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四月,天子停灵已满七个月,官家按礼制下令将先皇正式下葬,谓之永昌陵。
先皇棺椁从万岁殿发引这日最终定在了四月十三,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一个人死了七个月之后,才算是真正的离开。
未至寅时,赵昭隔着被子轻轻地拍了拍我,语气温和,嗓音低低的:“阿玉,该起了。”
我一下子就醒了,揉了揉眼睛,侧头看见此时的天色泛着暗青,还没有大亮,而案上的烛火正在幽幽地燃着。
我瞥眼见赵昭眼底发青,低低的问他:“德昭,你是整夜没睡吗?”
他语气里透着倦色,吐出一句:“睡不着。”
我叹了口气,明白他心里的悲痛,但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遂只伸手拉了拉他的手指,他回握住我的手一下,没有说话。
寻常我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可今日他一拍我,我就醒了,约是心里藏着事情,我也睡得不实。
今日是送先皇发引的大日子,过了今日之后,我们在汴京便再不得见先皇了。
绛春穿着素白麻衣,按制给我取来丧服,又将我的发髻挽起,不戴任何的首饰,也不染任何的脂粉。
全程她半句话也没说,我们就这样在死寂中穿上了丧礼该有的服制。
绛春拿着一盏宫灯,我和赵昭走在后面,宫灯将我们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地上。
清晨的风有些刮脸,冷意顺着脖颈钻进心口里,我拢了拢衣襟,赵昭见了,无声地将我揽在怀里。
万岁殿内,一片死寂,只是乌压压的站了好些人。
宫侍低头引着我们进去,便见到宫殿内外都点了长明灯,每个人的眼眸里都映着那些烛火,明明灭灭的。
万岁殿前面的空地上,左边立着所有先皇的妃嫔,人不多,全都穿着重孝丧服。
徐瑟瑟站在最前面,半分脂粉未着,与她平日里美得那么锋利半点不一样,现下竟然有些温和的模样。她脸上肃肃的,我极少见她不笑的样子,此时微微低着头,无论什么样的神情都掩藏在她的眉睫之下。
我扫了两眼,唯独不见先皇皇后宋氏。
右边前侧立着朝中正三品以上的核心官员,前宰相赵普,还有彼时担任朝中宰相的三位老臣,薛居正、沈伦、卢多逊,以及正副枢密使,曹彬和楚昭辅。
而三品以上的其他官员,翰林学士、六部尚书以及部分加过荣衔的老臣则都站在更后面的地方。
拢共约三十余人,来送先皇最后一程。
官家着斩衰齐缞,腰间的玉带也换成了麻布腰绖,我和赵昭同样穿着丧服,跟着官家与齐王夫妇于灵柩前北面而拜,礼官唱喏,行再拜之礼。
我的额头贴在地上,分明初夏时节,地上的青砖却透着森森的寒气。
起身,宰相薛居正手捧着玉册在念,我看着那具黑漆漆的棺椁,耳边是薛相苍老的声音,时断时续,我分辨不清是风声还是人声。
礼后,棺椁发引。
先皇的棺椁从万岁殿抬到外面的时候,殿门口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也按制对先皇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给先皇行礼,也是最后一次送他。
从显德元年至开宝九年,先皇撑起了周与宋,让这座分崩离析的国土逐渐重归完整,也是他让百姓免于战火,各地能够安居。
先皇除了是个出色的帝王,还是赵昭的父亲,更是他的榜样。
赵昭沉默着,可我知道他在伤心。
我握紧了他的手,给他力量,让他知道此时此刻,我和他站在一起,一起来送他的父亲最后一程。
他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赵昭也回握了握我的手,示意他知道我在,我在陪伴着他。
此时阳光从万岁殿的屋檐后升起来,这一番折腾中,天色已经大亮了。
初夏的晨阳照在宋宫的瓦片上,送葬的仪仗仿佛一条僵死的白龙,从宋宫的万岁殿一直往外蜿蜒。
我和赵昭一同跟着仪仗,从万岁殿往外面走。
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是我们和先皇走的最后一段路了,走完了,也就结束了。
至此,先皇的时代便算是彻底的远去。
先皇的山陵使由齐王赵化担任,按制官家和群臣送到汴京城郊便要回宫,后续的路程由齐王亲自送先皇的棺椁前往永昌陵下葬。
永昌陵在巩义,距离汴京二百余里,不算近。
明德门外,官家释衰回宫。
群臣都在汴京城外辞行,送葬队伍庞大,约有万八千的人。
龙輴在前,象辂在后。
齐王端坐在车中,四马垂首缓行,车帘低垂,偶有清风掀动了车帘,露出齐王的玄衣素带。
“回吧德昭,别往前送了。”
齐王掀开车帘,对我和赵昭说。
车马停下来,我和赵昭与齐王辞别,他作为送陵的人,要一路送先皇的棺椁到巩义才可以,是以我们需要在此分别。
可这一次分别后,就意味着先皇彻底离开了赵昭。
齐王端坐回车架内,低声跟赵昭说:“万事,等我回来再说,切不可冲动。”说着又不大放心,嘱咐了一句:“不管谁带了什么样的消息,都不准妄动。”
“知道了,四叔。”赵昭应了一声,眼眶红红的:“路上小心。”
齐王并未再多说什么,车帘掩下,只能借着晃动看见齐王平静的下颚弧线。
灵架起行,车马缓缓而动,我和赵昭站在道口,一直到齐王的车架化成一个远远的小点,我们才往回走。
我知道他不舍,不舍自己的父亲。
不管先皇是什么身份,他是赵昭最亲的亲人,自他七岁丧母,到如今丧父,赵昭在这世间再无双亲。
我展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他伏在我的颈畔,低低的哭了起来。
哭吧,再送一送先皇。
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又要独自面对朝堂里的那些狡诈如狐的老家伙们了。
宋宫内,先皇的神主暂时奉安于大明殿三日,让宗室做最后的祭拜,这三日大明殿灯烛长明,日夜不停。
先皇灵柩离开的次日清晨,大明殿里进来一个年轻的男人,说是男人或许也不大准,因他并未及冠,容色白皙俊俏,瞧着倒像是金陵官宦人家的小少爷。
他容貌出众,唯有一双深棕琉璃般的眼睛像极了赵昭,举手投足间也是满满的考究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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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我正在往火盆里添纸钱,赵昭因昨夜守灵,被我勒令去补眠。
他见了我,也愣了愣,大约是也不晓得我的身份。
绛春低低道:“我家娘娘是东宫妃。”
他恍然大悟,对我拱手行礼:“原是嫂嫂,德芳失礼了。”
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穿着素白的丧服,眸子里藏着悲伤,却没有哭。
我想他或许是来不及哭。
官家没有允许他送葬。
我恍然想起绛春之前对我说的,赵昭的兄弟里,如今只剩下这唯一的一个四弟了,是先皇宋后的嫡子。
“不必多礼。”我说道。
赵芳跪在软垫上,对着神位按部就班行完大礼,礼数周全。
“嫂嫂,我二哥呢?”
我如实道:“昨夜守了一夜,他累了,在偏殿补眠。”
赵芳颔首,语气温和对我说:“那德芳稍晚时候再来。”
我应了一声,看着他离开大明殿。
心中却很是疑惑,为何昨日送先皇的时候他没来,如今棺椁走了,才得以祭拜。
面对我的疑问,绛春低低的应我:“自官家登了大宝,宋后被禁足于建章宫,至于先皇的四殿下也被禁足于汴京的府邸里,非诏不得出。”
“现下,应是恩典,得以祭拜。”
恩典?我心中不免冷笑。
得以允许祭拜父亲,竟然还是一份恩典吗?
官家,你欺人实在太甚了些。
“宋后呢?怎么不见一并恩典。”
或许是我的语气冷得厉害,绛春眸色掩藏在睫毛下面,不敢忤逆我,仔细想了想措辞,半刻也没吐出一个字。
“罢了,建章宫可能去探视?”
这次绛春答得快:“官家下了诏令,不准任何人去,建章宫内外都是禁军甲卫。”
开宝元年二月,宋氏入宫被册为皇后,这位皇后来自于显赫到近乎极致的娘家——河南宋氏。
时宋氏之父宋偓,是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外孙,又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女婿,家族是三朝国戚、顶级世家。
想起前些日子我还和他谈论起这个宋家。
他说宋家,近代贵盛,鲜有其比。
那时我还问他:“这宋家真就这么甘心?”
宋氏身为宋家嫡长女,从开宝元年到现在,入住中宫整整八年时间,一朝先皇暴毙,她却被幽禁。
“自父亲通过杯酒释兵权将这些武将的兵权尽数收走的时候,就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了。”赵昭一边握着兔毫写着,一边沉声给我解惑:“今日朝上,官家将宋偓调任定国军节度使。”
“那是什么官?”
“地方官。”
我震惊,感觉难以置信:“官家就这样将宋偓赶走了?”
赵昭没应我的话,只道:“现在征北汉在即,宋偓身为武将,官家不敢动他太狠。”
所以还给了节度使的地方实权,可这也是警告,出了汴京便能保住宋家上下的荣华,还可以保护建章宫里被软禁的嫡女。
或许,不管是宋后,如今赵芳能够出来走动,应该也是托宋将军调任定国军节度使的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