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氏听完,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真是苦了你,小小年纪偏要走上那么远的路,才能回家来,以后娘疼你,一定不会叫你受苦的。”
她痛快了答应若贞,要给澄心院众奴婢配上好的药丸药粉,以备家常所用。
鲁氏心底极为舒畅,本以为是来给两个女儿判输赢的,谁知若贞如此懂事,不吵不闹,并未置喙扬花阁的事,鲁氏很满意,嘱咐若贞好生休息,便回去了。临走时,还将带来的药材全留下来,嘱咐众人养好身子。
夜渐深了,各院的灯火都逐渐熄灭。只有廊下的羊角灯笼还亮着,昏黄的烛光笼着廊下三尺地。
人终于散尽,若贞不假手于人,自己换衣梳洗,她就歇在离予英不远的侧间。两人挨得近,躺在床上悄声说话。
若贞满腹疑惑,虽予英先前交代了别问她缘由,这一回还是忍不住,“予英,你从哪里知道照月的身世?那番话也不知管不管用?”
予英一字一句教她的,为的就是说给照月听。
不过一个丫鬟,要费这么大力气降服吗?
予英勾起唇角,“咱们来易家也有些时日,打听这些不是难事。姑娘想问的是为何先从照月入手吧?”
“姑娘,易家奴婢关系错乱,人人心思浮动,都想往上爬。她们只想去服侍老爷太太,并不稀罕做姑娘的丫鬟。可咱们在这儿不是一时一日,奴婢们若不是一条心,可就做不成事了。”
前世就是如此,若贞和予英在外和老太太、青琼斗,回来还得和这些丫鬟周旋,劳心费力了一两年,才转圜过来。
既然重活了一世,当然要顺势而为,分而化之。
“灵枫和照月都是太太给的,她们都想回太太身边去。因着姑娘你是太太的亲生女儿,只有先服侍好了你,才能向太太开这个口。”
这话若贞不解了,“可今夜这两个丫鬟都不是认真要服侍好我的模样。”
一个顶嘴,一个偷听,细究起来真是头疼。
予英知道这里头的门道,“认真服侍好了,姑娘不放她们走,她们岂不难办?”
这下是越听越复杂,若贞苦恼道:“还是从前在咱们家省心,娘选的人都老实本分。易家养了这么多人,百十来口的奴婢,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都怕什么时候给易家人把这艘船掀翻了。”
予英也跟着感慨,“比起梅家,易家就是高枝了。这高处的风景好,长久呆在高处的人自然也看得远,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就像易家的奴婢,借着易家的门楣见多识广,想为自己好,这是人性。她们无论因何做了奴婢,到底还是人。没有人天生下来就想当奴婢的。”
缓了缓,予英翻身起来,认真看着若贞。
她问,“姑娘,若我说今日要赎身出去,你当如何呢?”
若贞愣住了,自有记忆起,予英就陪着她,日日相处。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予英会走,她走了,自己以后岂不是就是一个人了。若贞难以接受,一连串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走呢?难道不高兴和我一块了,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说出来我改就是了,不要拿这个吓唬人,我不愿意你走。”
予英耐心解释道,“不是走,是赎身,是我不愿意做奴婢了。”
原来是这个,若贞恍然大悟,“不愿意做奴婢就不做,我早想好了,将来我出嫁后能做主了,便给你销了奴籍,再给你买个宅子,要和我挨得近,方便我们常来常往。”
最好是日日都来,若贞在心底想。
予英早知她会这么回答自己,“我遇上了好主家,又有姑娘你待我如亲人般。可其他人不一定有,她们若是想出去,想不做奴婢,只能靠自己,你别怪她们。”
还是那句话,谁天生就是奴婢呢。
若贞听懂了,“我明白,易家不是我做主,她们把我服侍得再好也没用。只有易家真正的主子,才能给她们想要的,她们也不是要对我坏。”
予英点头,“咱们求的是在易家安安稳稳地住着,她们求的是无论是赎身出去还是其他,和我们都不冲突。”
若贞这下笑了,“那咱们告诉她们不就行了,不管是太太给的还是老太太给的,告诉她们我这个做主子的只要安稳舒服。日后她们有了好去处,我还笑颜相送呢。”
是这个道理,予英苦笑,要是人人都这么想就好了。她想起前世照月的结局,叹了口气。
前世她与若贞,和院内院外都斗得如火如荼,以为只要将另一派的都斗走,日子就好过了。
但却不是这样。
“姑娘说得对,可惜这世上许多人都被蒙蔽了,才看不清简单的道理。说到底,她们是不信姑娘。但从此以后不一样了,我有法子让她们信。”
黑夜中,若贞不能看见予英眼底迸发的坚定神色,她不知予英是为自己和她说的这番话,也不知予英若能救一二人出苦海,心里也是情愿的。
只要有予英在身边,好好的,若贞就安心许多。她用力把自己揉进被子里,小声地回答她,“好!”
前世万艳同悲,今生予英斗胆,想变一变。
十方神灵,满天神佛,我不知道你们送我回来是何用意,可是我想试一试。
鲁氏动作很快,次日来了个体态风韵的美貌丫鬟,说太太给澄心院配的药丸药粉到了,叫灵枫给众人分发下去。
既然是太太的吩咐,人又都在,灵枫便使唤小丫鬟们打开,清点下都有哪些东西,给众人分下便是。
这包裹中装着四物汤、逍遥散、香苏散、败毒散,参苏丸等,这都是常用的方子,鲁氏按照若贞所说给澄心院每人一份,都备齐了,另外还多备了一些给若贞。
众人虽已听说了此事,但真的拿到东西,还是十分震惊。哪能想到太太说给就给呢。
二姑娘虽然是商户家里养大的,但很有慈悲心肠呢,是个好主子。
以后她们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可以按方吃药。或是给家里人,也很好啊,这年头请医看病多贵啊。
是以,众人心里都十分高兴,三等小丫鬟们更是喜滋滋地揣进怀里,打算好好保留着。
送药来的这个美貌丫鬟名唤杏仙,她是大姑娘易青琼的一等丫鬟,灵枫、照月等人也与她相熟。她还不认得予英,但是予英认得她。
杏仙淡淡瞥了一眼高兴的众人,这些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没有人参、灵芝,也没有犀角、牛黄,澄心院还是比不上扬花阁啊。
予英也淡淡冲她一笑,不由分说的往她手里也塞了一份药丸药粉,嘴里说,“这位姐姐帮我们带东西,耽误姐姐歇息了,我们这里也没有别的好东西,这些好歹是太太赏的,也给姐姐分一分吧。”
这举动十分突兀,引来众人注意。
灵枫神情难看起来,杏仙是大姑娘身边的大丫鬟,要什么没有,予英这是做什么,上赶着巴结?
这药该留在院子里,何苦给外人。握玉、采秀互看一眼,很是奇怪。
予英塞药给杏仙的力气很大,杏仙几下也没有挣脱开来,“不,我不要,你也太客气了些。”
大姑娘院里什么好的没有,就算是她们真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可以借大姑娘的名义叫大夫进来,为自己医治,瞧不上澄心院这三瓜两枣。
听到这句话,予英顿时卸力,遗憾说道,“什么?姐姐竟然不要,是看不上吗?这些都是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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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譬如这香苏散是用来治脾胃不畅的,四物汤是用来活血化瘀的。”
小地方来的真是没见识,杏仙白了一眼,反驳道,“你记错了,香苏散是疏散风寒、理气和中的,四物汤更是错得离谱,那是用来补血调经的。”
予英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这样,还是姐姐博学,连这些都晓得。难怪是大姑娘身边的,我们可得向你请教这些药的用处,别到时候吃错了药,你们说是吧。”
这也倒是,众人便都围到杏仙身边,问这问那。
这个问风寒时要怎么吃香苏散,是按一剂服呢还是半剂。
那个问那什么时候可以补血调经呢,十二岁没来月信能吃吗,问得杏仙晕头转向,最后说了三回香苏散的作用,这才算完。
杏仙说得口干舌燥,这些没眼色也不端茶来。
好不容易才打发完,那个予英又来了,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多谢姐姐给我们解惑,只是我也好奇姐姐如此明白药理,不像我们怕吃错了,怎得还是不要呢,多备些药也好啊。”
杏仙有些骑虎难下,她刚刚应该收下的,可是现在再要,这人恐怕又要问刚才又为何推辞。
照月也好奇,“杏仙,你不是有些月信失调的毛病吗,这四物汤不是正好?”
这叫杏仙怎么说,昨夜大姑娘叫了大夫,可她根本没病,最后让大夫给自己开了几付调经的方子,她已经吃上了,怎能又吃别的药。
她是个聪明人,难得答不上话。
还好那个予英总算长了心眼,给自己打圆场,“罢了罢了,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还是别问了。”
谁料接着又说,“那杏仙姐姐,我再问你一次。这香苏散是疏散风寒、理气和中的吗?”
杏仙脑子都要炸了,心想她究竟是聪明还是笨,“是。”
“四物汤是用来补血调经的吗?”
杏仙快要失去耐心,“是。”
“苏合香丸是用来开窍醒神、行气止痛的吗?”
杏仙闭眼,“是!”
“那昨夜扬花阁是请了大夫吗?”
杏仙想也没想,“是!”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已经迟了。这屋里大大小小的丫鬟,无不惊异地看着自己。
“哎呀!”那个予英做作地叫了一声,缩到人群中间,和众人一起沉默着。不好意思了杏仙,对付你这样的聪明人就是要出其不意呢。
杏仙气得咬牙切齿,她竟然被人算计了,还是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明目张胆地算计了。这简直就是对她自诩聪明人的侮辱,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法套话。
可恨此人长了一副亲切的面孔,竟是个黑心肠!
不过,杏仙转圜回来,你们就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大姑娘就是比二姑娘得宠,就是让你们知道,让你们生气!
想到这个,杏仙冷哼一声,丢下面面相觑的众人转身离去了。
照月内心已翻起千层浪,昨夜她冲在前头,用规矩来顶撞若贞时,她在正院时,就连太太夜里犯病,也是先吃些药熬一熬的,可大姑娘她竟然……照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望着予英发愣,予英怎么会知道大姑娘院里的事。
其余人却不关心予英怎么知道的。她们想的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扬花阁可以,澄心院却不可以。
扬花阁可以,那杏仙桂仙这些人都可以,澄心院不可以,那自己就不可以。
大姑娘也就罢了,好歹是个主子,可你杏仙和我们一样都是奴婢呀!这些药我们看着金贵,杏仙却不要,原来是随时可以请大夫,难怪她看不上。
一时间,手里提着的药丸药粉也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