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知晓我和大少夫人走近,是为了运作二姑娘的婚事?
握玉险些脱口而出。
予英没有理会握玉的问句,也没有打算解释,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事吩咐你。”
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平静。
握玉仿佛见到了老太爷,老太爷就是这样,总是笑眯眯,对奴婢们一派和气,但府里人最怕的不就是老太爷吗?
她一定是心虚了,才会把予英看作老太爷。
握玉咽下了你凭什么吩咐我,强撑着气势问,“有话不能好好说?也值得你绕这么大一圈。”
予英笑了,说道,“几个人里头就你最精,我不吓唬你,还怕你不从呢。”
握玉很精明,否则也不能从表姑娘手里学会了读书写字,从此在府里与众不同。
“既然你不想兜圈子,我便直说了。你想做的事,光凭你自己是办不到的。”
予英果然知道了,握玉开始怀疑自己是何时露馅的。
不过看予英的样子,也不是阻拦。就如众人所知,侯府世子是再好不过的。
的确,就凭她一个丫鬟,干预主子姑娘的婚事,实在是痴心妄想。握玉隐约能察觉到,大少夫人背后是大少爷,可大少爷再聪明能干,也是小辈。
两位姑娘的婚事,就算是老爷太太也做不得主,除非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同意。
握玉斟酌了一下言辞,试探道,“你说的对,可你应该知道这府里的风向。咱们二姑娘背后也不是没人,多少还能把太太拉过来呢。”
要想全家同意哪是不可能的,就看谁的助力更强了。若是予英也一起,两人把太太哄过来帮二姑娘,二姑娘的胜算就更大了。
她自认说得合理,谁知予英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好像是不赞同,又像是意料之外。
握玉不敢再说下去。她更想予英直接说,别再让她猜了。
“你在府里呆得比我久,却看不穿太太的为人吗?”予英淡淡说道,“太太最怕麻烦,也最想大姑娘婚事顺利,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
可除了太太,府里还有谁能争取?老爷吗?二姑娘都不大常见老爷,更别说丫鬟们了。至于老太太就更不可能,这主意要是敢在老太太跟前露出来,恐怕立即就被逐出府去。
“别想了,我要你去大姑娘那儿。”予英点破。
握玉震惊不已,“你怕是在做梦,我去大姑娘那儿?劝她一番,要她让出婚事?”
她摸了摸脖子,“我可没那么大胆,要去你去。”
予英真是想得出来。
屋内透了光,照在陈旧的花盆上,这些花盆是当年给扬花阁用剩下的,还留着大姑娘亲手勾的花样儿。
予英低头细看,上来是重瓣牡丹,下书元启六年,正是三四年前。
“谁说我要你去劝大姑娘,大姑娘自负,认定了这门婚事,就算老太太想通了,她也未必能想通。可大姑娘心里也怕呀,她就怕哪天全家告诉她,这门婚事归二姑娘了。所以她时时刻刻都盯着咱们姑娘,生怕噩梦成真哪。”
握玉也明白,予英说的是对的。换了谁做大姑娘,也是一样的惶恐。金尊玉贵了十几年,转眼自己不是亲生的。二姑娘一天天更得太太疼爱,兄嫂也另有想法,她除了抓住这门婚事,还能抓住什么呢。
“你的意思,要我去撺掇大姑娘,让她慌让她乱,等大姑娘酿成大错,这样老爷太太就要重新考虑了。”
予英微微点头,握玉的心眼子确实很多,“你很聪明,难怪咱们姑娘喜欢你。”
想到这一层就够了,至于真实目的,就先瞒着她。
如果不是她忠仆的身份太稳固,这个细作她本打算自己来的,眼下只能让握玉去了。
握玉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此招虽慢,但稳得很,又不会伤了二姑娘的名声。可问题是,我要如何取信于大姑娘呢。”
她毕竟是二姑娘身边的人。
“这个你放心,你说真话就行,把二姑娘身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大姑娘。而且依大姑娘的心性,她是不会怀疑你为何要投靠她的。”
大姑娘自视太高,也不在意丫鬟心里头想什么。就算丫鬟有坏心又如何,主子一句话,就能要了丫鬟的命。
“我可以应下,但你许我什么条件。而且将来大姑娘知晓了内情,迁怒于我,你要如何保我?”
越是大事越要谨慎,握玉沉得住气。
予英笑了,“若我今天不邀你来此,你一样要做成此事的,还是自己担风险。还是你觉得二姑娘好性,成与不成都不会怪罪你。”
给你承诺?凭何呢。
不过她补了一句,“但若是你信我,我敢说,大姑娘绝不会迁怒你。”
说不定还要赏你呢。
立夏过后,鲁家下了帖子到府中,说正值盛夏,邀众亲友到别院避暑,密林浓荫、流觞曲水,以待贵客。
帖子应是鲁家舅父亲笔所写,游龙清影、柳骨颜筋,形和体恰到好处,差一豪都失了韵味。
他居然还记得若贞的字,差人传话说宴会当日要亲眼看看若贞写字,他好奇外甥女到底是怎么写的,能写得如此别致。
若贞苦着脸,只一味练字。右手练到酸软无力之际,若贞甚至忍不住想,易青琼是天生就写的一手好字,还是也练到手腕肿痛呢。
这位还没见过面的鲁舅父擅书,据说人很风雅,他在京郊一处依山傍水的村落建了别院,天有斜阳照影,水有虹鳟跃波,取名为横波苑。
村中还特意铺了路,能让马车一路畅行到横波苑门前,免了步行之苦。
横波苑俨然是一个小型村落,里头建有池塘、茅屋、水车等等,颇有野趣。
在予英看来,鲁家老爷这野趣修得很到位,院子和晋陵乡下看上去很相似。
因着鲁、易两家的姻亲关系,易家一行人被奉为上宾,早早有奴婢迎在门口,将客人带了进去。
进门之前,予英特意留了半刻,探头往后张望,果然瞧见了一辆不同寻常的红木马车。
只有侯府的吃穿用度才能超越旁的豪族。
她驻足了一会儿,将身旁握玉的视线也引了过来,两人都看见了那辆华盖香车,也恰巧见到萧世子捧着母亲的手下来。
今日的宴席,应当就是易冠云一手促成的。因为他这疯狂念头,兴师动众地聚拢几家人,说是为了什么两相情好,其实全是为了他自己。
她正腹诽着,余光却瞧见了一截熟悉的银线云纹衣袖。不远处,易冠云站在门内,墨色长发尽数束在头顶,外扣着飘着阳绿飞絮的翡翠玉冠,他依旧穿着广袖长袍,凸显出挺拔的身姿,而腰上一抹苍蓝色的长带更加修饰了他的身形。
玉郎,有人这般唤易冠云。说他如珊瑚玉树,瑶台琼珠。
仿佛鲁舅爷的一个女儿,某位表姑娘也倾心于他来着。可惜这位玉郎心眼太多,性情凉薄。
易冠云正送妻女进内宅,转头瞧见二妹妹身边的丫鬟从外面进来,还是素净的小脸,分明五官平常,凑在这张脸上还行,越看越顺眼。
瞧她丝毫不乱的样子,想来今日之事已有准备。
可他心念一起,突然想唤她来交代两句,便抬起手,朝小丫鬟示意了一下。
风拂,易冠云宽大的衣袖轻轻荡起,精心裁剪的丝帛漾开层层褶皱,透出高大劲瘦的身躯。
一时之间,众人都停留驻足,不舍地欣赏玉郎的风姿。
在易冠云眼神看过来之时,予英就预感他要叫自己,眼下只得硬着头皮走到阶下,行了一礼,“大少爷安。”
便垂头等候易冠云的吩咐。
可半天也未听见他的声音,予英只觉得头顶发烫,显然易冠云正注视这一块,予英不知道自己的发旋儿也有观赏之用,就算要看,也不用在众目睽睽之下吧。
她圈手放在嘴边,轻咳一声以作提醒。却不料换来一声短促的低笑,予英沉默了。
台阶上的这位唤她来时,是真想同她说几句。可真把人叫来,又觉得不必多说。罢了,同这小丫鬟说话的时候还多。何况她聪明机敏,实在不用担心。
易冠云收回视线,抬起目光,欣赏满园的夏景,声音低沉,“见机行事吧。”
予英合手向上一拱,依旧低着头,“是。”
昨夜易冠云身边的人叫她出去传信,说起今日的安排。横波苑修得精致小巧,花丛密林中都有些用来点缀的小屋。
届时易冠云会以他的名义约见萧世子,予英带若贞到约好的小屋便是。
听上去简单,可如何避开众人,不被发现,就是予英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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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中响起了丝竹管乐之声,和着潺潺水声飘入耳中。今日以池塘为界,划分了男女两席。易家的女眷们坐在这边的上席,由鲁家的女眷们招待。
最高兴的莫过于鲁氏,婆家娘家聚在一起,满桌都是她的亲人。虽说前些日子才见过面,可在亲娘亲兄跟前又不一样了。
“女儿们都好,都一样的乖巧懂事,我是占了便宜,多亏了人家辛苦养大若贞。”
鲁夫人知道这说的是梅家,原先都以为是粗俗商贾,但两回见到若贞,身上一点市井气息都没有,是个灵秀的小娘子。
“可不是,谁家养大孩子都不容易”,鲁夫人拉过若贞的手,对鲁氏说,“你也别小气,还是让孩子管那边叫爹娘,生养之恩总不能忘,省得人家说我们不知礼数。”
旁边的鲁家舅母也点头附和,俨然一幅深明大义的模样。
予英看得好笑,富贵人家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前世鲁氏头疼若贞的倔脾气,多次提到白夫人,都说她不会教养,养得若贞不孝不贤。连带着鲁家的亲戚们也统一口径,只管贬低梅家的门户。
如今倒完全反过来了。
若贞听见这话,反而是真的高兴。她总算听见旁人称赞梅家,还得了长辈的允许,依旧能称呼梅氏夫妻为爹娘。
“外祖母,舅母说的正是,我人虽小,但也懂了道理,养育之恩是一日不敢忘还的,若是没有他们悉心照料,哪有我今日呢。我如今不在他们身边,也只能时常为她们祈福,祈求平安康健。”
这一席话说地漂亮得体,让鲁夫人很满意。她喜欢女孩儿大方,别落了自家的门第。
“若贞,你是个好孩子。不过也别…”
正想继续说,鲁夫人瞥见一旁安静坐着的易青琼,只得住了口。
予英懂她的停顿,鲁夫人想让若贞别光想着养父养母,也要在亲娘身边尽孝。可这么一说,不就点到易青琼了吗。她亲娘的身份,在易家可是个禁忌。
不光予英,在座的女眷们都懂。
可在易青琼看来,就完全不是一回事。大家聊起若贞,都欢欢喜喜有说有笑,眼看就要说到她,外祖母就不说了。
外祖母一向喜欢男丁,家里的两位哥哥和幼弟,都是被她哄着疼着。唯独见了自己,就总是念叨要体谅娘,帮衬娘,别让娘受委屈。
呵!怎么到了若贞跟前,反而不说了。
易青琼绷着面皮,只觉得湖上的风越来越热,心里好似有蚂蚁在爬,又痒又烦躁。往日游刃有余的宴席也不耐起来,头脑也不甚清明。
她身侧的鲁居微见状担忧起来,同长辈说两人想去岸边走走,便拉着人往僻静处去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如此心浮气躁?”
鲁居微拉着易青琼到了一处无用的草舍旁,她有心宽慰,也想弄清楚易青琼的想法。
两人年纪最相仿,从前比亲姐妹还亲。真假千金一事刚闹出来时,她比易青琼还激动,生怕易家不要易青琼了。
易青琼轻摇手中折扇,头轻轻摇了摇。这并非她已经缓和,而是不愿说。
就算情同姐妹,她也不认为居微可以痛自己所痛,惶恐自己所惶恐的。
鲁居微岂能不懂,可是她只能劝慰,“我晓得你心里不舒服,可是若贞她……你也要顾及一下姨母的心。”
啪的一声轻响,易青琼停住折扇,她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极不情愿地问出来,“你也觉得她好?”
鲁居微难以回答,她只能捡着说,“若论才学论相貌,谁能胜过你。姐妹之中,我不是最服你了吗?只是若贞刚回家来,长辈们贪新鲜,稀罕她一时半刻又有什么。时间长了,才知道你好呢。”
鲁居微歪打正着,这话正说到易青琼的心上。近来除了老太太,府里亲人渐渐倾向若贞。嫂嫂曲蘅不必多说,常带着小侄女去澄心院做客。
娘也开始不向着她,上回若贞身边的丫鬟使诈,不让若贞绣嫁衣,她本想罚那丫鬟一顿,最后娘却不许。
好在大哥二哥三弟还是自己这边的,她同大哥说起冲虚观的蛇潮,暗示大哥可能是若贞所为,大哥也答应她去查查,总算没辜负兄兄妹之间的情谊。
她拼命找寻家人们依旧疼爱她的证明,找到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对鲁居微笑道,“你说的是,我有我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