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细雨斜下,府中楼阁隐没在薄薄烟雨中,瓦当、雕粱都迷蒙着,看不清模样,只见米粒般的雨珠一颗颗滴落,顺着厚重的铜制雨链流进地缝里头。
老太太来了兴致,说今年雨水足,景儿看着美,要把早饭摆在院子里。
主子一句话,奴婢们可跑断了腿,益寿堂内外都搭满了油幕,保准让老太太一滴雨丝都淋不着,只在摆饭的亭子外漏了一块天,专让老太太赏雨。
这些油幕都彩绘了吉祥花样,很是精细,雨滴打在上边是闷闷的哒哒声,若贞就这么听着一路的声儿走了过来。
她住的澄心院离老太太的益寿堂最远,等来了时,走廊里已站满了人。
前头是母亲鲁氏和昨晚一同来过澄心院的任嬷嬷,在往前,则是益寿堂里忙碌的下人们,虽说盖满了油幕,可进进出出许多人,难免有脚底带进来的雨水,有个小丫鬟跪在廊下,一个一个地替人擦脚底。
从她身后延伸出去的青砖面上干净清爽,没有一个脚印子。
这还算轻便的活了,予英接过小丫鬟手里的帕子,蹲下去替若贞擦脚底。
今日若贞本不想叫她来,怕她受风。可予英知道益寿堂必有一出大戏要唱,自己非到不可。既然身子好了,自然要侍奉好主子。
果然,在她把帕子递回去后,余光里看见鲁氏注视着这边,微微点了个头。
但一细看,便见鲁氏眉心竖起一道,盯着这满院的油幕,嘴角撇了下去一瞬,又飞快地恢复了神色。
一行人慢慢往亭子里走,予英和若贞坠在后面,稳得八风不动,不理会周围若有似无的注视。
若贞穿的是前世那件鹅黄色春衫,配上两三件玉饰,是个刚养成的清秀小娘子。她面色红润,身体康健,走了许久都不用喘气,甚至还微微撑着气弱的予英。
转眼就到了亭子边。
亭子两侧各摆了一个熏香的博山炉,地上铺了一层用细棉织的软毯,踏上去软和得很,半点不见雨天的湿冷。
中间铺开一张八仙桌,上首正坐一位身着石青色云锦比甲,月白色绸衣、神色威严的老太君,这便是易家的老太太吕氏。
她的右手边则是一位身穿天青色纱衫、外罩藕粉色绣兰草长褙的女孩,这个女孩只有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再无其他装饰,通身的玉秀玲珑,正是易家娇养了十三年的假千金易青琼。
怪道不见这位姑娘,原来正陪着老太太用早膳。
易青琼见母亲来了,正要起身邀鲁氏坐下,却看见了鲁氏身后的若贞、予英一行人,只得微微一笑,退了回去,站到老太太身后。
她说话清脆中带着软糯,惯有些撒娇的模样,“祖母,今天的雨景真好,让孙女想起了您从前教我的那句诗,‘夜雨剪新韭’,我听了后真去剪母亲房中的春韭,谁知那竟不是春韭,而是母亲从江南运来的兰花名种,被我这个不识货的人糟蹋了。”
说起童年趣事,鲁氏也忍不住笑了,跟着说,“那可是你父亲好不容易给我弄来的,本想等开花了献给老太太,谁知先等到一个摧花小贼。”
母女俩说些若贞不知道的童年趣事,有股脉脉的温情。
桌上搁着一大海碗的清粥,合几样小菜点心,很是简朴。老太太用过粥,大嬷嬷上前来擦嘴净手,收拾妥当。
老太太满脸慈爱地看着易青琼,“这有什么,不见识过名花,怎么知道什么好什么坏,也只有我们这样的人家才有如此的底蕴。”
这话说得也是,鲁氏含笑附和,“母亲这是偏心啊,那可是费了多少力气才送到京里了,也就是琼丫头了。哪怕换成是云儿,也少不得老太太一顿责骂的。”
云儿是指易冠云,鲁氏的长子。
一家人说着若贞不知道的事,好像全然没看见若贞还站在一旁。
易青琼柔声道,“母亲您就看在我陪伴老太太,彩衣娱亲的份上,就原谅祖母偏心我吧。如若不行,我就只好拿我院里的牡丹赔给母亲了。”
她就这么依偎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和鲁氏的眼神都没离开过她。
老太太爱怜地摸摸她的头顶,笑道,“你院里的牡丹不也是你母亲给你的吗,如何说赔给她。”
鲁氏自然不要女儿赔的,促狭说道,“小丫头只有从我这里要东西的,什么时候我也能看见回头钱。”
易青琼羞恼不已,微微嘟着嘴,瞧着可怜又可爱。
若贞在一旁定定地看着她们,半天没挪动脚步。
突然间,手心传来一阵温暖。她低头一瞧,是予英握住了自己的手。
予英想的比若贞多,不仅是因着她重活过一次,还有她和老太太吕氏经年过招下来,对老太太积攒的了解。
吕氏此人精明强干,一生要强。前世她打心里认为,晋陵乡下地方,勉强称得上小家碧玉的若贞,岂能比得过堆金叠玉,百年豪门底蕴清养出来的青琼。武英侯世子夫人的位置非易青琼莫属,坚决不肯让步。
也正因此,老太太有意抬高易青琼,打压若贞。谁料若贞本性倔强,造成了后来这些事。
昨儿夜里的事想必是传到易青琼的耳朵里,话传话,老太太想必也知道了。
老太太和易青琼说了半晌的话,终于想起了若贞似的,她叫若贞上前去,“好孩子,到祖母这里来。”
予英伸手扶了一把若贞,冲她点点头。若贞拎起裙摆,踏上台阶,到了老太太跟前儿,福身道:“祖母安康,不孝孙若贞特来给祖母请安。多年流落在外,引得家中动荡。如今认祖归宗,尘埃落定,还望祖母原谅若贞多年未有尽孝之过。”
“瞧瞧她,多识礼的孩子”,老太太一改之前的肃穆,笑容可掬,“一字不提自己的苦楚,一心只让我这个老太婆安心。”
“不过圣贤说母慈子孝,你既从未在我膝下养大,何来要向我尽孝一说。方才你看我训斥你母亲和姐姐,是不是也吓到了。好孩子你别怕,她们享了福,便有她们要尽的地方,若做的不好,当然要说两句,才是我规劝过了。
你又没享这个福,自然有你的道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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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你也不怕的。看你这么懂事周全,以后祖母多疼你些,在家里多养几年,不必惦记去哪儿。”
好狠的心,好毒的嘴!予英在心中暗骂,虎毒还不食子,一个富贵窝中荣养的老太太,却对自己的亲生孙女说如此重话。
若贞小脸煞白,她如遭雷劈,脑中也是一片空白。从小到大,梅夫人对她是轻声细语,遇上什么事也是耐心教导。这还是头一遭,遇上这样劈头盖脸的一句话。
在场的主子奴婢谁人听不懂,这就是她的亲祖母。
旁的人见新来的姑娘不说话,可怜她乡下地方长大,怕是没见过咱们家的气派,三两句就露怯了。
只有熟悉若贞的予英看得出,若贞袖口处露出紧攥的拳头,指节发白,已经是气到说不出话。
这个时候若不出声,以后可就要矮人一截了。
她清了清嗓,顶着众人的目光走上前去,轻声道,“老太太治家严明,公正端方,最是体恤我们姑娘,不愿让她担一个孝道有失的罪名。
可比慈孝更真的是我们姑娘与太太、老太太之间斩不断的血缘亲情,虽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可人终究不是树木,姑娘是易家的根上发出来的芽,再说换了水土,但根是没变的。瞧我们姑娘的眼睛,分明和老太太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姑娘哪有不亲近老太太,不孝敬老太太的道理呢。”
话落,满堂寂静,竟没人接话。
这个大胆接话的丫鬟,瘦窄脸、细长的脖颈,穿着一身素衣,但不是易家奴婢身上的制式。想必是陪着若贞姑娘一路上京的那个婢女,乡下地方出来的,竟通读过晏子。
易青琼亲昵地坐在老太太身边,饶有兴致地赞了予英一句,“好灵秀的丫鬟,就凭她敢为主子说话,可赞一句忠仆了。”
她说得没错,予英之所以敢开口,依靠的就是忠仆二字。
她从小服侍若贞,又陪着若贞走上千里路入京,这就是世人眼中的忠仆。忠仆可不常见,就如同朝廷也讲忠臣良将一般,正因为少见,才需要歌功颂德。下人若是忠心,主子就不能亏待你。
老太太接过易青琼的话,上下打量予英一番,“这个丫鬟口齿伶俐,见识过人,也配在你身边服侍了。只是她是你妹妹的贴心人,又护着你妹妹,我也不好夺人所爱。以后有好的,祖母再给你。”
“可是贞丫头,昨夜之事”,老太太缓缓启唇,望向若贞,眼里可没有对易青琼的热气。
“昨夜你们澄心院里,闹了好大的声响,扰得你姐姐无法安睡,究竟是为着什么,大家小姐竟然不按规矩行事呢,我还听说什么药啊粉啊,你同祖母讲一讲吧。”
若贞起身,三言两语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她不明白,当时鲁氏也在场,她都没说什么,难道老太太还有话说。
老太太细细听完,摩挲着手中的珠串,重复道,“你是说,你做主给院里的奴婢们备药丸药粉?”
若贞点头。
老太太就等她点头,将珠串重重往桌上一搁,“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