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没等我思考出,先皇之死应该从何处入手调查的时候,福宁宫里又传来了要命的消息。
孟夏四月,汴京在夏意里沉醉,可福宁宫李贤妃再次病危的这日,却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水淅淅沥沥,从清晨一直下到晌午,仍然不见丝毫停下的意思。
午后,绛春在回廊下合了伞,雨水顺着伞尖一直蔓延到回廊的地板上,形成一圈小水洼。
彼时我正和赵昭下棋,我一边耍赖悔棋,一边悄悄偷棋子,赢得委实艰难。
绛春着翠色宫衣,衣衫下摆颜色深深的,这光景外面的雨竟是比上午又大了些,好似有人用盆往下泼水一般的大。
她的额发被雨水打湿,声音低低的混在雷声里,带回了从福宁宫里刚得到的消息,却让我有些听不真切。
绛春说,方才翰林医官使去了福宁宫,未及半刻又走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和赵昭心如明镜。
李氏恐怕挨不过这一遭了。
可觉察到李贤妃要死的时候,我的心口还是一紧,没想到那日她拉着我的手说着话的情形,竟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一次是真的?”我蹙眉嘀咕着,上回也是借着病危的由头,设计欲夺太子之位。
我确实有些不确定自己的判断,遂向赵昭求证。
“若是医官使都去了,那便是真的。”赵昭微微蹙眉,修长的手指执着那颗白子,久久没有放下。
“那,你要去吗?”我问赵昭,其实是不想让他去的,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福宁宫不是什么好去处。
可李贤妃是官家发妻,赵昭应该不得不去。
“得去。”
果然赵昭蹙眉颔首,然后起身换了件素色公服。
我见他真的准备去福宁宫,自然也只能一同前去。
绛春极有眼色,也给我取来浅素的宫衣,首饰只搭了一只青绿的钗,不过分素也不过分奢华。
想来是绛春的消息得的早,我们到福宁宫的时候,只有官家的轿辇在门口,想必要来的人都还在路上。
殿内一片死寂,宫侍见了我们也仅仅是行礼,口中是半个字也没有的。
殿外,大雨滂沱,雷声阵阵,有些令我害怕。
我们在外室等着,赵昭伸手揽住了我,温暖顺着我的脊背传递到我的心房,惧意才渐渐地消散了些。
不多时官家从内室出来,先一步抬手止了我们的礼。
我心下恍然,这回是真的狼来了。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声响,乌泱泱的,进来几个人,正是齐王夫妇和贤妃的两个儿子,皆是穿着素色宫衣。
此刻过了未时,想必赵崇和赵昌是刚被宫侍从学堂上喊下来的。
赵崇衣摆全是雨水,反观赵昌从殿门口一路跑进来,宫侍拿着伞给他遮也跟不上他,竟是整个身体都淋得透亮。
赵昌的额发紧紧贴着他的脸,眼眶红红的,像个小兔子一般,见了官家刚要开口,就被官家抬手阻了。
“去吧。”官家沉声道。
赵崇和赵昌不再犹豫,转身就进了内室,外面便只剩下我们这些大人们,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其实我很想回去,一来是觉得压抑,二来是有些害怕。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只能听见屋外的大雨声。
紧接着便是官家的妃嫔们都到了,平日里见过的没见过的,如今都打了个照面,可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齐齐的站在外面候着,倒有几分可怜。
大雨依然在下,宫侍打着伞,但雨仍旧打湿了宫妃的衣摆,可没有人有任何的不耐,也没有人出言要离开。
我微微失神,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可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内室里突然传出一声大喝。
喊了一声母亲——
那声音实在是凄厉,我不禁吓得打了个激灵,赵昭拉住我的手,温热的触觉使得我的心短暂沉静下来。
两个少年从内殿出来,温和谦逊的大殿下嘴角耷拉着,强忍着没有哭,而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霸王此时满脸的眼泪鼻涕,哭得好伤心,哭得好大声,和平日里阴沉冷肃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想起,他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失去母亲,也做不到平日里那样心思内敛了。
屋外的内侍唱喏:哀——
外面的妃嫔便嘤嘤开始哭泣,不论我多么的不喜欢这位贤妃娘娘,但这场面还是令我鼻端发涩。
我打着伞走到外面的回廊下,绕过一处假山,停在了平静的池塘边。
泥土的腥气冲散了屋内的那股静谧,我的心情微微开阔了些。
此时雨渐渐小了,雨滴零星地洒在池塘里,泛起阵阵涟漪。
赵昭跟过来,微微叹了口气,我回过头,瞧见他的眼眶也红了。
或许是我眼中的狐疑被他瞧见了,赵昭矮身坐在了池塘边的石头上,对我说:“我母亲走的那年,我只有七岁,父亲带兵打仗很少回家,之后官家娶了亲,便是这位贤妃娘娘。”
我乖觉坐在他身侧,听他压着喉咙里的伤感,给我讲故事。
“父辈们出去打仗,家里就只有她来照顾我们兄弟几个,后来父亲登了大典,有些人有些事就慢慢的变了。”赵昭将斗篷给我裹紧了些,叹了口气:“所以即便是福宁宫里下了刀子,我也不能不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雨水滴滴答答的砸在伞上,也字字轻叩我的心口。
贤妃于他有抚养之恩,可无论怎么亲近,天家的位子总是要给自己儿子去争的。
“如果先皇没有登位,一切是不是都会变好?”我承认我的话问得天真,若只是寻常人家,贤妃会是个好婶婶。
赵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对我说:“父辈行事,自有道理。若真像你说的那样,或许我们都活不成。”
“也对。”
周世宗柴荣病故的那一场局势中,若是先皇当时不是殿前司都点检,如果那时候赵家没有手握军权,哪里来的黄袍加身。或许后面被杯酒释兵权的就是他了,亦或许也没有那么温和的卸甲方式了。
生逢乱世,不掌权,就没法将自己的命握在手里。
我站起身,拉起赵昭的手,说道:“走吧,送婶婶最后一程吧。”
赵昭看着我的手,有些发愣,我想他或许是想起了好多好多年前,贤妃也曾经这样拉过年幼的他。
可以后,他没有这样的婶婶了。
我紧了紧手,他才回过神来。
回庆宁宫的路上,小雨仍旧不断,空气里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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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着泥土的腥气。
我给赵昭打着伞,他的眼眸里似乎有化不开的愁绪。
贤妃过世,宫中一片寂寥。
官家亲临祭奠,并为此辍朝三日,可见对李氏的重视。
这光景里连徐瑟瑟这样惯会瞧热闹的人都歇了,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在惠宁宫里呆了好些日子,宫里其他的人自然也都不敢兴风作浪。
因着辍朝,赵昭没有去上朝,在庆宁宫的书房处理信笺。
本来平日里我都是在内室歪着,可他执意将我抱到书房来,不让我在榻上犯懒。
“阿玉,平白我一个人头疼这些事情可不行,你得陪着我。”
我心里腹诽他过分,但也不浪费时间,摸了一本书来看看。
屋子里,熏香袅袅,令人精神放松。
赵昭处理事务的时候很安静,也很认真。
兔毫在纸上发出声响,他的字迹一贯规整,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字。
我歪在摇椅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
不多时,赵昭处理完那些头疼的事情,终于抬眼瞧我,却有些意外的说了句:“太平广记?”
我微微压下书,露出两只眼睛看他,颇为得意:“看在二姐的面上给我每周抄录来看,嘶,那人叫什么来着?”得意并没有持续,因为我把二姐提过的那个人忘记了名字。
“徐铉。”
“是了,是他。”
“徐散骑按制要每月给官家汇报编撰情况,可给我们阿玉竟然要每周汇报。”赵昭眸底里含了深深的笑意,语气带了点促狭:“阿玉好生厉害。”
他的话让我得意了一下:“谁让我的二姐厉害呢。”
赵昭好笑地瞧我一眼:“那他还写了一本话本,叫稽神录,赶明儿我喊人抄来给你瞧。”
“哦?还以为你们做官的不写这些志怪话本。”
赵昭伸手揉了揉额角,周身的气息温和了下来,他微微往后靠在椅子上,英挺的眉目里带了一丝倦意:“官家看在淑妃的面上,对旧唐的文臣都还算不错。”
“爱屋及乌嘛,也可以理解。”我了然道。
“可依我看,满宫里也没有比你更得官家爱屋及乌的人了。”赵昭一边收拾书案一边同我闲话:“按制每日你得去晨省,你哪里去过,官家可半句话也没提过。”
我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尴尬,嘴硬着不肯承认自己的问题:“那定是因为官家起得太早了些。”
赵昭摇摇头,唇角带着淡笑:“阿玉,你真是好不讲理。”
我横他一眼,不再理他。
而后几日,李贤妃的棺椁在普安院完成了停灵后,便是按制下葬。
我侧头瞥向窗外,这几日阴雨未断,下葬这日天色才微微放了晴,阳光洒下来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位福宁宫李贤妃。
这是我第一次在宫里看见有人离世,也是第一次觉得人死得这样的容易。
我推开窗子,初夏的风吹了进来,带来了一点海棠的香气。
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李贤妃握着我的手,跟我闲话赵昭小时候的场景,仿佛在昨日,可一转眼,人就不在了。
下葬这日,按部就班,福宁宫的李娘娘至此走完了她平静的三十三岁人生,只给官家留下了两个未加冠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