在萧赫的耳边。
他苍白的脸颊、几乎无法站立的身姿在无形中承认了来自应理的判决。
整座会堂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可怕的死寂中。
直到——“啪，啪，啪。”
几声清脆的掌声响起。
是宗予。
他站起身，清脆的掌声在场内回荡。
随着他的动作，在几息的沉默后，零星的掌声陆续响起。
很快，掌声连成一片，响彻整座夏尔演示大厅。
宗予看着台上的应理，眼底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真正的兴味。
“直接，真实。”宗予低声自语。
宗予转过头，他发现秦然也正在注视着应理。
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像是终于有一簇火星轻轻亮了起来。
掌声慢慢停了下去。
萧赫丢了魂一般被导师带下台去。
他的汇报结束了。
或者说，从这一刻起，他本该光辉灿烂的人生，彻底碎了。
但事情并没有因为萧赫的退场而结束。
台下的军部高官目光转向了侧边的圣哲伦校方代表们。
作为圣哲伦精心挑选后上报的优秀项目，尽然存在着这样严重的致命缺陷，还差点让一个低年级的平民学生来背黑锅。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疏忽就能交代过去的事情。
侧边坐着的付校长，面色铁青。
作为陪同宗予一起临时出席的校方最高领导，今天会议上出的纰漏，他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
只要一想到太子殿下携同秦小姐出席会议的意图，他的额头就冷汗直冒。
偏偏是在这样的场合下，项目出了这样的纰漏。
这口锅，谁都背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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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没有输错。”
场中，突然想起了一道虚弱的声音。
他强撑着失去力气的双腿，在角落里一直站到了现在。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恢复了些许力气，终于能鼓起勇气，开口为自己说出一句辩解的话语。
台下的校长，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立刻转头看向机械系的利院长。
“利院长，立刻安排人员调去完整的操作记录，封存演示机核，等待复核。小林同学暂不承担事故责任，一切待复核结果出来后再做定论。”
说完这两句话，付校长轻轻转头看向宗予的方向。
“殿下，这样的处置结果，您看......”
宗予轻轻点了点头，“就按照付校长的安排来办，复核结果查清后，第一时间上报太子府。”
“是。”付校长立刻应下。
这一场闹剧，终于算是可以结束了。
应理收起了工具箱，准备下台。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全场，正好与秦然对上。
是那个历史系的女孩子，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应理的目光没有过多的停留，她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可秦然知道，这一眼之后，她们迟早还会再次见面。
这场被意外临时中断的汇报会议持续进行了下去，直到三个小时后才终于结束。
午后，秦然同宗予简单用过一餐，便回到了历史系大楼。
她还有下午的课程需要参加。
作为在帝都里万众瞩目的准太子妃，她可不想给旁人留下随意逃课的谈资。
宗予则坐上了飞行器，离开了圣哲伦，前往军部参加一场紧急会议。
坐下来的片刻，他手腕上的终端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他垂下眼，查看传来的消息。
【飞鸟拒绝了招揽。】
在这条秘书处发来的信息下方，还有一条来自飞鸟的回复。
【没兴趣给温室看门。】
“看来，今天有人让殿下不痛快了？”
一道语气随意的调侃从侧前方传来。
宗予冷冷地扫了一眼前方的副驾驶座。
在那里，一名年轻的军官，正一脸调侃地看着宗予。
那是苏安，中央护卫军苏尔曼将军的独子。
他从小与宗予一起长大，也是少数敢在宗予面前这样说话的人。
宗予将终端屏幕转向苏安。
看着上面的内容，苏安挑了挑眉，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位飞鸟，胆子是真不小。”他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竟然会有人拒绝来自太子府的招揽，是觉得自己的身份藏的太严实，还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
宗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一眼让苏安立刻求生欲极强地闭上了嘴。
宗予收回终端，神色淡淡，“越是这样的人，越值得找到。”
飞行器很快没入了中央星明亮的航道。
宗予垂下眼，指尖轻轻敲在终端屏幕上的“飞鸟”两个字上。
对于骄傲的天才，他并不吝啬于多给一次选择的机会。
而他还不知道的是，飞鸟会远比他以为的，要难以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