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妹两字一出,李巧莲眼皮轻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胸口擂了一拳,她不得不闭紧双眼,以防马上就要决堤的泪水在此刻流下来。
她今天已经够窝囊的了,实在不想再在苻谦和别的女人面前丢脸。
那粉衣姑娘听说苻谦和李巧莲只是兄妹,以袖掩嘴轻笑一声,言不由衷地称赞道:“那公子的妹妹看起来挺年轻呢。”
言罢继续挑起先前的话题,从名人名家的轶事聊到月华山和空山寺的传说。
“据说空山寺的开山主持是位得道高人,”粉衣姑娘说,“好像出家前的身份还是个王爷?”她看向身边的女伴。
女伴忙不迭点头附和道:“嗯,前朝的顺景王爷。”
“没错,是叫这个名字,”粉衣姑娘又说,“他的生平挺波折的,前半身荣华富贵,任意妄为。但袭位没两年便卷入冤案,堂堂王爷锒铛入狱。虽说最后皇帝没定他的罪,但他也结结实实在牢里呆了两年,出狱后性情大变。回到王府没多久便遣散奴仆,削发出家。”
女伴接话道:“是呢,听说这位王爷日夜在山中修行,参悟了一些天道,有几位游览至此地的名人找他算卦,都意外的准呢!”
“空山寺里常有高人算卦,遇上便是机缘。这里的香火长盛不衰,也有世人向一遇高人之故。”粉衣姑娘说着转向苻谦,探身问道:“公子,难道你也是上此处来求签问卦的么?”
苻谦一直在分神关注李巧莲的神色,对企图找他搭话的两位姑娘只做应付之态。闻言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敷衍道:“主要是来看看风景。”
李巧莲心中酸涩难当,听着对面的姑娘能跟苻谦有来有回地讨论她不清楚不熟悉的东西,不是滋味的同时,也难免感到自惭形秽。
她并不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小姐,从小在山里野蛮生长,只识得几颗野花野草,双手也过早地被农活磋磨出粗糙的痕迹。
苻谦会更愿意和知书达理的女人说话也属实合情合理,别人不说,对面那两位姑娘秀雅端庄,仪态大方,谈吐温和,气质如兰。就算是李巧莲也觉得她们在苻谦身边,要比自己合适得多。
而她……她只是个山村里出来的孤女,她能拿什么跟人家比呢?
小凉亭里的话题还在继续,李巧莲却再也呆不下去了。
她红着眼看到外面的雨势渐停,便突兀地站起身来。
“我……我歇息够了,”她看了眼苻谦,“你们先聊,我到山上转转。”
“诶——”苻谦想叫住她,但李巧莲走得飞快,或许那不应该叫走,而是逃也似地跑出凉亭,转入了上山的小道。
上一刻还在喋喋不休的两位姑娘顿时噤声,瞪着两双不明所以的大眼睛看向苻谦,似乎想问李巧莲为何突然那么激动。
苻谦不是没注意到李巧莲跑出凉亭时的神情,他不太放心李巧莲一个人上山,回头冲另外两位姑娘寒暄两句,便想追过去。
粉衣姑娘和女伴对视一眼,抢在苻谦开口前闻言说道:“公子可是想去寻那位姑娘?我看那位姑娘今日心情欠佳,不知是否缘因我和小茹打扰了你们的雅性?”
苻谦有点烦躁,摇摇头道:“与你们无关,姑娘不必自责。”
“那便是其他原因了,”粉衣姑娘立即开导他道,“请公子恕我冒昧,同为女人,我大约能猜到令妹此时的心情。她大约是想一个人静静,如公子追过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苻谦刚踏出半步的脚硬生生顿住。
粉衣少女的女伴亦开口劝道:“公子不如让令妹独自呆一会儿,等她调整好情绪,你们再好好沟通不迟。这会儿雨也停了,不若公子再陪我们坐坐,等接我们的马车到了,兴许令妹自己回来了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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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上,李巧莲心中的酸楚终于不再压抑,畅快地翻涌而出。她用手抹了抹眼睛,但眼前的景象转瞬又被泪水模糊。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苻谦和富家小姐的画面的,他们站在一起是如此和谐,就跟戏曲里演的那样,有个词叫什么来着,琴瑟和鸣。
这个词还是前不久苻谦刚教给她的。
李巧莲心下黯然地想,说不定她和苻谦那名存实亡的婚书马上就要作废了。苻谦有了富家小姐的青睐,或许很快就要搬出坡子巷口,和她分道扬镳了。
越是这么想,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了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刚下过一阵雨,山上的游客都走了个精光,整条上山的石子路上,只有李巧莲一个寂寞的身影。
苻谦没有追上来,自己一走了之,他可能还求之不得吧。
李巧莲一边怨怼地想着,一边任凭泪水模糊双眼。这时候对自己的伤怀和对苻谦的埋怨已经占据了她所有的神志,以至于她根本没注意脚下踩着的石块在雨水冲刷下,已然有些松动。
月华山虽说总体不算很高,但山路时缓时陡,李巧莲走的这一段路恰好在靠近山腰的位置,又临近陡峭的山壁。路旁有茂密的灌木和树杈遮掩着,导致李巧莲并未发现这条路其实没有想象中宽。
石块在她踩上去的时候往外滑了一道,李巧莲重心陡然一歪,本能地想去扶身旁的树杈。
然而那些树杈从崖壁中长出,瘦瘦弱弱的一条,根本支撑不住她的重量。紧接着,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脚下踏空的感觉登时让李巧莲的心空了一拍!
“啪——”
树枝在李巧莲身下发出短暂而清脆的断裂声,与她急促的惊呼一起,跟着她一同往下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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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谦好不容易将两位姑娘送走,她们在马车来接的前一刻,仍不放弃追问他的姓名住址。苻谦心知这要是告诉了对方,后面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来找自己。
今天只是顺手搭救了两位姑娘,便惹得李巧莲如此不高兴,以后他哪儿还敢跟这些少女们扯上关系啊?苻谦恨不能躲得越远越好。
更何况那个粉色衣服的姑娘离开前,好似看出了他和李巧莲的关系并非寻常兄妹这么简单,意有所指地说了好些话。大意是让苻谦挑人的时候擦亮眼睛,什么样的姑娘配得上他,什么样的姑娘该抛弃应早下决断。
因为这话,苻谦最后连告辞的话都没说,看到接人的马车一出现,立即冷着脸离开。
这两个姑娘未必有什么恶意,但所谓规劝的话在苻谦听来,还是太越界了。
先不论他是什么身份,谈婚论嫁的事轮不轮得到她们操心,就是他真要挑选正妃,也绝不会看上这些眼光势力的女子。
别的不说,李巧莲除了身世凄苦了一些,哪点不比她们强上许多。况且身世这种东西,也由不得人,并不是李巧莲能够左右的,既不是李巧莲的错,也不该是她被人指摘的缺陷。
大概只有陪着李巧莲经历过一段艰辛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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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才更能体会她保持这股无畏而坚韧的善意是需要付出多么大的努力。
苻谦并没把粉衣姑娘的话听进去,他当时没立即追上李巧莲,是因为看出她大概要哭了。而且苻谦多少能感觉到她这次的失控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虽然苻谦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惹她了。不过李巧莲想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哭一会儿的心情,苻谦还是能够体谅的。
女孩子嘛,有点小情绪很正常。
已经小半个时辰过去了,苻谦心想李巧莲怎么也该发泄完了吧。
沿着山路往上,树木丛生,山径曲折,雨后空气清新,鸟啼阵阵。如果不是没瞧见李巧莲的身影,苻谦应该会停下来好好欣赏下沿途的风光。
然而……
山上的路就那么一条,李巧莲应该不会胆子大到横穿偏僻的小径。可苻谦紧赶慢赶地跑到山顶的空山寺,在里面焦急地逛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李巧莲的身影。
她总不可能根本没上山,绕过山脚先行回城了吧?
苻谦困惑地叉腰环顾一圈,截住旁边一个打扫庭院的和尚,伸手比划道:“师傅,请问刚才可曾见过一个这么高,穿竹青色褙子的姑娘?”
灰青长褂的和尚摇了摇头,竖起一掌在胸前,沉声道:“不曾见过。”
苻谦无奈,又逮住前门后院的几个僧人,向他们询问李巧莲的下落,均是得到同样的答复。
那看来,李巧莲并未上到空山寺来。
苻谦眉头紧锁,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然过午西斜,再过两个时辰就该天黑了。
他要是在城里,还能把手下散出去找人,可现在即便回一趟县城,再折返回来,时间也不太够用。
苻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回忆上山的经过。空山寺名气在外,他们上午刚来的时候的确游人不少,可经过一场降雨,他再往山上来的时候,已然少了许多人,下山的倒是有几个,上山的也就他一个人。
这么说,李巧莲之前往山上走的时候应该也是冷冷清清的。她性子温厚,就算再怎么生苻谦的气,也断做不出偷偷藏起来,故意把人急死的事儿来。
那么剩下的可能……便是她上山途中出了什么状况,导致她没能走到空山寺来。
苻谦正想着,手指不自觉地捏紧,关节发白,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闯入了他的脑海,但他不愿意相信——李巧莲意志坚定,就算再怎么受挫难过,也不可能做出自绝生路傻事。
而这座山是佛门清净之地,比起城里的其他地方,已经算是少有的安全所在。李巧莲自己上山,如无意外,遇到歹人的可能性极低。
可李巧莲偏偏就是出了意外,苻谦逼自己努力思索,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他的目光略过寺庙的红墙绿瓦,略过苍劲的古松,和张牙舞爪的石像……
突然,苻谦脑中白光一闪,他似是想到了某种可能,转身回到寺内,找僧人要了一捆麻绳和一把铁钎,反手绑在身上,然后立即原路返回。
此时天色渐暗,为防太阳下山后看不清楚,他还顺走了一盏油灯,提在手上一径沿山而下。
这回他走得很慢,重点观察靠山崖那一侧的树丛有没有异常折断的情况,查看的同时为免错过什么,苻谦每隔一段距离,便要呼喊几声李巧莲的名字。
直到……一声微弱的呼救传入他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