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中之玉 > 11. 密辛
    我正在思索着,赵昭却自顾自地把那张字条舔上了火苗。

    一瞬间,我看见字条在他的指尖弯曲、发黑、最终燃成了灰烬。

    它烧的很快,快到我微微张口,还来不及阻止,或者问一问他。

    赵昭眸色沉沉,叮嘱我:“阿玉,今日你便当什么也不知道。”

    我胸口滞了一口气,无法舒展,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既然看见了,何以能当做未见?”

    我的反问让赵昭神情迟疑了一瞬,长久以来对于他的保护我全盘接受,乐得自在。

    可久而久之,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活着,我会觉得生活正在逐渐脱离我的掌控。

    他温和着神色要哄我:“我只是。”

    我打断他的话:“德昭,你觉得我失忆了,脑筋混沌,可我不想蒙在鼓里。”

    我不想这样活着。

    也不想某一日死的不明不白。

    这个宫里诡谲云涌,表面上都已经这样的风浪筑起,暗地里还不知道要翻天覆地到什么程度。

    赵昭闻言,轻轻将我拉进怀里:“好了阿玉,是我不对,我只是想让你活得开心些,不想让你参与这些复杂的事情。”

    他说完的时候,风吹过窗棱的缝隙,让烛火晃了晃,他沉静的眼神里有我看不清楚的神情。

    我眸光炯炯的瞧他不做声,只想要看清,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

    而后好多年过去,他总会笑我,一不同意他的话,就会拧巴着不理人。

    半晌,他叹了口气,宠溺道:“若是你想知道什么,你便问我就是了,你也知道我从不会骗你。”

    我微微推开他,仰起脸得意道:“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赵昭低着头瞧我,嗓音含笑:“哦哟,那我们聪明的阿玉都知道了些什么?”

    “御龙直指挥使高琼是官家新提点的官,是他的心腹,高氏如今却送消息给我,分明是故意为之。”我转身坐回摇椅里,眉头扬了扬:“高琼的亲妹妹嫁给了枢密使曹彬,可这曹彬是先皇最得意的臣子,我想或许是因为这个,我才会在今日收到这张字条。”

    曹彬是先皇的旧臣,站在赵昭这边也不觉得奇怪。

    然而赵昭没有夸赞我聪明,只是走到了案几的另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问了我一句话:“若确实是故意为之呢?”

    这话,有两层意思。

    我微微坐直了身体,眸色炯炯瞧他,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高氏故意放了这个消息给我们吗?

    她就是要我们去调查那位消失的内侍官,去触碰先皇暴毙的当夜究竟宫里发生了什么密辛。

    可现在所有汴京的势力都知道,那一夜的事情,谁触碰了谁就要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阿玉,我不想你陷进这些权谋里,我只想你纯真无虞的活着。”

    “宫中诡谲云涌,德昭,我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的活着。”

    赵昭叹了口气,拗不过我执着,嗓音温和道:“可四叔查了许久,暂未查到王继恩踪迹。”

    “当夜万岁殿里可还有别人?”

    赵昭摇了摇头,嗓音沉沉:“若只是寻常宫侍,对官家来说,处理下去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

    当夜,先皇的寝宫,那考究的万岁殿内就没有连官家也无法处理的人吗?

    我在心底里左思右想,决定明日去高才人居住的常宁宫偏殿,或许她有没说完的消息。

    可第二日便听说高才人染了风寒,闭门休养不见客。

    午后时分,徐瑟瑟窈窕而来,惜冬手里拎着一笼糕点,并两本话本。

    “在宫里实在无趣,来找你说说话。”

    徐瑟瑟一贯的热络多言,来庆宁宫的时候,总是白日里赵昭不在的光景,我倒是好奇为何赵昭不喜欢徐瑟瑟。

    后者对此的解释是,嫉妒她好看,我不由得哑然失笑。

    我确实追问过赵昭缘由,他那时候只回了我四个字,虚情假意。

    可若是对所有人都虚情假意,岂非是一视同仁。

    我的歪理到底逗笑了赵昭,他温和笑着揉了揉我的头,不跟我一般见识,只道,若是喜欢就和徐妃来往也没关系。

    “昨儿听说高氏来找你了。”徐瑟瑟毫不见外的给自己倒茶,显然把庆宁宫当成了自己的宫殿:“前日倒是也来拜访了我,不愧是高指挥使的嫡女,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

    “比你倒是差得很远了。”我轻抿一口茶,打趣她。

    徐瑟瑟笑着白我一眼,递给我一本话本,得意道:“你前日说昭文馆的话本都看腻了,从宫外买到的,先拿给你看,别说我不惦念你。”

    我接过来一看,微微扬眉:“哦?竟然讲的是行军打仗的故事,怎么?要让我去当将军?”

    徐瑟瑟莞尔笑开:“若说行军打仗,太子殿下可是宗室里一等一的高手,阿玉若是学何必舍近求远。”

    “德昭这样厉害?”

    我倒是第一次听别人说起赵昭在军事上的事情,长久以来我看的都是史官从太子的角度来评述他,很少听见从将军的角度来评判他。

    “再怎么厉害,当世也无人能极得上先皇。”徐瑟瑟眸色潋滟着,眼底闪着我看不懂的神情。

    我缠着徐瑟瑟给我讲先皇的事迹,可她却摇了摇头,拒绝了我:“我可不敢讲,先皇的事情只有太子殿下敢跟你说,得啦,时间也不早了,我得赶在殿下回来之前快点溜走。”

    徐瑟瑟对我眨了眨眼睛,伸手轻挑我的下颚,眸色轻挑:“美人,你夫君想来快回了,改日我再来寻你说悄悄话。”

    我好笑着骂道:“胡说八道。”

    锦绣的蜀锦宫衣上缠着金丝满绣的荷莲,飘飘然的消失在庆宁宫门口,未及一刻,赵昭就回来了。

    晚上吃过晚饭,赵昭照例要去书房处理一些信函,因着他仍旧手握镇州兵符,汴京情势复杂,先皇之死未能明晰。

    桩桩件件,他都有的头疼。

    寻常情况我不打扰他,但今天白日里徐瑟瑟的闲谈,让我对先皇很好奇。

    我端着莲耳银子汤来,赵昭搁下手里的兔毫,赶忙接过去:“阿玉,怎么突然来了?”

    “来听你讲故事。”

    赵昭好笑道:“我可不会讲你爱看的那些话本故事。”

    我把白日里和徐瑟瑟的话说给他听,他闻言,温和笑笑:“这么想知道我父亲的事情吗?”

    我小声哼哼道:“那不也算是我的父亲。”

    “好。”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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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宠溺的把我抱在他的腿上,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追忆的神情:“让我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讲呢。”

    历史的车轮缓缓向前,先皇登上史书的第一页,是在周国的显德元年。

    显德元年,周世宗柴荣登基的第一年,那一年柴荣三十三岁,先皇二十八岁。

    他和他都不算年轻了,此前的光景里,柴荣是周太祖的养子,先皇是摸爬滚打了十年才当上的宿卫将,但这一年,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统领亲兵的宿卫将。

    时正值柴荣刚登基的第三个月,北汉与契丹联军趁着这位新帝刚登大典的契机而大举南侵,他们在高平这个地方遭遇了强敌。

    当时右军将领临阵脱逃,大军马上就要濒临溃败,危急关头,先皇振臂一呼。

    “贼气骄,力战可破也!”

    他身先士卒,奋勇冲杀,周军士气大振,最终大败敌军。

    这是先皇出现在史书中的第一件事,也是改变了周国命运最重要的一笔。

    而后好多年,先皇跟着世宗柴荣南征北战,他成为了世宗最为倚重的将领,从小小的宿卫将随侍左右,一直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殿前司都点检,能够掌握整个周国最锋利的军队。

    所有人都知道,照这样下去,周国总有一天会一统天下,柴荣有朝一日肯定会让这个分崩离析的大地重回太平。

    可是有时候上天就是喜欢开玩笑。

    显德六年,世宗柴荣病重,这相伴五年的年轻君主与将军终究还是被死亡分开。

    这一年,柴荣没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带着遗憾离世。

    第二年,北汉与契丹再次卷土重来,他们料定了周国换了幼主,必然动荡。

    先皇奉命北上御敌,行至陈桥驿,军中士兵拥立他为皇帝,周国的幼主自动禅位。

    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希望,希望他统一天下,希望他收复燕云,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不再忍饥挨饿,不再陷入战乱。

    周显德七年,先皇称帝,建立宋朝,回师开封受禅登基,改元建隆。

    让天下常平的接力棒就此传到了先皇的手里,带着苍生之愿。

    “所以,那日你说天下常平是愿。”

    赵昭轻轻抱着我,嗓音缓缓响起,从他的胸膛传进我的心房。

    他说,阿玉,天下常平太难了,难了整整七十年。

    我握着他的手,低低的说道:“可是,这位子本该是你的。”抬眸看进他幽暗的眸子里,那里藏着深沉的叹息:“皇位自古都是父死子继,没有兄终弟及那样的道理。”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是个好皇帝呢?”我捧着他的脸,认真道:“京中的所有人都说太子昭敏慧仁德,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你不好。”

    赵昭闻言,眸色炯炯:“我不瞒着你,我回到汴京只为了两件事,一件是回来救你,另一件是搞清楚父亲的死因。”他语气微顿,继续道:“至于皇位,为私利而夺位,我宁可不要。”

    “阿玉,那样要死好多的人。”赵昭抱紧了我,在我的颈窝里闷声说道。

    我沉默着,可争权夺位,岂有不死人的道理。

    不过现下的当务之急,确实应该搞清楚斧声烛影的那一夜,究竟真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