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中之玉 > 8. 小产
    此时绛春朝我走过来,对我低声道:“殿下有些薄醉,在殿里面寻娘娘呢。”

    我微微颔首:“知道了,你去请轿子吧。”

    走进殿内环顾四周找了找,发现赵昭坐在靠门口的凳子上,手抵在额角,显然是有些不胜酒力了。

    可好在,醉了也认得出我。

    “好阿玉,不要乱走动,这时候大家都在离宫,别叫人撞到了你。”他抓住我的手,低低的嗓音像羽毛一样,划过我的心房:“你要是丢了,我肯定要发疯的。”说着闭了眼睛,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奈何这厮坐的地方是宴会出口的桌子,大家离开之前都要给他行礼,我硬着头皮看所有人路过,面上只能挂着假笑并见礼。

    这光景赵崇和赵昌走过来,站在我们旁边,旁人见了还以为是我们四个在说话,礼也就止住了。

    我低声道谢:“多谢大殿下。”

    赵崇闻言,温和的眼眸里藏着一抹促狭:“今日收了太子殿下的十二枚金币,总得终人之事才对。”

    原来赵昭给他们的锦盒里也是金币,看来这是宋宫的年节里该有的礼数。

    复又想起我在书室的表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委实有些丢人了。

    我有点尴尬,那边赵昌不乐意的撇撇嘴:“你怎么只谢我哥哥,不谢谢我?”

    我瞬间色厉内荏的说:“三殿下不是也收了钱,这是你应该做的。”

    “你!”赵昌还要再说什么,被赵崇伸手阻了。

    终于绛春请了轿子,将我和喝醉的赵昭送回庆宁宫。

    这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迷迷糊糊天亮的时候仍旧在做梦。

    灰白的梦境下,周薇穿着天水碧宫衣,被青衣的男人一剑贯穿了胸口,鲜红的血格外的刺目。

    她笑着唤道:“从嘉。”

    我瞬间便惊醒,因这梦太真实了。

    清醒的时候,觉得脸上滑腻,伸手一探,发觉额间已满是冷汗。

    脑海中满是绛春给我讲的故事,那属于宋唐之间的事情。

    周薇与我是唐国重臣周宗的嫡女,我自小便被抱入宫中抚养,中主李璟赐我封号永宁。而周薇长大后,嫁给了下一任唐主李嘉,如今这位亡国之君正圈禁在北宫里,官家赐了他陇西公的位子,却也,霸占了周薇为妃。

    绛春说,所有人都知道周薇不想当这个妃子,但奈何官家纵着,宫里上下都对这位平时不见客的淑妃恭敬礼待。故而平日私下说说便罢,三五人一起谈论,是大罪。

    我长舒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

    这光景赵昭也醒了,他一贯的浅眠,即便是前晚喝了不少的酒,也不会让自己醉的人事不省。

    “阿玉,怎么了?”他支起身子瞧我,剑眉微蹙:“是梦魇着了?”

    我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对他说:“我梦见周薇被一个男人杀了。”

    意外的是赵昭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我讲:“淑妃的事情要少管些。”

    我微讶,似乎每个人都不想对周薇的事情妄加谈论。

    翌日清晨,我起身的时候,赵昭已经不在东宫,绛春告诉我,说是官家找他去了崇文殿。

    刚起身洗漱,绛春递给我布巾,又道:“今晨昭宁宫娘娘小产了。”

    我听完身体僵住,心底咯噔一声,那昨晚周薇冷汗津津……是吃了徐瑟瑟送去的糕点才发作的。

    我实在心慌的厉害,差绛春去昭宁宫问问,能不能去瞧瞧。

    传午膳的时候,绛春打了帘子进来,说:“医官都在里面,想来不方便。”

    也是,这光景昭宁宫有的忙呢。

    “官家在吗?”

    意外的是绛春摇了摇头:“官家白日应在崇文殿理政,不在也是正常。”

    可官家不是最爱周薇,如今这样小产的脆弱时刻,仅仅是派了医官去?

    我见午膳时候赵昭还没回来,当下没了主意,饭也没吃就去寻他。

    殿门口的侍从乖觉进去通禀,不多时邵氏出来,将我迎进去。

    “许久未见太子妃娘娘,您的气色好多了。”邵氏瞧着和善,但那笑意却半点也没进眼睛里。

    “承蒙官家照拂罢了。”我不大喜欢和这样精明的人讲话,于是转移了话题:“我在偏殿等赵昭就行,不必过多招待。”

    邵氏轻声笑了笑:“崇文殿上下岂敢怠慢您。”语气微微顿住,又道:“况且是官家亲口吩咐了,要您去正殿。”

    正殿内别有洞天,官家同赵昭在一处幽静屋子里,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喝茶,另一面拉门打开,外面是未曾结冰的池塘,院子里冬梅绽放,回廊下是皑皑白雪。

    他们坐在一起,和谐安静的时候仿佛父子,可谁知是这样的两个人其实是隔着一座皇位的政敌呢。

    屋内炭火很旺,饮茶观雪,倒是十分的雅致。

    赵昭见我来,微微弯了眼睛:“阿玉,来坐。”

    我乖觉的坐在他身边,在官家瞧不到的地方,拧了他的腰。

    平白令我担忧,实在可恶。

    赵昭攥住我的手,不让我使坏,又对官家说:“阿玉怕是还没有吃饭。”

    我想要收回手,却是未果,赌气道:“我吃过了。”

    正当这光景,邵氏又来通禀,说是徐太妃来了,官家允她进来。

    自门口便能听见徐瑟瑟的说话声:“阿玉也在?”

    邵氏轻笑回她:“在的,太子妃娘娘也才刚来。”

    门拉开,看见徐瑟瑟穿着绣了缠枝芍药的锦缎宫衣进来:“本是拜见了官家之后要去东宫寻你,如今倒是省却了几番力气。”

    “娘娘寻我,有什么事?”

    徐瑟瑟笑了笑:“不过是想邀你去我宫里小坐,前段时间蜀地送来的特产,请你去尝尝。”语气微微顿了顿,又侧头看赵昭:“不知道殿下允不允许?”

    赵昭一贯不喜欢徐瑟瑟,我害怕他说话惹得官家不快,于是抢在他前面说话:“娘娘邀请的是我,问他作甚。”我故意装作赌气的模样,对她说:“不如现下就去吧。”

    徐瑟瑟的眸光在我身上绕过,又在赵昭身上绕了绕,眸子里缠上一抹笑意:“那好。”

    “阿玉。”赵昭微微蹙了眉,张口欲言。

    我不理他,只是跟着徐瑟瑟给官家行了礼,就出了屋子。

    路上徐瑟瑟神情促狭地问我:“怎么?同殿下生了气?”

    我闷声道:“没有。”

    “那便是同我生了气?”

    我看着她:“也没有。”

    徐瑟瑟低声道:“昨儿淑妃的事情,可千万别在官家面前妄言。”

    我暗下眼帘,故作懵懂:“娘娘说的话,我不懂。”

    徐瑟瑟不管我是真情还是假意,只是对我说:“不懂便更好了。”

    宫里的马车只能允许两人并坐,再多一个都不成了,是以我同徐瑟瑟挨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幽幽的暗香。

    “水殿风来暗香满。”我低低的说了一句诗,那是藏在脑海中的一句话,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听见的。

    徐瑟瑟自然听得见,她说:“我以为除了我,没人还记得这句话了。”

    “这是谁写的?”我微微蹙了眉:“我不记得了。”

    她微微低着头,我瞧不见她的神情,只是突然觉察到她的伤心,甚至她染了蔻色的指甲也攥紧了拳头。

    “一个死了的人,不提也罢。”

    车架摇晃间,徐瑟瑟的寝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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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同先皇的太妃们住在冰冷凄清的西宫,而是住在温暖安逸的惠宁宫,像是先皇还在一样。

    惠宁殿宽敞又明亮,院子里种了几株红梅,此时争相开放,空气里也隐隐透着暗香。

    徐瑟瑟邀我进了内殿,惜冬乖觉的奉了热茶,燃了很旺的炭火。虽然我知道徐瑟瑟不像表面那样和善,但看着这样一幅美人面孔,也只能硬着头皮撕破脸。

    “其实,整个宫里最危险的地方是东宫。”徐瑟瑟抿口茶,淡声笑笑:“所以在我这儿不必这样害怕。”

    “娘娘,我小坐一会儿便走。”我并不想接她的话。

    徐瑟瑟的笑意微微顿住,对我说:“因为昨夜的事情害怕我?”

    “娘娘这样着急的寻我,不就是害怕我在官家面前说了什么要紧的话吗?”我低声道:“你同周薇之间的事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所以也请娘娘高抬贵手放过我。”

    我的话到底是太过直白了,徐瑟瑟的笑意彻底的消失不见了,可没有办法,我怕我说错了什么,将自己搁进去。

    屋子里沉寂良久,徐瑟瑟抿了口热茶,开口说话。

    “你真的相信你是从山上摔下去,失了忆吗?”

    我看着她,平静道:“不相信又能怎么?”

    徐瑟瑟微讶:“你知道?”说完又摇了摇头:“不,你不知道,因为宫里没有人敢对你说真相。”

    “那你敢吗?”

    或许是我明目张胆的挑衅逗笑了她,她笑道:“阿玉,我当然敢。”

    我扬眉,等她的大胆。

    “你失忆,是因为你寻死从金陵城外的山上跳了下去。那你想知道你当初是为什么寻死吗?”徐瑟瑟似乎很喜欢卖关子,她潋滟的眸色锁着我的脸。

    我坦然瞧着她,说道:“无非是旧唐亡国,无颜苟活而已。”

    徐瑟瑟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太子告诉你的?”话音微顿,又否定了自己:“不,他将你护在手心里,怎会忍心告诉你这些,那是谁说的?”

    我说:“江山社稷,皇族总该有责任的,我身为旧唐公主,虽是中主养女,但思来想去,总该也只有殉国这一条路了才对。”

    徐瑟瑟点了点头,赞赏的看着我:“不错,中主的儿子们都没什么本事,唯有你这个养女还算有点骨气,太子怕你想起来那些国破家亡的事情,既不担心你的失忆有没有好转,又不在意你为何失忆。可我要告诉你的是……”她凑近我的耳畔,压了极低的声音说道:“你寻死是因为旧唐主。”

    她身上的幽幽暗香包裹着我,一股凉意从后心窜上脑海,在这一刻我突然发现眼前这个眉目绝色的女人,这样的难以捉摸,在此前的那些交集里,我竟然是一丝一毫都没有看清过她。

    我忍着心头的不适,故作镇定地反问她:“你什么意思?”

    徐瑟瑟坐直了身体,眸中又涌出那股熟悉的笑意:“你去北宫一趟,便知晓了。”

    “我不去。”

    徐瑟瑟闻言,笑意更浓了些,她站起身来,轻轻抚了抚衣摆褶皱,口中咿咿呀呀的唱着:“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惜冬跟着她进了内室,唯有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分明炭火旺盛,可我的后心已然微微发凉。

    徐瑟瑟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她总得说一点真话骗我去北宫。

    我想这真话,恐怕是她讲的那样。

    我寻死,不仅仅因为亡了国。

    北宫并不是属于宋宫的一部分,而是在宋宫外不远处的一个独立宫殿,前朝曾单独做过太子宫,但后因走水,就荒废了,先皇登了大典,倒是将它粗略修缮了一番,但也不过是勉强能住人的而已。

    如今这位刚刚亡国的君主李嘉,正是住在这个北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