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日辰时,宫中有大傩仪,赵昭领着我走到宋宫的最高处——鸢文阁,是一处高阁。
此时傩仪之乐已经缓缓而起,驱傩队伍绵长,约有千人。
为首的是孟教坊使扮演的将军,身后是从官家的镇殿将军中选出来扮演门神的仪卫,队伍中还有判官、钟馗、灶神、土地等角色。
赵昭揽着我,冷风都被他阻在外面,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傩仪,兴致高涨的一直看到他们的队伍远离了皇宫。
赵昭告诉我,这些人会在喧天锣鼓中,将“祟”驱赶向前,从南熏门外走到城外的转龙弯,进行“埋祟”仪式后,才算傩仪彻底结束。
晨起太早,多少有些瞌睡。
因着晚上还有宫宴,于是我选择午后补眠。
宋宫的年节同前朝相仿,除夕这日晚上的宫宴,所有皇室直系宗亲皆要参加。
我作为太子妃自然也避无可避。
今日的赵昭穿了件绛紫的锦衣,墨发衬着白玉的冠,显得越发潇洒俊逸,他很高,身姿挺拔,如同西湖边的柳,在温和的春风里招摇。
他站在回廊下等我,宫灯幽幽的照在他脸上,风一吹扯动他玄色的斗篷。
“德昭。”我悄声走到他身后,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说:“猜猜我是谁?”
赵昭的鼻端漾出一声轻笑,语气里带着宠溺:“阿玉,别闹。”
他一用这样的语气喊我阿玉的时候,我的心口总是痒痒的,好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的搔我的痒。
我穿着鹅黄绣花鸟的宫衣,袖口和领缘绣了桃红丝线缠枝杏花,显得有些俏皮。
绛春给我取来一对红翡金玉镯子,一定要我戴,说是官家赏赐的,这光景里戴一戴总是好的。可我实在觉得重,选择只戴一个。
赵昭看我的眸光闪了闪,温和道:“这颜色很衬你。”
听他夸我,我有些脸红,急忙指着绛春掩盖道:“绛春挑的,你得夸她。”
绛春俯身一边帮我整理裙裾,一边笑笑:“是娘娘生得绝色。”
赵昭一把搂住我,将我揽入怀中,厚实的斗篷为我驱散了身上的凉意:“好好好,夸你,也赏绛春,好不好?”
我不由得藏在他怀里偷偷地笑,心口里也好似打翻了蜜糖罐子一样。
宫宴在大明殿布置,距离庆宁宫并不太远,我和赵昭慢吞吞的走,享受这难得放松的时刻。
临近东门的时候,有崇文殿的侍从,匆匆赶来请赵昭,说是官家那边,派人来喊他过去。
于是,赵昭吩咐绛春,好生照看我,便转身跟着侍从,匆匆离去。
我只得领着绛春独自前往大明殿,殿门口立着两排宫侍,见了我纷纷恭敬行礼。
殿内以红金为主布置,高悬绛纱灯,梁柱缠绕锦缎,四周摆放盛开的腊梅,北侧设了御座,阶下有王公贵胄的席位。
殿内大人物寥寥,多是没有到,小人物倒是一大堆,可我一个也不认得。
唯有一个例外,徐瑟瑟。
她梳着流云髻,鬓边各压着一枚红宝石的金簪,宝石赤红如血,衬得她墨发乌黑、肌肤胜雪。宫衣上绣着满枝的芍药花,下裙是金缕百蝶穿花裙。十指染着寇丹,色如樱桃,纤细雪白。
徐瑟瑟的容色比官家的任何一个妃嫔都娇艳,像盛开的芍药花。
先皇的徐贵妃并不太像太妃,倒像是今上贵妃。
这想法在我心里一闪而过。
“阿玉,多日未见。”她仍旧笑得好看,眉目里薄染了一分憔悴:“前段日子我染了风寒,断断续续蹉跎了好些天,没能去瞧你,别是把我忘了。”
此时宫侍给齐王妃行礼的声音传来,我扭头看去,见齐王妃正朝内走过来,对我微微颔首,并未多说。
她和徐瑟瑟几乎是擦肩而过,却没有说话,气氛很微妙。
我温吞道:“你总归是太妃,按制我该叫你娘娘,不能逾越。”
徐瑟瑟听见太妃二字,眸光微闪,仍旧对我亲近:“叫什么娘娘,无端生分许多。”再开口,话题就转了:“不过你肯听我的话去昭宁宫,倒是和淑妃一样聪慧,不愧是姐妹。”
当时我在宫中半个人也不认得,更旷论能去昭宁宫求淑妃的面子。
然而我一个谢字还没说,殿门口官家的轿辇就到了,我们只得各归各位,恭恭敬敬的都跪到地上去迎接。
官家落座于首位,赵昭和齐王才匆匆进来,倒也不算是晚了,但我还是担忧的看着赵昭。
赵昭轻笑着拍我的手:“我们跟着官家从崇文殿来,先进来才是罪过,别像惊弓之鸟一样。”
我白了他一眼,惹得他更发笑了,便在他腰间拧了一下,他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声道:“好了阿玉,我错了。”
宫侍领我们入座,我们位次在东向西,位于东侧最上首,旁边是齐王和齐王妃。
我颇有些惊讶,本还以为齐王会比赵昭更尊贵些,毕竟是他的叔叔。
此时殿内人或许是齐了,宫宴正式开始。
先由宣徽使、阁门使通唱,宰相致辞,代群臣向皇帝祝颂。
说了些什么,我半点没听,只关心何时能上菜。
歌功颂德,颇觉无趣。
即将把我念困的时候,终于结束了。
“阿玉。”赵昭在桌子下拉了拉我的手,低声提醒:“回神了。”
我回神,问他:“开始上菜了吗?”
赵昭勾起唇角,笑得促狭:“上菜了,不过要先饮酒才能吃饭。”
宫宴进行“酒九行”,意思是喝九轮酒,每一轮是饮酒、上菜、乐舞表演。
他一边给我的酒杯里倒酒,一边说:“喊宫侍给你换了糯酒,应当不易醉,你尝尝看。”
我举起来,小酌一口,眼角弯弯瞧他:“甜的,还蛮好喝。”
本以为这些宫宴的菜色大多是中看不中用的,却没想到还很好吃。
肉咸豉、双下驼峰角子、索粉、白肉胡饼、群仙炙、缕肉羹、莲花肉饼、蜜浮酥捺花,炙金肠、肚羹、簇饤下饭……
吃不完真的吃不完。
“什么点心好好吃。”我吃到蜜浮酥捺花的时候整个眼睛都亮了。
花香、奶香、蜂蜜交融在一起,实在好吃。
赵昭把他那份也给了我,隔壁案几又接来齐王和齐王妃的那两份,惹得我脸红红的,低声劝阻赵昭:“好了,别拿了,怪丢人的。”
赵昭看见我的窘迫,低声笑了笑:“阿玉你这是帮了他们夫妇,他们不喜甜食,不然浪费了,算是暴殄天物。”
我深以为然,尽心尽力的帮助他们夫妇把点心吃掉。
赵昭擎着白瓷的小酒杯喝着酒,仿佛九重天上的仙君,神情悠然眉目好看。
“这个假鼋鱼做得蛮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赵昭深棕的眸子看过来,染了很温和的笑意:“阿玉喂我,我才肯吃。”
我登时红了脸色:“大庭广众的。”
赵昭才不管我,把过我的手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然后满意的点点头:“果然好吃。”
“你,你。”这登徒子的模样哪里像王公贵胄,我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赵昭安抚地抓住我的手:“不逗你了,快吃吧,等会儿还有不少糕点,宫里做得栗糕不错,你也可以尝一尝。”
我点点头,却突然觉得有道凌厉眸光打过来,瞥眼看去,那一面坐着官家的几个皇子,我无法分辨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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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官家的儿子那么多?”我低低的问他。
赵昭闻言,眸色微微沉下来,低声回答我:“也不多,不过你只见了赵崇赵昌兄弟二人。”
我顺着他的话去找,果然瞧见那张阴沉着不好惹的俊俏面皮。
赵昌仍穿着暗绿缂丝锦衣,墨绿色的暗纹安静的躺在衣摆上,给他添了三分阴沉,此时他擎着酒杯举到唇边,眸光往我这边瞧了一眼,我登时吓得立马转移了视线。
赵昭仿若无事,给我倒了杯酒,说道:“这是吴越之地的同山烧,汴京原是没有的,你尝尝。”
我喝下这杯酒,心神定了定,刚要再倒,被赵昭阻拦住:“此酒有些后劲,薄饮便好。”
这光景,我想去更衣,和赵昭打了招呼,他唤绛春领着我,生怕我丢了。
殿外月色撩人,繁星闪闪,若不是这天冷得冻头皮,实在是个喝酒赏月的好日子。
自从上次我去崇文殿为赵昭求情的事儿过去,绛春对我的态度便有了转变,想必是醒悟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她细心的给我带了件绒白斗篷,驱散了大部分寒意。
回到宴席上,赵昭已不在座位上,环顾一番发现他在官家的案几后,正和官家说着什么。
气氛和谐,不像是此前打打杀杀的情形。
此时宴席将散未散,看来是歌舞都结束,大家寒暄一番便要回去了。
我提着裙摆走到周薇的案几后,她诧异的瞧了瞧我。
今日的她穿了天水碧的宫衣,发髻上戴着羊脂白玉兰花簪,玉质温润仿佛拢着一汪晨露,十指纤纤,右腕上笼着一只白玉镯,像她的人一样沉静如水。
“多谢二姐指点。”
周薇容色淡淡:“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杀我,所以也不必道谢。”
我这边起身刚要离开,远处走来一个侍女,生得一张小圆脸,颊边一双酒窝,正是徐瑟瑟身边的侍女惜冬。
她说:“我家娘娘给娘娘送金陵的特产。”
周薇脸色仍旧平静:“搁下吧。”
惜冬行礼退下。
周薇的爽快使我微愣,本还以为要多说几句,最不济也得问问缘由或者是别的。
“二姐不问问?”
她却道:“坐下吧。”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盖子,唇边漾出一抹笑意:“是金陵的藕糕。”
周薇捻过一块,搁在嘴里,对我说:“你也尝尝。”语气微顿,看向我的神情晦涩难懂:“这是旧唐的特产。”
我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藕糕软糯,确实是十分好吃的。
吃过两块觉得有些腻,刚喝了两口鹿梨浆,那边周薇额间冷汗津津,她不似平时那般平静,吩咐暖秋去请轿子,要回宫去。
“你怎么了?”我低声问她。
她唇角扯出一抹笑,难得温和的安抚着我:“别怕,不是什么大事。”
周薇倚着我站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明显的感觉到她的颤抖,刚要说什么,却被她纤细的手指压住唇边。
她淡笑着对我眨了眨眼,眉目里是少见的俏皮:“别说话。”
我不敢说话,生怕我说了就闯了祸事,周薇做事向来严谨,所以我只能听她的。
暖秋乖觉的跟在后面,神情平静,仿佛周薇的反常一点也没瞧见。
周薇将半个身子靠着我,步履不稳,像是喝醉了。
“阿玉,你瞧这月色,真好看。”
我低声回答她:“是啊,好看。”
我们就这样,一直出了殿门。
“回去吧。”她微微喘着,又恢复如常般的疏离。
说着轿帘垂下,也将我的不安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