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巧莲见惯了苻谦不正不经的样子,心知自己每次都说不过他,若是随口应了他的话,最后准是自己被激得又羞又恼。
因此她索性两眼一闭,缄口不语,任苻谦满嘴胡言乱语,打定主意就是不搭理他。
苻谦见李巧莲长了心性,说什么都不好撩拨了,失望地拖长音调感叹道:“哎呀,怪不得有人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想当初我刚认识你那会儿,你是个多么单纯的小孩啊,有问必答,真诚可爱,心又软,嘴又甜。哪像现在这样……”
李巧莲早听红了脸,驴车堪堪驶入渔梁镇的城门,她就迫不及待地把苻谦赶下来,掏了二十文钱给车夫,忙不迭把人给打发走了。
“哟,这么急着和我成家立户呐?”苻谦戴起斗笠,从帽檐下斜眼打趣李巧莲,似乎今日非逗得她急眼了才肯罢休。
“我瞧你一路上也不给相公我个好脸色看,还以为你根本不稀罕我呢?”
李巧莲脸皮薄,见街上人来人往,已经有人把目光投在他们身上,甚至驻足指点起来,她更觉无地自容。心里只求苻谦这祖宗少说两句吧,这大庭广众的,怎么什么荤话都敢往外说?
“稀罕稀罕,我稀罕死你了!相公可以跟我往前面走了吗?”李巧莲板着个脸,一把拽过苻谦的衣袖,将人硬生生拉离了街上众人的视线。
终于逼得李巧莲叫了自己一声“相公”,苻谦心情大悦,毫不避讳地哈哈大笑出声来。
心满意足之后,他才收敛起恶劣的脾性,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地跟李巧莲往县衙去了。
在县衙办事,李巧莲少不得又往外掏了点银子打点衙役。
苻谦按下手印,不耐烦等,跟李巧莲招呼了一声就到外头去了。
正好县衙对面有家酒楼,他自从踏上南行的归途,一路艰险奔波,已经好久没享受过酒肉之欢了。他兜里正揣着李巧莲给他的几两银子,反正花李巧莲的钱他一点都不心疼,当即抬脚进了酒楼,张口便要了间二楼的雅座。
雅座靠着县衙门口的大街,他本想点上一桌好菜,等李巧莲出来也好庆祝一下。
不想李巧莲还未出现,街上忽然走来一行异族打扮的商人。他们单边耳垂挂着粗铜环,径直朝酒楼走来,进门钱还警惕地往左右张望一番。
来人看着便不简单,打头的几个苻谦觉得眼熟,正是之前在山谷里埋伏自己的那伙刺客!
苻谦心下蓦然一凛,刚举到嘴边的酒杯生生定住,视线目送着那行人进入酒店后,又立刻转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片刻后,楼梯口果然出现了那伙商人打扮的身影,店家引着他们往靠墙角的座位上去。
这伙人毕竟是刺客出身,即便到了酒楼里,也没有要掉以轻心的意思,眼神挨个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食客。正当他们的视线转向苻谦所在的雅座时,苻谦已早有准备地躲进了屏风后面。
他贴靠着木质屏风,屏声静气地等人走过,然后从侧边偷窥到那群人和另外几个本地人坐在了一起。
渔梁镇本就紧挨着南陉,南越等几个小国,是异族的商贩进入中原必经的几个城镇之一,城里出现少数族群的人完全不足为奇。
苻谦默默记下了墙角那一桌上的人,点过人数,不等小厮把饭菜端上来,就偷偷从窗台翻了出去。
李巧莲从县衙里出来,没瞧见苻谦,正迷惑间。身后突然伸出一只大手,猝然捂住她的口鼻,强行将她拖入了旁边的暗巷里。
“唔唔……唔唔唔!”
李巧莲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她哪曾经历过这种偷袭,下意识就要张口去咬那张盖住她口鼻的手掌。
不料下一秒,她后背蓦地撞进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动。”
认出身后是苻谦,李巧莲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苻谦将人箍得很紧,低头在她耳边轻声交代道:“别出声,我就松开你。”
湿湿的,温热的气流吹拂在李巧莲耳际,仿佛有魔咒一般,让李巧莲略微失神地定在原地,心脏竟然比刚才被偷袭的时候跳得还要厉害。
苻谦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李巧莲的回应,还以为刚才拽她那一下把人拽疼了,赶紧松了手将她转向了自己。
“你怎么了?”他问。
李巧莲涨红着脸,讷讷了半秒,才回过神来。她狠瞪了苻谦一眼,反问道:“我还没问你呢,神神秘秘的,你想干嘛?”
苻谦没注意李巧莲的脸色,以为她只是被闷着了。
“嘘——我现在有要紧事跟你说,”苻谦道,拉着李巧莲往巷子深处走去,“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李巧莲听他这么说,神经再度紧绷起来,她边走边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随即翻出钱袋数了数,“大概还有十二三两银子吧,”她告诉苻谦,又问:“到底怎么了?”
在巷子里转过几个拐角,苻谦挑了一处没人的地方藏身,顺势将李巧莲按在墙上。
“巧莲,咱们相处了这么多天,我之前说会把你当自己妹子看待,无论什么情况定会护你周全,你相信不相信我?”
李巧莲懵懵地眨眨眼睛,她一时分辨不出这是苻谦故意逗她玩儿的鬼点子,还是他们真的遇上事儿了。
“我……我信你啊……”李巧莲一慌乱就容易结巴,心想自己和苻谦婚书都签了,他要是敢这会儿告诉自己他不是什么富家公子,而是欠了一屁股债的游手纨绔,她非扒了苻谦的皮不可!
苻谦的表情是说不出的严肃,“那你就按我说的去做,什么都别多问,”他沉声对李巧莲道,“等会儿你从这条小巷子出去,到最热闹的客栈里要一间上房,就一间,你自己住。无论你脑子里乱想些什么,今天都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客栈的房间里不要出去。”
李巧莲终于意识到苻谦不是在开玩笑了,她的脸色一寸寸苍白下去,道:“你……你不会有危险吧?”
“只要你乖乖听话,不要乱跑,我保证不会有危险。”苻谦说着,为了安抚李巧莲的情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放心,你只要睡一觉,第二天我就来接你回家。”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在哄自己,李巧莲这段时间和苻谦处久了,多少能体会到他话中真真假假的含量。
苻谦见李巧莲不说话,刚要收回手,却蓦地被她一把握住了。
李巧莲看苻谦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担忧这么简单,她想问苻谦是不是被仇家盯上了,或者遇上了什么身不由己的事情。
可同时她也知道,苻谦的身世是一团又一团看不清的疑云。如果苻谦愿意说,她不用问,苻谦自己便会告诉她的。
而苻谦若是不想说,她问再多也没用。
因此,李巧莲只那么深深地看着苻谦,千言万语只化作那一汪凝着忧虑和牵挂的眼神。
苻谦一愣,静静地和李巧莲对望片刻,不由得苦笑一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山谷里哭哭啼啼的小女孩确实是长进了,这会儿都不好糊弄了。
“好了,别这副样子,”苻谦笑笑,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听我的,今晚别回村子,明天我就来接你了。”
李巧莲心知苻谦要去做的事情,自己既挽留不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只得点点头,“嗯”了一声。
苻谦把巷口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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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让出来,柔声道:“你先走,我看着你进客栈。”
李巧莲紧了紧身上带着的包裹,确认似地最后看了苻谦一眼。然后她快步走出巷子,在民居的窄街上转了几个弯,绕出巷道后,来到渔梁镇的东观大街。
镇上最大的驿马客栈就在前方,李巧莲依照苻谦的指示朝客栈走去,临进门前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
街上行人如织,对面的巷子口空空如也。
她完全找不到一点苻谦的影子,但她相信苻谦一定是在某个角落里注视着自己。
转身走入客栈,李巧莲数着钱袋里的银子要了一间厢房。
可她哪里能睡得着,这还是她遇到苻谦以来,第一次和对方分开。明明从前没有苻谦的十几年里,她一个人也这么过来了。
如今身边乍然少了苻谦的陪伴,她却觉得空落落的,不习惯极了。
另一边,苻谦藏在摊贩的推车后头,确认李巧莲安然住进客栈,这才放下心来。
他在外面候了一段时间,然后才转身离开,回到之前见到刺客的那条街道。
虽然不清楚这伙人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才追到渔梁镇上来的,但他们来着不善,苻谦绝不能让李巧莲跟着他来冒这个险。
苻谦假装自己没发现这伙人的踪迹,大大咧咧地在街上晃荡了两圈。
果然没多久,他就察觉自己屁股后面跟了几个尾巴。
镇上人多眼杂,刺客们不好直接下手,必然会先跟住他,再挑选方便的时机现身。
苻谦便贴心地招来一辆驴车,把斗笠头巾一盖,又那么晃晃悠悠地往李家庄赶去。
他特意选在天黑前回到李家庄,这会儿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都在忙活着晚餐,几乎没什么人在田垄上走动,也就不会有人发现李巧莲没跟着他一起回来。
把驾车的人打发走,苻谦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小茅屋里,在窗前点起一根蜡烛,方便刺客们找到他的落脚点,又不至于看清他在屋子里干了什么。
在屋子前院里翻找一遍,该拿的东西都拿上,旁边传来李大嫂责骂小孩的声音。
苻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那伙刺客大概就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好动手。
到窗台吹熄蜡烛,苻谦摸摸兜里的两块火石,翻身躺在了李巧莲的床上。他闭眼凝神,气息平缓,放任自己的听觉去捕捉空气中哪怕是气流翻涌的的动静。
屋子外,李家庄的窗户一间间暗了下去,田野间传来悠长杂乱的虫鸣。
月上树梢的时候,山林里悉悉索索走下来一行黑色的人影,他们动作熟练地将自己的身形与地上的阴影融为一体,如同水蛇般消无声息地滑向李宅旁边的茅屋。
打头的一个人先从牛棚旁绕了出来,舔湿手指点破了窗户纸,他从窗洞外往里打量。
屋内黑漆漆的一片,所有轮廓都是模糊的,隐约只能见到床上睡着个人。
确认了苻谦就在屋里,那人朝牛棚后的同伙们打了个手势,自己再溜至门口。
李巧莲的小茅屋堪称简陋,主要是屋子里根本就没几样值钱的东西,所以门栓做得可有可无,几乎是一秒钟就被黑衣人给撬开了。
半夜,李大嫂在睡梦中不知梦到了什么,嘴里叽叽咕咕地似乎在骂人。
猛然间,她鼻子抽了抽,敏锐地闻到了一股烧焦的烟味。
她唰然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月光透过窗台照亮了满屋弥漫的烟雾!
“走……走水啦!”她大惊失色,用力去推身边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李大哥,“要死了,要死了,家里走水了,你这死鬼,睡什么睡,还不赶紧把娃儿们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