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把大哥苻恭在阳坡县的几个据点拔除后,苻谦在外行走没了顾忌,自然松快许多,也更愿意到外头走动。
李巧莲对闭店歇业一天颇有些微词,起初还不太愿意,嘟嘟囔囔地说这个月还亏着老鼻子钱,歇业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
苻谦也不跟她犟,掰手指跟她算了笔账,说:“你要是不想歇业也行,那就请个伙计来帮忙看店。一个月工钱少说二三两银子,你闭店一天纯损失也就三十文钱。你要愿意请个伙计我是没意见的,至少你每天不用那么操劳。”
李巧莲现在听到花钱的事就犯头疼,不等苻谦说完,她就摆摆手拒绝了请伙计的提议,自觉关了店门跟他往郊外走去。
空山寺在县城外的五里坪,建在一座远近闻名的月华山上。出了城的乡道一路青山环绕,绿水潺潺,仿佛置身于山水画中,很是让人舒心惬意。
苻谦特地买了把扇子,在指尖转着玩儿,兴头上来了,也学着文人雅客吟诗几首,很是沉浸于山水之乐。
李巧莲虽说是开心的,但她一来牵挂铺子的事情,二来没有那份才情,无法跟苻谦对上几句风雅的诗。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憋闷,一路走来,两人也没能说上几句话。即便苻谦不说,李巧莲也自觉无趣得紧。
到了山脚,苻谦提议稍作休息,张望一番,选了个靠河的八角凉亭。
此处风景秀丽,兼有空山寺和月华山,来此游玩赏花的人络绎不绝,比之前路的寂寥,要多了些热闹。
苻谦倒不觉得累,他打小练就的身子骨走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主要还是顾及月华山高路陡,担心李巧莲爬起来吃力,这才稍作休整。
李巧莲也正有此意,挑了个位置坐下,苻谦则走到柱子旁凭栏远眺。
刚歇了没多久,就见不远处的山路里转出来一行衣裙翩跹,容颜姣好的少女。隔老远都看出这群结伴而行的女子家境不凡,至少也该是个读书人家的千金,打扮摸样都俊俏得没话说。
自从她们出现,附近的游人都显得相形见绌了,就连李巧莲也不自觉地把目光集中在那群明媚的少女身上。
那群少女大约知道周围的人在看她们,也不忸怩,反而时不时朝旁人递去眼神,继而笑得愈发灿烂。
她们步态轻曼,一摇三摆,在经过李巧莲他们歇脚的八角亭前,一个穿浅粉罗裙,眉目秀润的姑娘朝他们的方向投来一眼。不知是否这一眼看得太投入,她脚下不慎绊到块石头,当即一崴,“哎呀”一声软倒在地上。
李巧莲看得暗惊,当即站起来,扯了扯苻谦的衣袖。
苻谦这才把目光转向那群花枝招展的少女,眉头轻蹙。
那粉裙女子坐在地上,女伴们想扶没扶起来,无奈之下,有人便把求助的视线投向了附近的苻谦。
“那位公子,请搭把手,我们这儿有人扭伤了腿,走不动路了。”
李巧莲闻言,和苻谦对视一眼,她刚想跟着去搭把手,被苻谦按着肩膀压了回去。
“你坐着,我去看看。”
苻谦走到近前,围在旁边的女伴自觉让开一圈位置。
李巧莲隔着一段距离,只隐约瞧见苻谦蹲下身,似乎在查看那粉衣姑娘受伤的脚踝。他们不知说了些什么,就见那粉衣姑娘双眼盈满水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苻谦,后来干脆伸手扯住了苻谦的一边袖子,看表情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从李巧莲这个角度只能瞧见苻谦的背影,看不清他的动作。
不过李巧莲知道苻谦素来温和有礼,尤其对女孩子,鲜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更别说苻谦那放在人群里拔尖的长相,和那张巧舌如簧,极会哄人开心的嘴,她自己便深有体会。
这些天,只要是苻谦在铺子里,那些小姑娘,姨婶子就跟看到了鲜花的蜜蜂似的,一个劲儿地往铺子里来。要不是看在她们多少会买点香料的份上,李巧莲早想把苻谦赶出铺子去了。
如今看这粉衣少女的神态,李巧莲就是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她是什么心思。
只不过自己和苻谦就是个表面夫妻的关系,或许在苻谦心里,压根把那纸婚书当一回事。反正他们已离开渔梁镇的管辖范围,看样子苻谦也不打算回去,那纸婚书其实早可以撕掉了。
李巧莲即便觉得这一幕看着刺眼,也自觉没有什么身份立场去干涉他们。忍了忍,她选择默默偏头移开视线,干脆当作看不见好了。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好像偏要与她作对一般。
苻谦确认粉衣少女没有伤及筋骨,将人扶了起来,并嘱咐旁边女伴找辆马车送她回去,回去后抹点活血化瘀的药膏,静养几天即可痊愈。
少女们连连称谢,那名粉衣姑娘更是楚楚可怜地看着苻谦,拽着他的袖子婉转道:“公子今日大义相助,这份恩德小女不敢相忘,必铭记于心。只是初次相遇,我瞧公子有些面生,不知公子家住何处,是何许人?若公子不嫌,可否告知名讳与居所,改日我也好备上薄礼,登门拜谢,以略报相助之恩。”
苻谦本欲转身离开,闻言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女子一眼。
“不必多礼,”他牵起嘴角,露出个礼貌又疏离的微笑,“举手之劳而已,姑娘无需挂在心上。”
说罢他扯扯自己衣袖,似要抽身欲走。
“公子……”那粉衣少女情急之下,手未松开,被苻谦转身的动作带得一歪,惊呼一声,站立不住又将摔下。
亏得苻谦反应够快,及时捞她一把,这才没碰到地面,再弄出个磕碰之伤来。
但好巧不巧,李巧莲听到动静,循声望去,便正好将那粉衣女子撞进苻谦怀里的一幕看进眼里。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李巧莲感觉有什么东西好似在那一刻蓦然碎了。
苻谦费劲将人扶好,正准备说什么。那粉衣姑娘的女伴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先对苻谦恳求道,她们要去附近的轿行一趟,会留个人下来和他一起照看粉衣姑娘,这里人多眼杂又是荒凉的郊外,两个女孩实在太不安全了,希望苻谦好人做到底,能多陪那两个姑娘一会儿。
要求很合理,苻谦嘴唇抿成一条线,点点头答应了。
另外几个女伴一走,苻谦指着路边一块石头,劝粉衣姑娘到那边坐会儿,免得站久了脚疼。他看那姑娘忍痛小步挪到石块旁,脸上委委屈屈的模样,善心发作,自然周到地奉上手帕,替她垫在石头上。
李巧莲坐立不安地在凉亭里等了一会儿,不见苻谦回来,反而杵在那两个姑娘身边,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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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介事地攀谈起来。
距离有点远,李巧莲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一想起今日她和苻谦那说了上句没下句的尴尬气氛,再看此刻少女羞涩,苻谦偶尔带笑的模样。李巧莲那阵酸楚难当的感觉就愈发强烈,以至于多看一眼都难受的程度。
苻谦全然不觉李巧莲的心情,他前些日子不是憋在坡子巷口的小房子里,就是躲在钱庄谋划养伤。又接连在香粉铺子里泡了半月有余,成天被一群姨婶子小姑娘包围。终于有机会出来透口气,一舒胸臆,在宫里跟着皇子们学了一肚子诗词歌赋,正好拿出来借景抒情。
无奈李巧莲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不怎么搭话,眉头也轻轻地蹙着,看起来心思重重的样子。
本以为今天这趟出游的目的要泡汤了,不料随手搭救的一个姑娘倒是很会体恤人,眼睛瞟到他手中的扇子,搭话问说:“公子这画,可是临的颖太公?我看这笔韵极有苍劲如松的功法,与我家里收藏的一副图极为相似。”
实际苻谦这扇子是集市上购得的,画风仿得粗糙,但在南方乡镇里,也算是难得一见的货色。不过他确实比较偏爱颖太公的画风,因此和粉衣姑娘多聊了几句。
话题打开,那粉衣姑娘虽是闺门女子,但家里宠爱,专门请了夫子教习诗文,因而颇能和苻谦说上几句话。
他们刚从颖太公聊到在空山寺留下笔墨的名人大家,头顶上飘来一片乌云,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丝飘然而下。
两位姑娘没带伞,苻谦不得已,弯腰将脚上有伤的粉衣姑娘背起,三人一起跑回了凉亭。
李巧莲见苻谦将人带进八角亭,心下一阵紧张慌乱。本来远远看上一眼都闹心,现在竟还跑到她眼皮子底下来说话,她哪受得了?
可外面正下雨,她是离开也不是,不离开也不是。进退两难间,她选择木着张脸,闷闷地挪去了最远的栏椅处,赌气似地不去看进来的三人,像是突然对山山水水产生了浓厚兴趣。
苻谦刚进得凉亭,就见李巧莲抬脚避去了最远的角落,晓得她这是有了脾气。至于李巧莲生的哪门子脾气,他隐约能猜到一些,但也不甚确定。
只不过现下有外人在场,他不好直接去哄李巧莲。
新来的两位姑娘将脸上的水迹抹掉,随后互看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亭内的氛围有些怪异。
“公子……”粉衣姑娘叫过苻谦,声音软软糯糯的,眼神往李巧莲那边瞟了瞟,问:“您和那位姑娘……认识?”
李巧莲也听到这句问话,心里本就堵得慌,这下又添了一分忐忑和不安。
她和苻谦……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这么模模糊糊,暧昧不清地相处了许久,她也想知道苻谦是怎么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苻谦以前还会时常把“娘子”“为夫”挂在嘴边,从丘府那桩事后,也鲜少提及这样的称呼了。李巧莲心里不免惴惴,有种既想知道答案,却又害怕听到答案的矛盾心情。
苻谦明显怔了一下,目光转向李巧莲。
四目相对,李巧莲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一吸鼻子,匆匆撇开视线。
苻谦的目光默默停留片刻,继而收回,打开扇子摇了摇,苦笑一声,说:“正是舍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