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中之玉 > 9. 温愚
    从惠宁宫出来,一路心思沉重的往庆宁宫回。

    路上却意外的遇见了两个人,李贤妃的两个儿子,赵崇和赵昌。

    一人着绛蓝锦衣,一人穿暗绿缂衣,皆是姿容出众,容色俊俏,俨然一副芝兰玉树美少年的模样。

    “见过太子妃。”赵崇温和的同我见礼,赵昌一脸冷然的瞧我,不作声。

    这小霸王一贯如此,上次给我行礼也不过是看在赵昭的份上,现下我一个人,要我开口让他行礼还是免了吧。

    我当没看见,不触这个霉头。

    我微微颔首,语气和善:“大殿下不必多礼。”但想着没有什么交情,我举步要走,却被赵崇叫住。

    “娘娘留步。”赵崇带了些许歉意的神情,踌躇了一瞬,这才开口:“昨日宫宴不是致歉的好时候,母亲乃深宫妇人,思量事情能力确实不周全,我斗胆替母亲道歉。”

    我不做声。

    赵崇又道:“昭太子仁德敏慧、文武双全,这东宫之位无人可出其右,崇不才、弟昌亦不才,绝当不得东宫,是母亲望子成龙行事冲动了。”

    赵昌眉头蹙紧,伸手拉了拉赵崇,语气不赞成道:“哥,你和她说这个干什么。”

    李贤妃只生了两个儿子,赵崇今年十六,对比身旁站的小霸王,行事倒是成熟很多。

    我心中不免冷笑,再一看他身边的赵昌,正一脸阴沉的瞧着我,仿佛我接受不接受这个道歉,都不对。

    “殿下说笑,贤妃娘娘久病未愈,脑筋不清也是常事,是太子殿下莽撞,才平白遭此横祸。”我微微侧过头,看向暗绿缂衣的少年:“三殿下说对不对?”

    赵昌唇边漾出一抹阴沉的笑意,一双琉璃般的眼眸里藏着阴冷神情,在这一瞬间,我竟从他身上看出了官家的影子。

    “太子妃娘娘好像脑子变聪明了点。”他嘴里还是吐不出象牙。

    “德昌。”赵崇蹙了眉,不赞成他这样讲话,转头又对我一揖:“娘娘见谅,是我教弟无方。”

    我不由得冷声笑笑,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大殿下还是快些回福宁宫吧,天气这么冷,免得染了风寒。”

    说完,我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拐过一道弯,见碧色衣衫的绛春立在宫墙下面等我。

    “等得久了?”

    绛春低声道:“不久。”语气微顿,又道:“见官家的两位殿下同您说话,奴婢没敢过去。”

    “不用解释。”我迈过一道门槛,进了庆宁宫的大门。

    绛春没有作声,想必也是听见了我的话里有火药味。

    晚间的时候,赵昭才从崇文殿回来,同我吃晚膳。

    “今儿听绛春说,你可下了德崇面子。”赵昭轻声笑了笑,继续说:“古来皇长子,大多都性情温愚,以后宽和些,莫要为难他了。”

    我搁了筷子,不快道:“你明知我只是气不过,又不能骂他,便只能含沙射影说说他而已。”

    赵昭笑着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当然知道,可这也无济于事啊。”

    我闷闷的吃饭,胸中郁结之气难消。

    “李贤妃真的病了么?”

    赵昭闻言,微微扬眉:“怎有此一问?”

    “怕她耍诈,骗你的东宫。”

    那一场福宁宫的阴谋里,李贤妃拼着这条命,也要来谋东宫之位。病入膏肓的母亲,总想着在死之前能给自己的孩子铺平道路,而赵昭占着太子之位一天,她的儿子就休想入住东宫。

    不管是赵崇也好,赵昌也罢,无论是哪一个皇子得了官家的青睐,李氏家族的荣耀就不会散。

    这些旧宗族,在朝中即拿不出像样的武将,又拿不出才情绝伦的文臣,自然而然就要在宫妃、储君的事情上动自己的脑筋了。

    “这东宫她是准备用命换的。”赵昭的眼中闪过一抹阴冷神情,他望着我:“福宁宫一事之后,她便要命不久矣了。”

    我心底微惊,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我竟有些不敢揣测。

    “真是她准备用命来换?”

    赵昭望着我,不回答,也不说话。

    沉默良久,我不确定的问道:“其实是官家要换,对不对?”

    是官家,拿着李贤妃的命,去换赵昭的东宫。

    赵昭没有回答,一切却尽在不言中。

    他给我斟一杯珍珠红,温声对我说:“这酒微甜,你尝尝。”

    我抚了抚额间冷汗,将酒饮尽,一瞬间甜酒在口里化开,将这些事暂时抛在脑后。

    ——

    且说接连递了好几日的名帖到昭宁宫去,意外却也不意外,周薇不肯见我。

    这满宫里,她几乎谁都不见,除了不请自去的官家。

    这日午后,周薇想必是烦了,绛春回禀消息的时候说:“淑妃娘娘请娘娘申时去。”

    我却觉得惊讶,如今午时刚过,还要再等两个时辰才肯见我。

    绛春乖觉应道:“淑妃的宫侍说她们娘娘午膳后照例要午睡,旁的人一概不见,就是官家也不行。”

    我无奈,又不敢也午睡,怕误了时辰。

    于是让绛春把前些日子赵昭从昭文馆给我寻来的话本都拿来,从中挑了一本讲王府婢女与情郎私奔的故事,书名唤作碾玉观音。

    奈何时间过得很快,刚看到婢女被主家抓住,绛春就过来说:“娘娘,申时快到了。”

    不得已,只得先去见周薇。

    昭宁宫内,安静异常,这里的宫侍似乎都很谨小慎微,前边院子里种了些冷梅,后殿那边还有些竹子,确实不如惠宁宫富丽堂皇。

    周薇穿着素色的宫衣,上面绣着简单的纹样,不像是寻常宠妃该有的考究,她或许也不爱首饰脂粉,可恰恰是这样的平静,给了她不一样的风骨。

    “以后不要递名帖了,我不想见你。”周薇招呼我坐下,宫侍奉了茶,冷不丁的一开口,语气里一点友好也听不见。

    她的话太无情,堵得人心口闷闷的,讲不出话来。

    “也不要和徐妃多来往,她待人就没有真心。”

    我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不管她真不真心,我只关心你的安危。”

    我这话,似乎是令周薇惊讶,她微微抬眸,秋水般的眼眸扫了我一眼:“这才几日,帮你在官家面前说了几句话就这样信我?”

    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我一些,绝色的容貌此时藏着一丝锋利:“太子妃娘娘好生纯良的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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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姐是说我傻。”

    周薇冷声笑笑:“失忆之前你从不叫我二姐,你只叫我国后。”

    “那又如何,如今在宫中,只有你我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妹。”

    这句亲姐妹,让周薇的眸色里染了一丝惆怅,这宫里如同金丝鸟笼,而她则是这里最漂亮的一只金丝雀。

    良久,屋子里沉默着,我和她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回去吧,不用再来了。”周薇似乎是有些倦了,她躺回了摇椅里,绒毯裹着她的周身,纤细的手腕对我摆了摆:“只是小产,那药本也是我自己要喝的,你别多心。”

    我见周薇确实没有什么大事,除了她身体虚弱外,官家对此也并没有任何的反应,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正月的宫宴刚刚歇了,官家就立刻大封功臣,而令人意外的是他还封赏了齐王的两个儿子,许是之前未能拿到东宫之位后,想到的另一条巩固统治的办法。

    齐王赵化的两个儿子,长子赵恭、次子赵隆两兄弟被官家封定安侯、长宁侯,并授武卫大将军,不仅赐了大量的钱财,还任命新官通判地方。其中赵恭判济州,赵隆知沂州。

    我听后微微蹙眉,问赵昭:“这听起来不像好事。”

    “哦?阿玉有何高见?”

    “从汴京去地方,又给了这样的虚衔,可见不是什么好事。”

    明面上是高官厚禄,实际上不过是官家明升暗控的一步棋。

    “可若是这样就不会死呢?”赵昭抿了一口茶水,深棕色的眼眸里藏着一丝阴沉,与他平日里的温和大相径庭。

    让他们远离汴京的政治中心,恐怕才是官家真的怀柔之策了。

    正月中,还有另一件事令人惊讶,官家举行了龙飞榜,就是过去那些科举,选拔人才。

    京中宗族世家都有些震惊,毕竟朝中如今门阀众多,派系交织,甚至三位宰相中有两人是先皇旧臣,官家坐不住了,想培植自己的势力倒也正常。

    这也是官家即位后的第一次开科取士,似乎在宣告着属于先皇的时代结束,属于他的时代开始。

    赵昭对此表示:“若是真能取良士,也是我大宋的福气。”

    我眸光炯炯的看着他:“若有朝一日你斗不过呢?”若是先皇给你的势力都被官家取代了呢?若是你失去了储君之位,皇权旁落呢?

    他双手扶着我的肩膀,认认真真的对我说:“阿玉,我是太子,可我也是大宋的臣。”

    “皇权旁落是命,但天下常平是愿。”

    我沉默的看着他,看他温和的眉眼,看他眸子里的坚定,听他语气里的沉重。

    可我不明白,官家步步紧逼,从未给他喘息的机会。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官家到底要干什么。

    “五代之后,大宋建立。”赵昭执起我的手,嗓音温和低沉:“中原经历了七十年的分崩离析,不管是我,还是官家,我们都不希望再次回到那种动荡的岁月里。”

    他俯身将我拢在怀里:“那样对百姓就太不公平了。”

    我闻着他身上的冷梅味道,鼻端涌起一丝酸涩,不由得攥起了拳头。

    可是德昭,明明是这个时代先对你不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