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易家的奴婢!为主子生,为主子死都是应当的,你怜惜她们,费钱施药,是觉得她们在易家过得很难吗?还是你以为全家上下都没有想过这一点吗,你有这样的心,为何不来同我和你姐姐说,要如此行事呢?”
若贞哪受过这样的指控,她看向鲁氏,直愣愣地回嘴,“昨夜母亲也在,她没说不可以。”
老太太分明就是借题发挥,冲着她来的,哪里肯认真听她说些什么。
那厢予英正担忧地望着她,若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恐怕予英早就看出老太太的做派,她们不是接我来做女儿的,那这是做什么?如果易青琼才是她们心头肉,又何苦认我呢。
见若贞脸色苍白,老太太还嫌不够,冲着鲁氏撒气,“你这做母亲的,竟然不告诉孩子如何行事吗?”
“好孩子,咱们这样的人家,做什么都是有规矩的,不能糊涂着。你看你姐姐,从来不擅自做主的。”
却听一人打断了她,予英缓缓开口,“老太太且慢,原是我昨晚同姑娘说了一个故事。前几年在晋陵时,有一个大户人家的老太君,说有仙人托梦,告诉她临街上有个快病死的人,同她前世有缘,今生该救此人一命,便可多得几年的寿命。老太君醒来便照做,一找,果然临街上有这个人,她出钱出力救活了这个有缘人,还给一整条街的人义诊。人人都称赞老太君仁心,个个都求神仙保佑她。”
予英说的慢条斯理,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个故事上来。
“没过两年,她正过七十三岁的坎,眼看撑不过去,这个有缘人听说后,便去看她。没想到这一面老太君竟然就好了。昨夜我便劝姑娘,施药是善事,是积功德,家里的长辈们也受益,岂不是大家都好。姑娘也是一片孝心,没想这么多,没想到倒惹老太太不快了,这原是我没见识引出来的,老太太要罚就罚我吧”
若贞哪里能看着别人罚予英,也接过话,“是啊,这可是真事呢,那个老婆婆多活了几年,予英没有编故事骗人,本就是积德行善的事,能给家里老人积福的。”
鲁氏也打圆场,“母亲,这孩子才回家来,许多事不懂,我们这些大人多教教就是了。”
她到底是若贞的母亲。
老人家,没有不想着多活几天的。尤其是老太太吕氏享了一辈子的福,还觉得不够。予英知道,老太太是花了大力气想要延年益寿的,这样的说辞虽不能完全说服她,但也足以让她忌惮。
“哦”,果然,老太太脸色缓和下来,“若贞有这样的心,到底是好的。只是乡野传说不足为信,这些话在家里说说就算了,可不要到了外头,随便和谁聊起,届时人家就要说我们易家的女儿迷信太过。”
“既然若贞不清楚京城的规矩,就让青琼来教导妹妹,把妹妹的院子也一并管起来,省得出乱子。”
图穷匕见,这才是老太太今日的目的。她前头那些不阴不阳的言语,都是为了把这句话引出来,让易青琼来教导若贞,或者说,看管住若贞。
为了让易青琼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老太太也是煞费苦心。
此后,若贞与易家人渐渐离心,鲁氏也挽回不了,最终心灰意冷,两人几乎断绝关系。
亭子里熏着香的炉冷了,周围渐渐落了灰。老太太始终是老太太,无人敢反驳。
鲁氏面色难看,“老太太担心的是,只是青琼哪里得空,媳妇以后教若贞便是。”
易青琼见老太太沉默不语,抿了抿唇,开口道,“妹妹的一点小事,竟累得家宅不宁,祖母和母亲险些不睦,妹妹做事本应该由我来教导,妹妹有错,那我不是也有了过错?还是妹妹不满我鸠占鹊巢,刻意为之。若贞妹妹,你才是易家的亲生女儿,是不是我走了,你就好受些。”
语气婉转悲切,听得人为之伤感。
四下奴婢们里有些胆子大的,解了帕子上前为易青琼拭泪,轻声安慰,“姑娘何苦说这些伤老太太和太太的心呢,老太太和太太待姑娘如何,我们这些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姑娘快别说了。”
周围一片附和。
若贞只觉得胸中的郁气快要憋不住,眼前这些人十分讨厌,她不舒服极了。雨不再下了,天光放晴,透过厚厚的油幕渗进来,照亮四方四角的亭子每一处,却显人影重重。
亭子里静静的,只能听见易青琼婉转的哭声。
她哭得伤心,老太太面露不忍,语重心长对鲁氏说道,“你见你女儿哭成这样,还不肯答应吗?若不是你们做父母的没有决断,我何苦来做这个恶人,你儿子的事是这样,女儿的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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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
接着也劝说若贞,“好孩子,你和青琼在家里一应待遇都是一样的,让青琼作姐姐是因为她在这里久了,大伙儿都习惯了。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老幺才享福呢。你上有祖母、母亲,下有哥哥姐姐教导,只有享不完的福。你说如何呢?”
如何,不如何!若贞眼睛瞪得圆圆的,缓缓起身,嘴里难听的晋陵话就要冒出来。
谁知予英一个错身插到若贞身前,隔绝了老太太的视线,脆声回道,“家里的事,连太太都听老太太的,何况我们姑娘呢,我们姑娘有什么还不是全凭长辈做主。在梅家,我们姑娘既是女孩中的老大,又是老幺,长辈让习惯就习惯了,哪有跟长辈讨价还价的道理。”
予英这是在说什么,难道她不清楚老太太这话什么意思?若贞眼睛瞪圆了,就要反驳,但是予英转头冲她眨巴两下眼睛,这是两人从小的暗号,若贞明白她的意思,心里狐疑,还是按下怒气,僵硬地点点头。
老太太再度打量起这个忠心却胆大的丫头,棉布素衣、白净面庞,温柔可亲中带一点硬,样貌身段都是不差的,更别说还能识文断字。
是个不错的。
老太太见予英和若贞还算识相,只是主子姑娘太听丫鬟的话了。不过若贞没再顶嘴,老太太也满意,回屋歇着了。
易青琼素知老太太脾性,见她如此脸色也收起了泣容,跟着老太太进屋了。
鲁氏本想请安后让两个女儿陪她用早饭,现下也没了兴致,便让若贞回自己屋里。
她一发话,若贞便如炮仗般起身,好像慈寿堂的板凳烙屁股,领着予英就出去了。
直到出了门,再不见慈寿堂那遮天蔽日的油幕,若贞才觉得能吐出两口浊气。
“我算是明白了。”她攥紧予英的手,声音还在发抖,“她不是接我回来做孙女的。她是接我回来,给易青琼做陪衬的。”
予英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若贞又走了一段,忽然站住,回头望了一眼益寿堂的方向,“她让易青琼管我的院子。她凭什么?”
予英叹了一声:“就凭她是老太太。所以姑娘,咱们不能跟她硬碰。咱们得先把澄心院里头,变成咱们自己的地方。”
若贞怔了一下,慢慢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