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不仅李巧莲没睡着,对苻谦来说,更是惊心动魄的一晚。
他一人对上六名刺客,要不是仗着前段时间天天进山,地形和山路都烂熟于心。否则就昨晚那凶险的阵仗,他恐怕没有多少全身而退的胜算。
幸而他准备充足,只是后背挨了几下,尚无大碍。
召昆带着的那一伙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现下整整齐齐,全都被苻谦扔下了那个曾困住他和李巧莲的山谷。就算有人还留着一口气在,他们身上的血口子也足够把附近的毒虫蛇兽吸引过来。不出两天,就会被啃得只剩个骨架子。
“……造孽啊,我们家怎么就养出了个讨债鬼啊!我到底欠了她什么?养她那么大,不说感恩了,深仇大恨也不过如此吧!李巧莲,那也是你的亲大哥,亲侄子啊,你还要祸害我们到什么时候?!”
苻谦越往下走,李大嫂那极富穿透力的嗓门便越发清晰。
李巧莲那边就跟哑巴了一样,只听得到若有若无地几声抽泣。苻谦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情,居然可以默默忍受李大嫂如此难听的无端指责,他半个外人听了额角都直抽抽。要不是看在李大嫂是女人,他不方便动手,这会儿说不定找手动让她闭嘴了。
“你说话呀!”李大嫂越骂越来劲了,好几个人拉她都差点按不住,“一到这时候就装哑巴,装脆弱,装给谁看啊!我要是再看不透你是个什么德行,这么多年的亏就算是白吃了!”
“婶子好大的气性!要不给咱们说说,你这些年都吃了什么亏?”
苻谦人未至,声先到。
李巧莲哭得红肿的一双眼睛蓦然睁大,不止是她,在场的男女老少均是一愣,齐刷刷抬头寻找声音的方向。
就见焦黑的茅屋后头,苻谦伸手弹了弹身上的灰尘,身姿出尘地大步而出。
“王二哥!”李巧莲哑着嗓子惊呼一声。
他……他竟然没死!他还活着!
李巧莲眼里只看得到苻谦一人,眼见着他一步步走近,她立刻把烧成一片灰烬的茅屋抛在脑后,差点又喜极而泣了。
同样惊得合不拢嘴的还有李大嫂,就在须臾之前,她也以为苻谦已经是个死人了。要么死在了茅屋里,要么便死在了昨晚那伙来历不明的人手里。总之李巧莲没跟他一起回来,还哭成这个死样儿,那野小子绝对没命在了。
不想这“死人”突然跳了出来,看这架势,还还还……要跟她算账?她还没想好有什么账可以冤到李巧莲头上呢!
“说话啊?”苻谦居高临下地睨着李大嫂,双手抱臂,将她数落李巧莲的话全都如数奉还。
“怎么,哑巴了?这个时候装脆弱给谁看,我还想听听你都吃了哪些亏,说出来我也好补偿补偿你。”
他把“补偿”那两个字咬得极重,眼神不经意间转向了李大嫂的手腕,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大嫂登时汗毛倒竖,捂住手腕往李大哥身后躲去。
旁边有村妇不清楚苻谦的来历,还以为他真的是李大嫂家的晚辈,当即站出来替李大嫂说话道:“我说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巧莲是我们看着她长大的,她惹出这么大的祸来,说她几句已经是轻的了,你维护自家人也要有点分寸。”
一个人开了口,旁边便有人接话,七嘴八舌地,围在李大嫂身边的人大有把李巧莲说成是灾星降世的意思。
“就是啊,”一个眼生的村妇尖声尖气道,“村里这么多年相安无事,李巧莲刚成婚,屋子就被烧了,若不是她命中带煞,还能是什么原因?”
大约觉得这话有泼人脏水之嫌,苻谦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她连忙撇开了视线,话音也越说越小。
李巧莲之前以为苻谦死了,一心一意地难过,压根没听进去李大嫂骂她的话。如今苻谦好好地站在面前,她的心境就不一样了,再听这些无端指责便觉受不了,挣扎着似要为自己辩白一番。
崔婶子忙按住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这个时候别出声儿。
“好了,巧莲啊,你也别怪我们偏心,”一个年长的老人坐在大榕树下,杵着柺杖慢吞吞地说道:“之前大家伙儿以为你男人没出来,在茅屋里化成灰了。人都讲求入土为安,在火里被生生烧死,那得有多大的怨气啊,这可是大凶之兆!你才成婚就遭此大变,家毁人亡,难免有人要议论的。不过现在看来,都是一场意外,人还在就好,大家伙也把那些揣测收一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既然是村长发话了,李大嫂那边的村妇婆子们不情愿地收了声,但各个不服气似地,沉着脸,正欲离开,然而——
“慢着!”苻谦一句话将村民们定在了原地,“好一个误会一场,既然是误会,现在真相大白了,你们之前对巧莲的谩骂是不是也该收回去。要么就是你们看她孤苦无依,软弱好欺,明明被烧毁的是她的屋子,还要上来踩她一脚。”
此言一出,之前议论过李巧莲的人均是面面相觑,表情很是惊愕。
一名村妇左右看了看,鼓起勇气挺胸说道:“这邻里相亲的,大家谁被被议论过?我们村里人哪里会讲究这些,偏你家李巧莲就金贵,就说不得了?”
“再说了,”嗓子尖利的妇人也附和道,“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你说收就能收的啊!”
苻谦看向带头说话的人,“好呀,你们村子里的规矩是可以随便给人泼脏水是吧?那我也不客气了。”
说着他目光挨个扫向在场的众人,随即定在了之前带头说李巧莲不吉利的小眼睛男人身上,“就你,别藏了!之前看我们每天挖山货,眼馋得不得了,自己又没本事挖,天天上我家问东问西,顺手偷点蘑菇山笋。自己手脚都不干不净的,还有脸说我家巧莲命不好,坏家运?坏也没坏到你头上,要不是巧莲宽容大度不跟你计较,在你第二次偷我家东西的时候,我就该砍了你的猪爪子下菜,哪还轮得到你今天在这儿说三道四!”
被指的男人大惊失色,“诶”地一声看向左右村民,“你……你血口喷人!就你们家那点破烂,我会稀罕偷?白给我都不要,你、你们别听他乱说!根本没有的事!”
“乱不乱说的,我反正看见过好几次。”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崔婶子冷不丁开口道,十分嫌弃地瞥了那小眼睛男人一眼。
这小眼睛男人因为身体不好,重活干不了,一把年金了还靠家里的老娘老汉养着,成天游手好闲专想着蹭别家的油水。
村里不止李巧莲,好说话的几户人家没少被他占便宜,算是出了名的赖子头。因此面对苻谦的指认,没几个人愿意替他说话,均是默默无言地站开了点距离,似是想借此和他撇清关系。
但也有例外——
“嘿哟,好大的口气!”那名尖声尖气的村妇叉腰回嘴道,“就算我家汉子真拿了你们点蘑菇山笋又怎么了?那点菌子值几个钱啊?你跟我算这个是吧?你家巧莲以前挨饿的时候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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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被别人接济吧,这又怎么说?难道她也是手脚不干净?”
她情急之下,不小心把李巧莲小时候常遭李大嫂折辱的事给说了出来。刚说完就被李大嫂用力推了一把,她这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
然而不等苻谦开口,崔婶子抢先把话头接过去道:“巧莲吃不上饭的时候,也没见你家接济过,都是我和刘婶子看孩子可怜,领回家吃过几顿。”
这小眼睛和尖嗓子夫妻惯是好吃懒做,又生性小气,只想着往自家捞好处,从不肯往外漏一粒米的,自然是不可能有那好心肠关照李巧莲了。
“好,好,好。”苻谦点点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你家汉子负责偷,你负责抠是吧?看来你跟李家大嫂差不多,不仅又坏又心狠,还满口瞎话,专挑老实人欺负啊!什么从未苛待过巧莲,不曾短她吃穿。既然李家真有自己说得那么好,巧莲又何至于要别人接济?说这些话你们良心倒是不会痛,因为你们根本就没有良心这样东西!”
“你你你!”那尖嗓妇人气了个仰倒,指着苻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旁边站着一位肤色黝黑的汉子,看样子似乎想直接动手教训教训苻谦。
“诶,你想动手啊?”苻谦眼尖地瞧见了他的动作,偏过头去,皮笑肉不笑道:“你以什么立场和身份来帮人动手?大家都是李家庄的人,为什么你偏就维护水容婶和李大嫂,而不替李巧莲出头呢?难道是因为……你和李大嫂有私情?”
此言一出,不啻于凭空劈下道重雷,炸得在场所有人精神一振。
霎时间,大伙儿的目光都或惊或奇地在那黝黑汉子和李大嫂之间来回扫视。
李大哥更是脸色骤变,蓦地一指李大嫂,怒道:“贱人!你竟背着我勾当别的男人,你还要不要脸?!”
“没有,我没有做过那等没脸没皮的事!”李大嫂心慌无比,当即扑过去要拉李大哥的手,“你别听那小子胡说八道,我跟黑蹦子是清白的啊!”
说罢她又转向苻谦,咬牙切齿地怒骂道:“你个浑小子,谁准你在这儿空口污人清白?你何时何地看到过我和黑蹦子有私情?若是拿不出证据,我我我便要去官府告你造言污蔑!”
黑蹦子那边也混乱无比,他媳妇儿听说自家汉子和李大嫂私通,登时两眼一黑,醒过来后,又对着黑蹦子又踢又打,一叠声地骂他没良心。
苻谦面对这混乱场面,倒是安稳得很,他双手抱臂,气势逼人道:“怎么,不是你们村里的规矩,可以随便议论人的吗?要什么证据?你们之前说李巧莲是灾星降世,克死父母,连累兄嫂的时候,不也没有证据,全凭一张嘴?而且,你当我真说不出时间地点?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啊……”
村长听不下去了,手杖狠敲地面,高声制止道:“住口,都给我住口!”
周围沸沸腾腾的喧闹霎时静音。
就见村长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向苻谦,沉声问道:“今天这事,有些人说话太过了,但巧莲家屋子着了火,大家伙儿也是帮了忙的。我看你也不必逼迫太甚,说个你能接受的解决方式吧。”
苻谦点点头,轻笑道:“你倒干脆,救火这事,我也不让大家白帮这个忙。”说着他掏出一把碎银,递给族长,“这里少说有七八两文银,大伙拿去分了少说能添几顿肉。但我就一个要求,李大嫂和水容婶这几个对李巧莲嚷得最凶的人,必须当面给李巧莲道歉,态度敷衍的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