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在李巧莲茅屋里的那伙刺客一刀挑开床被,结果发现上面只有苻谦早前捆好的一垛稻草。
当先那人暗骂一声,心知自己中了苻谦的圈套,正要转身出去,不料门窗从外面被封死了,而一股呛人的烟味,正从屋子里传出来!
“召昆,三王子根本不在这里,我们被他耍了!”
“我知道,”名叫召昆的人冷声答道,“大家找找工具,想办法把这扇门给破开!”
“那恐怕会惊动旁边住的人。”另一名手下捂着口鼻咳了一声。
“不管了,”一道粗鲁的声音怒道,“惊动附近的村民总好过我们被烧死在这里。”
李大嫂冲出家门的时候,还没喘上几口新鲜空气,便惊恐地听见李巧莲的小茅屋里传来砰砰地砸门声。
她迟钝地脑子想了想,依稀记得李巧莲和苻谦上午进了镇子后,便没见着他们回来。
可他们若是已经回来了,这会儿怎么会打不开自家的门?就算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以李巧莲那胆小的性子,也会大声呼救,把附近的人吵醒了再说。
越是这么想着,李大嫂便越是不敢靠近那栋岌岌可危的小茅屋,犹豫半晌,她脚步摩擦着向后退去。
此刻茅屋里火光冲天,浓重的烟雾和热浪滚滚而来。
李大哥一手拎着一个娃儿,骂骂咧咧地冲出屋子,一看隔壁的火势已经这么大了。他当即大骂一声,“我说你站在这里干看着干嘛?还不找东西灭火啊!”
说罢他也没注意屋子里传出来的奇怪动静,扭头寻了个水盆就往溪边去了。
“诶,你别……”李大嫂想把自己的丈夫喊回来,却已是来不及了,李大哥的身影一下就跑出了院子。
她狠狠心不去理会屋内的动静,拉着几个娃儿往屋外走。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就听“轰”地一声,李巧莲的屋门被整个儿卸了下来。
李家几个孩子被漫天的大火和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哇哇大哭,李大嫂也被惊得猛一回头——
就见几个黑衣人影冲出火场,在他们身后,茅屋里涌出滚滚黑烟。
李大嫂拼命克制着想尖叫的冲动,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清楚知道这伙人绝对不是村子里的,甚至不是渔梁镇的,大晚上地跑到荒郊野岭的小村子里来,还是这么个不起眼的茅草屋,反正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那几个刺客也一眼瞧见了惊慌失措的李大嫂,他们本就是替人做脏活的,如果被人发现了踪迹,那还算什么脏活?
其中一个刺客眼神一暗,手中握着的弯刀出鞘半分,当即便要朝李大嫂走去。
忽然,牛棚后传来“哞哞”的几声动静,那名叫作召昆的头目立即回头看去。他们之前经过牛棚的时候,里面的牛都栓得好好的,现在不知怎的,全都跑了出来。
“有人!”召昆低喝一声,拉回自己的手下,比了个方向,齐齐向牛棚后追去。
反正李大嫂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农村女人,加上她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跑也跑不远,就算把他们供出来也未必有人信。
召昆是这么想的,等他们料理了南陉三王子,再回来收拾这家人也不迟,暂且让他们多活几日罢。
看着一行南蛮人走近了又离开,李大嫂双腿一软,蓦地跪坐在地上。
李大哥回来后,发现大火根本控制不住,毅然拍开了附近十几户人家的房子,要求一起灭火。
一村人吵吵嚷嚷地忙到天快亮了,才彻底把火势熄灭下去。
焦黑的小茅屋只剩半个松垮垮的框架,黑色的烟雾仍烟熏火燎地缭绕在上空。
李大嫂受了刺激,抱着孩子们坐在大树底下。她谁都没说,但她很清楚,差一点点,她和孩子们就不能活着见到今早的太阳了。
都是李巧莲,都是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小子。
一定是他们招惹来的祸害,招惹来的危险!
正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经过一晚上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李巧莲在客栈里左等不到苻谦,右等不到苻谦。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打架,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是对她的煎熬。
终于,在日头渐盛的时候,李巧莲实在等不下去了。她跟客栈里的掌柜交代了一声,如果有人来寻,便告诉对方她先回村了。
然后走出客栈,她连驴车都懒得叫,心有所感似地,快步往李家庄赶去。
当她远远地看到小茅屋的方向冒着黑烟,一整天萦绕在心头那不好的预感如巨石一般,砰然砸下!砸得她脑瓜子嗡嗡地,双眼一黑又一黑!
从村口走回茅屋的那段路,李巧莲都不知怎么迈的步子,想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又不敢真的靠近……
万一是……她最不愿意出事的人,她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的人……
她真的害怕,害怕得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李大嫂捂着脑袋,努力让自己从恐惧中解脱出来。忽然她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心里正埋怨责怪的对象。
她腾地站起身来,三两步冲到李巧莲面前,然后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厉声斥责道:“看看!看看你做的好事!你自己蠢就算了,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勾到家里来,昨晚差点烧死人了,烧死人了你知不知道?!我这就要到官府去告你谋财害命!”
李大嫂声音之激烈,口水都喷在了李巧莲脸上。
然而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捕捉到“烧死人”这三个字。霎时间,她的血色唰然褪去,惨白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那焦黑的小茅屋。
李大嫂看她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好似痴傻了一般,以为她全没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揪着她的衣领奋力摇了摇。
李巧莲本就觉得一颗心坠到了谷底,加上乍然看到小茅屋的惨况,心知昨晚要是有人在里面,定然烧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再被李大嫂这么晃了晃,李巧莲登时站立不住,整个人软软地跌坐到了地上。
李大哥正巧看见自己妹子回来,他根本没李大嫂那么多心思,走上前去不耐烦地拉开了两个女人。
“做什么做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乱是吧!”他先把李大嫂拉开了,紧接着又转向李巧莲,皱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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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儿个上哪去了,那小茅屋里都放了什么?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走了水?你也别怪你嫂子发脾气,昨晚那么大的火,要不是你嫂子发现得早,这会儿早烧到我们这边来的,说不定家里的房子都得烧干净。”
李巧莲只有哀哀摇头的份儿,她哪知道为什么会走水啊。唯一可能知道昨夜里发生什么事的人此刻正下落不明,她连他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她又该找谁说理去啊?!
李大哥本想再说什么,但看见李巧莲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好再说。周围聚集的村民不明所以,瞧见李巧莲这副模样,以为她是伤心家被毁了,想着她新成婚就遇上了这种劫难,真是可怜可叹。
“说不定是八字没合好,”有村妇将李大嫂拉到一边,宽慰她道:“不然没理由起这一场火的,哎,也不知道谁给说的亲,这事办得……怕是他两日后都没得好日子过了。”
李大哥斜睨了说话那人一眼,心知自己妹子听了心里肯定更不好受。但他其实也有点赞同八字不合的说法,这事根本没法劝,只能叹了口气,将李巧莲扶了起来。
不料李巧莲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座烧焦的小茅屋,脚步趔趄,却直愣愣地走向那焦黑的屋架子。
里面虽然扑灭了明火,可仍藏着未烧完的余烬,温度还是很高,这会儿绝不能进去。
“哎,你干嘛去啊?!”李大哥连忙抓住李巧莲的手臂。
“我……我找人……”李巧莲气息虚弱地说。
“找什么人啊,要找也不是这个时候,里面要是有人早投胎去了,你这儿靠近不是自寻死路嘛。”
这时,身后的李大嫂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号,“找去,你让她找去!咱家这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运,才养出她这个白眼狼啊!早前日子难过的时候,也不曾苛待了她。结果呢,她偏是见不得咱家日子好!给她定的好人家不要,非要跟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人好,结果怎么着,自己瘟就算了,还瘟了咱一家子人!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丧门星了啊!”
旁边的村妇“诶”了一声,忙给李大嫂拍背,劝道:“莫气,莫气,只要人没事就好了。”
另一个帮忙的汉子扶着挑杆,朝李大哥一抬头,问道:“怎么地,之前不是说巧莲嫁的是你媳妇那边的远房亲戚嘛?”
李大哥也很是尴尬,还没说什么,就见李大嫂跑过来,指着李巧莲怒斥道:“你这个丧门星,怎么还有脸杵在我们家门前的!难不成,你家房子烧了,还想赖在我们家混吃混喝吗?!”
“诶诶诶!”李大哥手忙脚乱地又把李大嫂架开,村里人围着李家的一拨人,围着李巧莲的又是一拨人。
苻谦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么个混乱的场景。
李巧莲瘦小的身影被崔婶子等人围着,估计是听了李大嫂的话,正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李大嫂那边,纵然是被人拉拔开了,嘴上仍不肯放过李巧莲,一口一个“丧门星”“讨债鬼”地骂她。
苻谦皱了皱眉头,把自己身上沾了血的外衣脱下来,藏进林子,这才大步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