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巧莲在家的时候,苻谦不敢随意传唤自己的手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李巧莲嗅出了点端倪,但苻谦笃定自己身上的秘密瞒得挺好,就是以后还得加强表演无辜的入戏程度。
只是这样一来,他没办法联系手下,让他们暂停对李巧莲回家的拖延计划。结果就是第二天,李巧莲依旧在相近的路口,被一伙地痞流氓一拥而上地抢走了布袋。
然而这一次,李巧莲直接放弃了追逐,干脆东西不要了,直奔曲巷里的小屋。
屋子里,苻谦好端端地翘着二郎腿,在床上翻前几天买回来的香料书。他的手下们犯蠢,他可不蠢,昨天李巧莲已经摆出了一副质问的态度,这会儿他哪还敢让手下明晃晃地出现在自己家里,早早便打发人哪凉快哪呆着去了。
不过劫持李巧莲的人暂时还不能撤,否则李巧莲刚问完他,拦路抢劫的把戏就消停了,岂不是明晃晃地不打自招,做贼心虚么?
苻谦听见李巧莲回来了,当即把练习了好几遍的表情调整好,抬起头来,一眼便瞧见冲进屋来的李巧莲从脸色到眼神都气得发绿。
说实话,苻谦长这么大,鲜少有谁能让他产生脊背长毛的心虚感,李巧莲算是他生平遇到的头一个!
“你你你要干什么?”苻谦那好不容易伪装好的表情瞬间崩盘,他整个人一下蹦上床,贴着墙,“咱们能不能先说好,打人不打脸,我还要靠这张脸吃饭的!”
李巧莲看他还有心情在自己面前装孙子,气急反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怕什么?”
苻谦扒着墙皮道:“虽然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看你的样子好像要吃了我!”
李巧莲冷笑:“你还想吃?今天的口粮在路上被人抢了!我也懒得追,干脆就饿着,大家都别吃了!”
苻谦嘴角一阵抽搐,心道这李巧莲莫不是真察觉出了什么猫腻,怎么好像认定了这事跟自己有关似的。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她这招以毒攻毒是跟谁学的,也太狠了吧?!
估计苻谦那帮手下见李巧莲不来追讨东西,也有点懵。不知他们怎么想地,反正就是些瓜果蔬菜之类的玩意儿,后来竟又给送回了李巧莲的门口。
李巧莲开门看见失而复得的食材后,当着躲在门板后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苻谦的面提回了后厨,顺便冷声嘲讽道:“看看,那伙毛贼还挺贴心的,生怕你饿着,还把东西送了回来。”
苻谦牙酸得不行,深感自己这帮手下的悟性堪忧——这活干得……简直恨不能把自家主子给出卖了!
好在这几天他卧病在床,除了没精打采的头两天,后面两天他到底也没彻底闲着,把开铺子的器具和炮制工具列了出来,装潢材料出了张清单,还开了账本将李巧莲前期投入的钱记了进去。
看在他表现良好的份上,李巧莲嘲讽了两句便也没再跟苻谦计较。
晚上两人对着单子分了分工,苻谦负责铺子的装潢材料,李巧莲负责香料和制香工具的采买。
之后两人日日早起,各奔东西,采买还价,只在夜晚回家才见得上面,或者说上几句话。然后又得抓紧时间睡觉休息,准备第二日继续奔波。
期间苻谦那边还好,他是个精明的,眼睛又尖,手腕又硬,无论是材料还是工人都挑得极好,没几天就把铺面给装修出来了。
李巧莲那边就麻烦得多,她挑香料的眼光也是一等一的,但难免遇上些偷奸耍滑的贩子。订的香料状况频出,要么以次充好,要么缺斤短两。
有些掺了次品的料子能一眼分辨出来,李巧莲头一次收货时不懂得验货,吃了点亏。后面在苻谦的教导下全退了,但少不得耽误几天时间,又要另寻卖家。
有些次品充得极隐蔽,乍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等李巧莲开始照着方子调香制香的时候,那味道怎么都不对,这才发现是香料出了问题。
如此又掰扯了好几天,苻谦一开始想找人替李巧莲出出这口恶气。可转念一想,做生意有做生意的门道,不是什么情况都能用威胁震慑的方式摆平。
而且自己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日后李巧莲独自守着这间铺子,麻烦事只会一件比一件难搞。她需要的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的应对之策,不是逞一时之快的报复。
于是苻谦得了空便到铺子附近的茶馆,边喝茶边盯着铺子里的动静。晚上回了家,他再让李巧莲详细说说白天的琐事,从中开导。
“那些商贩并不是没有好料子,”他点拨道,“只不过想试试能不能从你这儿诓到钱。想稳妥些,你验货就得立一套规矩,把所有上过当吃过亏的地方都用变成字据,订立赔付条款。宁愿前期麻烦些,后面出了问题便能省下口水,再不济还能上官府讨要说法。”
“当然,这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苻谦又说,“很多商贩看你一个女人家家,软弱好欺,即便把规矩立在那里也未必当一回事。后续不管用不用得上,铺子里最好也雇个跑腿打杂的小厮。日后麻烦找上门来,你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李巧莲拿笔记下苻谦交代的事项,发愁地说:“生意还没做起来,钱倒是花得流水一般,请个小厮每月又得多支四五两银子。”
苻谦道:“有些钱是不能省的,不过这小厮的事可以暂且放一放,我不就是个现成的跑腿吗?等你成了县里的富豪之后,再花钱把我替下来便是。”
李巧莲没好气地瞪他,“你倒是会做梦!”
苻谦嘿嘿笑着开了几句玩笑,便又说回了正事。
“下个月铺子开张,你可别心疼钱,先把咱家主推的几款香料拿出来免费送。等街坊们尝到甜头了,后续便晓得来买了。”
“免费送人?”李巧莲惊愕道,“那得倒贴出去多少钱?!”
“倒贴点钱是必须的,”苻谦正色道,“你想,咱们的铺子没开在商贾大富人家的街道上,周围都是普通百姓,他们哪有成天熏香佩香的习惯?你开个别的馆子或许能正常招揽生意,但香料不是他们必须习惯购买的东西。如果不送给他们试用,哪里能打开销路?”
李巧莲仍有些犹疑,“那……那也不能送太多呀。”
“是这个道理,”苻谦点头说,“送个一两日的量,切莫多送。然后准备个四五天的货,每天送不一样的香料,让那些想趁机占便宜的人屯不了量。”
李巧莲又唰唰在账本上记下一大笔支出,写字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如此又忙了小半个月,铺子开张的事宜才基本准备完毕。
开张前几天,苻谦做主请了个吹打队在门口到时候来热场子,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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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搬梯子给铺门面贴满彩帛、红绸,很是喜庆好看。
做完这些,苻谦上下打量李巧莲,双手一拍,说什么也要拉着她去换一套行头。
他们先是去了裁缝铺,让人给李巧莲定做了一套像模像样的衣服。然后再拐进香粉铺,苻谦大手一挥,又买下一套胭脂水粉。最后去了趟银楼,苻谦拉着李巧莲比划来去,当场置办下一套小巧的金银珠翠。
一趟装扮下来,果然是人靠衣装,李巧莲换上新衣,扮上新妆,珠翠一戴,整个人顿时容光焕发,美艳逼人。
饶是苻谦这种在皇城里看惯了美人的人,也不由得见之一呆。
平素他只觉李巧莲一张鹅蛋脸生得干净舒展,脸颊泛红,眉目温润,清秀中带着几分山野质朴的气息。如今再细细瞧去,一身月白软罗裙衬得她身姿娉婷,腰细腿长。眉间远山细黛,眼尾薄施杏粉,倒映着她一双秋水剪眸明亮含光,澄澈水润。唇间点绛,艳而不俗,肤如凝脂,白而薄透。
李巧莲坐在镜子前,略显局促地撸着一绺头发,很是不习惯自己这般浓艳的打扮。
“这……这好看么?”她不确定地说,“要不还是换下来吧,看起来太隆重了。”
苻谦从后面走近,“别动。”他轻声道,双手按在李巧莲的肩膀,压着她坐回板凳上。
“我原不知,“他执起一支精巧玲珑的点翠小钗,扶着李巧莲的头摆好位置,然后替她轻轻簪入挽成垂髻的乌黑发丝中,又道:”娘子是这县城里最好看的女人,以后要似这般多多打扮才好。“
镜子中,李巧莲的脸颊迅速飞起一道红晕,羞得不敢于镜中的苻谦对视,下意思地一偏头,耳畔的翠珠坠角便跟着晃啊晃。
苻谦指尖无意擦过她温热的耳尖,那触感柔软,却像通了电般让他心头一颤,手指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霎时间,他心底骤然翻涌出一阵悸动,蛮横地搅得他失了分寸、乱了心神。
周围的空气似是煮沸了的水,不断地冒热气。
李巧莲和苻谦一时无话,默默揣着自己的心事,各有各的手足无措……
几日过去,铺子开张的前一晚。
李巧莲虽然反复盘过店里的货,也核对好了铺子里的一应摆设,确认没有遗漏。但她还是紧张焦虑得睡不着觉,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苻谦被她影响得无法入睡,干脆坐起来,从耳房里找出自制的安神香,在屋子点上。又从窗外摘了片叶子,擦了擦,“你睡不着,我吹首曲子给你听吧,“苻谦说,”这曲子也是我母亲小时候哄我睡觉时吹的,我也好久没听到过了。“
窗外晚风漫过,细碎叶影簌簌落满青泥院墙,几枝软条斜斜探到窗棂边,一院清浅草木气息随风穿入屋内。
李巧莲从那断断续续的曲调中依稀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爹娘还在的时候,也曾带她上山打过鸟,下河嬉过水,削竹条做花灯,裁红绳绑头花……
她也是有过许多快乐的人,随着父母离世,这些快乐一度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而现在,这些许久未体验过的轻松自在,似乎又慢慢回到了她的身边。
想着想着,李巧莲不知不觉陷入了梦乡,虽然未来还有许多的不确定和不可知。但此时此刻,她大概是阳坡县里最满足的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