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而且姐妹之间呆在一块儿又能几年,你早已择定贵婿,留在京城。说不得她以后嫁到别地,往后天南海北,能相见几回,兴许你还念着今日呢。”
这也是鲁居微的心里话,她家里姐妹也就剩下向微,其他的堂姐妹们或是出嫁,或是因父亲外放出京,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面。
好容易见到了,谁还记得闺阁时的别扭,见到亲姐妹总是高兴的。
推己及人,她想让易青琼知晓,多个姐妹没什么坏处。
正沉浸在女儿们如同蒲公英般四散飘落的命运里时,鲁居微听见易青琼声音轻快了起来,“天南海北?你说得对,往后她嫁到了天边去,我见她少了,爹娘见她也少了。”
那样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话是没错,可听上去不是自己的本意。鲁居微想要转圜回来,便说,“不过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姨父姨母怕是想留她在京中呢。”
好不容易找回来,又把人嫁走,那又何苦多此一举。
易青琼却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念叨,“若有好的,也就顾不上是京城还是别地了。若贞不是喜欢晋陵吗,那就回去。杭州、绍兴两地的豪族也颇多,我姑母不就嫁到杭州了吗。”
旁人的人生大事,她却无情地盘算起来。鲁居微忽然觉得身上起了一层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叫停,“青琼,你怎能如此说话!”
“往日我们一同修习诗书,你才思敏捷,处处透着灵气,做出来的诗词也清新脱俗。可见你是多么好的女孩儿,姐妹间我最喜欢和你一块,但眼下你是怎么了,为何揪着别人不放呢。若贞言行无状,你是做姐姐的,多加教导便是,怎能想着将她远远丢开。”
其实鲁居微不大喜欢若贞,但她不愿看到易青琼走火入魔,一味针对别人。
但愿她说的话有用。
闻言,易青琼脸涨得通红,秀丽的脸庞因不安而扭曲,埋在手帕中抽泣起来,“我……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往日家里都赞我好,以我为荣。她突然来了,我怕以后家里就看不见我了。”
鲁居微听得心疼,连声安慰,“谁说的,往日大哥多疼你,你居然都忘了?有他在,定不会让人如此对你。”
她口中的大哥正是易冠云,这一辈中的佼佼者,他们这群人从小就有一个共识,只要大哥坐阵,没什么可烦恼的。
可惜这番情真意切的言语未能入耳,易青琼眼里闪着精光,盘算起来。
鲁居微有心哄她,“何况你该关心自己的事啊,今日萧世子也来了,要不我去求求大哥,让他搭个鹊桥给你们相会。”
惹得易青琼轻啐一下,偏过头去了。
她俩站在河岸不远处,回头是蜿蜒的河岸,窄窄的河岸上间隔栽种着绿柳,枝条拂开,一个眼熟的人影闪过。
易青琼微眯眼眸,注视着那人的身影,直到对方沿着路朝对岸而去。
这人出现得突兀,一旁的鲁居微也注意到了,低声说道,“这好像是你家的丫鬟,为何朝男客那边去。”
一般这种宴席,连奴婢们也是分开的,男女不混用。不可能说,是那头易家的主子传她去。
易青琼收回视线,问道,“你认得?她就是若贞带来的那个丫鬟。”
“是她呀”,鲁居微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我可听说过她的英雄事迹呢。”
刁奴欺主,是哪里都有的事。可也没听说过外来的奴婢欺负主子啊,简直倒反天罡。
易青琼比鲁居微更了解予英一点,这丫鬟就是条护主的狗,等闲不会离开若贞。而且她所言所行都是为了若贞,眼下如此反常,应当也与若贞有关。
她想亲眼去看个究竟。
易青琼拿借口支开鲁居微,“兴许是若贞迷路了,在前头等她。正好我在这儿,将她俩顺路带回来,也省得她俩在你家里乱走。你回席面上等我,若长辈问起,你可要替我们姐妹打个圆场。”
她说的有理,鲁居微想,自己先回席上。要是若贞真的不在,她好替两人遮掩。要是若贞在,那就是这个丫鬟自己胆大,人家主子教训奴婢,自己也好避开。
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于是鲁居微应下,嘱咐她小心走路,别走到深处去了。
“横波苑我也常来的,你就放心吧。”
送走鲁居微,易青琼则朝着予英的方向去了。
出乎意料,那丫鬟竟然知道路,脚下走得虎虎生风,直直地向某处去了。
那路挨着男客那边,尽头伫立着一间黄泥草屋,屋子只开了一门一窗,里头约摸一丈见方,搁了一套紫木桌椅。屋虽小,但胜在隐蔽,若要密会,选这儿是极为合适的。
不管是这丫鬟与人密会,还是她帮着若贞与人密会,都是不合规矩的事体。要是拿住了,若贞就得丢脸。
得抓住她,抓住若贞的现行。
行动间,予英已走到了尽头,停留在草屋门前,打量着这间屋子。易冠云选了个好地儿,屋子本就不显眼,外墙糊着厚实的黄泥,说话的声音也透不到外头来。
予英知道自己身后的小尾巴,她本就是故意钓易青琼过来的。眼下予英刻意地向后投去一瞥,捕捉到粉色衣裙躲进假山的一刻。
这假山也是予英特意为易青琼选的好位置,接下来要请她欣赏好戏了。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脚步轻盈,显然是个女子。躲在假山后的易青琼心头一颤,悄悄探出头去。
这人背对着易青琼,穿着打扮和予英相同,都是易府粉绿色的丫鬟服侍,扎着双髻。
一时不能确定此人是谁,易青琼屏息听着二人说话。
那新来的人一开口,却喝道,“予英你疯了,这可是败坏名声的事。你帮着二姑娘私见外男,见的还是……这要是让大姑娘和老太太知道了,你就没命了。”
这人的声音易青琼认得,是从前祖母院里的丫鬟,也曾服侍过鲁居微,名唤握玉。
握玉如今服侍若贞,今日也随她来了。两人都在这儿,那若贞也定在不远处。听两人说话,若贞居然要私会外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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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琼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而不安起来。见什么外男会害怕自己知晓,还是什么。
她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脚上生根,打算继续听下去。
予英说,“要是没有那位授意,我也是不敢的。可是主子发话,又事关二姑娘的前程,我就是豁出去也得干。大姑娘又如何,她占了我们姑娘的位置,这门婚事本该是我们姑娘的。”
易青琼愤怒不已,这个该死的丫鬟。之前就屡次惹怒自己,等找到机会,易青琼定要发卖了她。
只是两人口中的主子会是谁呢?
易青琼忍着愤怒站回阴影中,继续往下听。
接着,她听见了握玉反对的声音,“万万不可,大姑娘又何其无辜呢,她自生下来就认定自己是易家嫡女,十几年恪守本分,端庄贤淑,未曾出过半点错,才令老太太赞不绝口,才让萧家上门提亲。这一切是大姑娘自己挣来的,不是光凭易家二字啊。”
这个丫鬟倒还清醒,自己又何其无辜呢。
握玉沉声念出予英交代的话,“我不是说二姑娘不好,只是齐大非偶,何必抢别人的东西。你一向爱护二姑娘,难道要二姑娘冒着名声尽毁的风险吗。”
这便是予英特意为易青琼设计的,太简陋的招数令人怀疑,可说多了又有漏洞。
她掐准了易青琼的七寸,“名声算什么,好处可是实打实的。等二姑娘成了世子夫人,大姑娘就抱着她的好名声另择贵婿去吧。”
假山这头的易青琼攥住手心,眼神震动。的确如此,她最害怕若贞明火执仗地跟她争,因为她未必争得过。家里的长辈或许偏疼她,可外头的人却不这般。
“不行,我不能看着你和二姑娘走这条路。我已拦下了二姑娘,你这就跟我回去”,握玉也攥紧了予英,力气大得让予英踉跄两步,“去向太太告罪,说你只是一时糊涂……”
“这事你别管……”
两人争执不下,拉扯着渐行渐远,说话声也淡了。
日头正盛,近处的河面点点光斑,晒得人眼睛发酸。易青琼脑中天旋地转,强撑着来到草屋门口。
两个丫鬟已经不见了踪影,她盯着这间屋子,胸中满是愤懑。凭什么呢,难道一切都抵不过血脉吗。
不如此时就回到席面,大声揭露若贞的所作所为,让众人呵斥她的无耻滥行。
可是在此之前,她想问问原因。
推开草屋的门,易青琼扫了眼一览无遗的屋子,背门而坐,静静注视着泥墙上的纹理。
不知等了多久,她觉得身体有些僵了,才听见脚步声传来。
木门嘎吱一声,矜贵少年郎的气息霎时充斥了屋子,一股淡雅香味扑入鼻中,他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发出好听的空灵声。
易青琼知道这枚玉佩,她偶然看见,便留心去寻了一枚差不离的,好生地收在自己的妆奁中。想着等来日成婚,寻个时机拿出来给他看,要他知晓两人缘分之深,连这样的小物件都成双成对。
他凭什么要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