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约转瞬已至,我按照约定来到崇文殿,殿门口遇到赵昌,他墨发高束,身姿挺拔,似乎在等我。
“见过殿下。”我对他点头,态度恭敬。
他却转头往殿里走,没同我说一个字。
我正疑惑不解,他脚步顿住,微微侧了头,语气冰冷:“还不走?”
这位殿下,平日里嚣张跋扈,宋宫里没有人敢惹他,我自然更不敢这光景里惹他不快。
分明身量与我相当,周身气势却足以吓死我。
真是活阎王,我在心中腹诽他。
我低眉顺眼,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听见他冷声问我:“想通了?”
“自然。”
赵昌带我来的地方是崇文殿后的一处两层小阁楼,内里布置简洁却也考究,不像是寻常面客的地方,倒像是平日里官家闲下来呆着的地方。
“臣妾拜见官家。”
扑一进入屋子,我不敢多打量,只赶紧恭恭敬敬的跪地行礼。
屋内沉寂良久,官家没有说话,我更不敢说出第二句。
“说吧。”他突然低低的说了一声。
我低着头,看不见官家的神情,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接下来的说辞。
“官家应当明白天下之命悬于太子的道理,可如今德昭想从这个位子下来,却也不是好时机。”
我语气微顿,见官家没有动怒,也没有其他表示,便继续说下去。
“如今汉占晋阳,辽盘燕云,此时议储,群臣恐纷争不断,并不利于官家所谋。”
“哦?揣测圣意,可是大罪。”官家声音沉沉的,并没有接我的话,只是这样说道。
我知道他没有生气,否则就不会这样平静的对话了,若真的恼了,此时我应当被拖到外面去,乱棍打死。
“官家所谋,功在千秋。”
官家坐在案几后,端起一杯茶,眸色在茶雾后晦暗不明:“说说你的千秋论。”
“晋国天福三年,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全境割让于契丹,至此中原门户洞开,骑兵可长驱直入于此。”
“周国显德六年,世宗率军伐辽,四十二天内连克二州三关,收十七县,兵临幽州城下。奈何功亏一篑,世宗病逝。”
说到这,见官家眼眸里泛着森寒意味。
世人皆知,若是周世宗柴荣不死,就没有先皇陈桥兵变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有如今的大宋。
可柴荣也没能收回燕云十六州。
“官家所谋,灭汉而收燕云。”
官家起了身,一步步的朝我走来,步履摩擦地面的声音,冰冷又令人害怕。
“此时的朝堂不宜动荡,待时机成熟,这东宫,我们自会归还官家。”
我赶忙俯身一拜,等官家接下来的话。
是处死我,还是放过我。
良久,久到我的腿已经发麻了,官家这才开口。
“你哪里知道的这么多?”
我不敢抬头,只闷声道:“臣妾自知失忆,看了些史书册子。”
我可不敢说这些都是我缠着赵昭讲给我听的。
好在官家并未深追究我这些话都是哪里来的,只是命赵昌好生送我回庆宁宫,就没了下文。
“拜谢官家照拂。”这话是恳切的,不掺虚假的。
“都退下吧。”官家挥了挥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不敢怠慢,赶紧敛襟也跟着赵昌退出去,生怕走得慢了,他就改了主意不救赵昭了。
屋外,寒风刺骨,雪又在纷纷扬扬着下。
我的手很冷,心口突突直跳,不由得扶上崇文殿门口的廊柱。
朱漆的廊柱被腊月的风吹得更冰,冷意顺着我的指尖漫上我的小臂。
赵昌走了两步,回头看见我停了脚步。
他仍旧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抱着臂,斜斜的睨着我,神情并未更改分毫:“大胆,又傻。”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殿下一样聪慧。”我缓了缓气息,张口敷衍他,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微微落了地。
赵昌微微扬眉,说道:“淑妃聪慧,你以后多听她的话,比你自己瞎琢磨强百倍。”
我闻言,只有沉默,不置可否。
周薇是我的亲姐姐,她自然不会害我,可她周身的疏离,总让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墙,是亲缘血亲也翻不过去的。
走出崇文殿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乌云中跑出来,照在细雪上,有些晃眼。
赵昌在我身后叫住我:“为什么不听淑妃的话,嫁给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勾了勾唇角,坏心眼道:“因为我觉得殿下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说完我就在赵昌要杀人的目光里迅速的离开了。
讽刺他,还真是排出了我胸口的一口浊气。
翠色宫衣的绛春立在崇文殿门口的角落里,看不清脸上容色,只是像个小猫一样在等我。
门口的侍从给我行礼,绛春如梦初醒的朝我看过来,见我还活着,眸中有惊诧也有喜悦。
或许她也不相信我能活着从崇文殿走出来。
我回过身去看这座巍峨又大气的宫殿,想着自己刚刚和一国之君论道,仿佛是走在悬崖边,一不小心就会将自己和赵昭一起推下深渊。
“该回东宫了。”
绛春应了一声,乖觉的跟着我。
回到庆宁宫的时候,身体越发疲惫,强撑着的一口气也有些撑不住了。
宫医仅仅用了两天的时间,就救活了赵昭。
彼时我躺在赵昭床边的贵妃椅中小憩,是以他醒过来的时候,我仍旧睡着,他轻声唤我,我就醒了过来。
“阿玉。”
我应了他一声,他却紧紧盯着我,眼底满是血丝。
他说,他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我嫁给了赵昌,成了他的妻。
我笑他傻:“怎么会呢。”说着又好奇的问他:“若是一朝醒来,你不再是太子了怎么办?”
赵昭哼笑了一声,眉宇间是不在意的模样:“他要,就拿去好了。”说着握了握我的手,眸光坚定:“可阿玉,我不能失去你。”
我冲他眨眨眼睛,故作轻松道:“那我也不一定要做太子妃。”
这一次保住了太子之位,下一次或许没这么好运了。
我和赵昭都知道,失去太子之位许是注定的事情,只是征汉国在即,官家不能允许可能出现的意外,来扰动时局。
李贤妃这场谋算,还是太急了一点。不过深宫妇人,做到这样,已算极致了。
他的容色是苍白的,毕竟这是死里逃生的一次,人生里可没有太多的好运。
一晃眼腊月将尽,赵昭的伤已经转好,不必每天忍受换药的痛苦,只是他害怕扰我清梦,执意睡在偏殿,令我的内心有些过意不去。
——
一晃眼,年关将至。
朝中的争权之心淡了淡,大家都很默契,天大的事情年后再说。
除夕日的白天,宫中要举行大傩仪,由皇城亲事官和禁军武士戴着面具,穿彩绣花衣,持金枪龙旗表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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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色还没大亮,赵昭就拍了拍我,喊我起来。
我睡眼朦胧道:“昨天你不是说傩仪要辰时,这天还没亮呢。”说着,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
赵昭抚着我的肩膀让我坐起来,伸手将我的乱发拨了拨正,语气带了点好笑道:“今儿除夕,按制得去晨省。”
“我也要去吗?”我试图挣扎。
“你也要去。”赵昭判了我的死刑,说着招呼绛春给我拿宫衣,嘴巴里温和劝我:“按制每日都要去的,不过平日里算了,官家不和你计较,若今天再不去,就是大罪了。”
我只得苦大仇深的皱着眉,认命的开始穿宫衣、戴宫妆,一板一眼的收拾成太子妃该有的模样。
“好啦阿玉,我们是去晨省,不是去刑场。”
我颇有些气闷:“这就是去刑场。”
“瞧瞧这么好看的人,若是再苦着脸,实在暴殄天物了些。”赵昭温和笑着哄我。
我白了他一眼,扭身出了门,见外面天色泛着青,显然距离辰时还早得很。
晨省的地方在崇文殿后的书室,我觉得有些惊奇,赵昭出言解了我的惑:“官家鸡鸣便起,翻看奏折,处理政事。”
“可,今日是除夕。”
除夕也不休息吗?
赵昭扬了扬眉:“原来十日一沐,旬休日不视事,如今官家改了制,沐日也正常视朝。”
听完就觉得累了,我摆了摆手,实在想不通官家怎有这样旺盛的精力。
正说着话,就见旁边走来两个少年,一个是小霸王赵昌,另一个眉目温和,年纪与赵昌相仿,之前没见过。
“拜见太子、太子妃。”两个少年乖觉行礼。
赵昭微微颔首,面色如常,身后绛春捧来两方长条锦盒,呈递给两个少年。
“新岁吉利,百事如意。”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赵昭,他便拉着我先走一步。
邵氏今日穿了黄绿绣花鸟宫衣,比平日里那件显得脸色肃肃的青色宫衣显得人活泛了些,面上也多了两分喜色。
“拜见太子、太子妃。”邵氏给我们行礼,恭敬却不卑微:“现下可入室晨省,请两位殿下入内。”
这光景身后的两个少年也到了,屋内官家嗓音低沉:“都进来吧。”
邵氏闻言,继续道:“请大殿下三殿下一同入内。”
原来那个眉目温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就是大殿下,李贤妃的另一个儿子,小霸王赵昌的哥哥赵崇。
“拜见官家。”我们四人一同行礼,叩首于地。
官家喊我们免礼,又有宫侍呈递上一个一尺见方的锦盒,我不明所以,所以也不敢接。
赵昭见我反应,微微笑道:“阿玉,快拿着。”
我狐疑的掀开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马上把锦盒拿到手里,生怕停了片刻官家收了回去。
当然全场人都听见我这声冷气。
毕竟这锦盒里全是金币!
看见我的反应,官家反倒是低低笑了两声,转瞬又恢复如常。
赵昭又呈递上一张贺词,恭恭敬敬的书面贺官家新岁吉祥,礼数周全。
从崇文殿出来的时候,我还沉浸在收到官家给的这笔巨款的喜悦里,对于天没亮就早起给官家晨省的不满荡然无存。
“随年金钱百二十枚,这回高兴了吧。”
“高兴高兴,下次这种事情早说嘛,我可以给官家准备一番吉祥如意的贺词。”我笑得合不拢嘴。
赵昭眸色里全是宠溺,满口答应:“好,那明年的贺词你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