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中之玉 > 3. 面圣
    崇文殿内,暖意盎然,青檀香在炉内悠悠而燃。

    我和赵昭一起给官家行礼,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官家面上多了些温和神色,他摆手,允我们起身回话。

    “年余未见,德昭瘦了些。”

    邵氏给我们都上了茶,茶汤极澄,茶味却淡。

    赵昭喝了那杯茶,低声道:“大势初定,边境军官日夜操练,臣不敢懈怠。”

    这句臣,将二人的地位拉开。

    如今,官家是君,他是臣。

    “先皇予臣的最后一道令,是守好燕地。”赵昭俯首在地,言辞恳切:“如今臣将镇州兵马,原封不动归还陛下。”

    说着,双手掌心托起一块青色铜符,是半枚虎豹的凶兽为饰。

    我也不敢一个人独独坐着,也跟着跪到地上去,大气不敢出。

    然而意外的是,官家没有接这块兵符。

    “燕地政事已渐平,孤只是召你回京服丧。”官家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半分喜怒:“你且起身吧。”

    服丧二字一出,屋内气息有一瞬的凝滞。

    赵昭摩搓碧色扳指,语气温和听不出端倪:“如今汉在晋阳,辽在燕云,大宋失了先皇,绝不能再失陛下,还请陛下节哀。”

    这节哀二字从赵昭嘴里说出,委实令人捉摸不透。

    分明先皇暴毙,疑点重重。

    宫内外皆有传闻,说是官家害了先皇,捕风捉影的话,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官家眸色沉沉:“丧制以日易月,兄长灵柩暂殡于万岁殿,你先去拜见,军政的事情改日再谈吧。”

    官家摆摆手,我只得跟着赵昭出了屋子,可临行的一眼,却觉得官家好像是真的悲戚。

    万岁殿,原是先皇寝宫,如今停了灵柩在这里,倒也正常。

    古礼说,天子七月而葬。

    这停灵要一直停到明年的四月去。

    邵氏领我们前往万岁殿,乖觉的在殿门口就止住了脚步。

    只有我和赵昭进了门去,可才抬脚,我就拉住了他。

    “你我二人服饰是否,华丽了些。”

    赵昭摇了摇头,温和道:“父亲生前最喜欢阿玉了,你穿的这样好看来看他,想必他很高兴的。”

    我看着他,却在他眸中看见了密如蛛丝般的悲伤,影影绰绰的,像刀子割在皮肤上,想哭却哭不出。

    我醒悟我们的衣物,是他特地吩咐的。

    我们都不能哭。

    “好。”

    入得殿门,棺椁停在殿中,周边点着长明灯,即便是太阳落了山,也可以确保此地辉映如白昼。

    我跟随德昭跪下,同他一起给先皇行了三跪九叩的礼。

    期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哭。

    从万岁殿回到庆宁宫里,赵昭眸底倦色袭来,脸色也沉沉的。

    “阿玉,晚膳恐怕不能陪你吃了。”

    我知道他的疲倦,也不忍他再拖着疲惫的身躯陪我,遂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吃饭的,你且去吧。”

    赵昭温声笑了笑:“好,我们阿玉是大孩子了。”

    绛春传了晚膳,可饭桌上仍旧是我一个人,我也倦,所以筷子夹了两口就实在是吃不下了。

    我心里还是颇为担心赵昭,于是命绛春撤了饭菜,寻了一盏宫灯往赵昭的房间走去。

    想着多安慰他两句,会否没事了。

    宫灯幽幽,屋门吱呀一声被我推开,由内而外传来丝丝缕缕的酒气。

    “德昭,是我。”

    越走得近,酒味越浓。

    这人是喝了多少酒?

    借着微弱的灯,我看见他背靠着墙而坐,脚边是一壶酒,并两三盏白瓷酒杯。

    他的冠簪除去,黑发散在身后,俊俏的脸隐藏在黑暗中,让我瞧不出神情。

    我放下宫灯,拍了拍他,浑浊的酒气扑过来,他抱紧了我。

    不如往昔般温和,收紧的手臂昭示着主人的悲伤。

    “阿玉。”

    眼底的酸涩袭来,我的眼中却先盛满了泪。

    宋国礼制不能私设牌位,所以赵昭只能在万岁殿祭拜,为了不被官家猜忌,他在外的神情皆要隐藏。

    如今在自己的房间也要收敛,不能放声大哭。

    我气得狠了,推开他。

    拿过地上的白瓷酒壶就砸在地上,碎瓷片划过手掌的那一刻我是痛快的,下一瞬我就大声哭了起来。

    我将他抱在我的怀中,他的手臂缠上我的腰,胸口的衣襟隐约湿了,传来他的低泣。

    我们相拥而哭,声响到底是引来了宫侍,隔着门我告诉绛春,我的手被瓷片划破了,让她去找医官。

    这样,官家便不能治我们的罪。

    手掌的痛,远不及他埋头在我胸口哭的痛,如细密的针一点点的扎我。

    我轻轻拍他,给一些聊胜于无的安慰。

    ——

    这几日赵昭大半时间不在庆宁宫,昨日福宁宫送来一份礼篇,宫侍说这是三殿下给太子妃娘娘的赔罪,这才恍然想起那段去崇文殿路上的小插曲。

    我展开一看,见字迹工整,规矩的不像那个小霸王写出来的。

    看来赵昌那日说的,自请父亲训诫,不是诓骗我们的。

    赵昭回来的时候,我还夸奖了赵昌的字,说工整有序,实在好看。

    奈何这厮非要拉着我看了一晚上他写的字,不过说实话,确实赵昭的字更加的有风骨。

    直夸奖到我词穷,他方才放过我,其中心酸不忍赘述。

    看来以后要小心点说话了。

    这日我闲来无事拉着绛春在宫里玩捉迷藏,日子过得颇有些惬意,久而久之有些忘了这宫里的诡谲云涌。

    彼时我正蒙着眼睛捉人,侍女六七个,我一抓一个准!

    “嘿嘿,抓到了。”我得意的笑,伸手去摸侍女的脸,开始猜。

    怎么这么高?再往上,耳朵脸颊热热的,嗯...没有耳坠?

    “笑也不笑了?你们几个以为这样我就猜不出了?”

    可下一秒,吓了我一跳。

    “阿玉。”

    我摘下眼前的布巾,正看见赵昭泛红的脸,想到刚刚我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再看周围,哪还有半个人影!

    我先发制人,假装动怒:“你,你怎么进来不做声,害我输掉游戏。”

    “阿玉。”赵昭无奈的摇了摇头,神情宠溺:“你好不讲道理,分明是你扑过来的。”

    “我,我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赵昭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好,那作为赔罪,明日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去哪里?”

    在宫里可是闷死了,若是能出去,那是太好了。

    翌日,赵昭果然信守承诺,说带我去齐王府。

    齐王赵化,是赵昭的四叔,与先皇和官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情谊不一般。

    可如今这样的敏感时期,齐王却一点不在意,递了书信,邀请我和赵昭去齐王府做客。

    “真的要去吗?”

    彼时赵昭给我系上斗篷的带子,暖意漫上来:“阿玉别怕,只是去四叔府里喝茶吃糕点,日前你说好吃的糖糕,正是我差人去拿的。”

    我脸一红,随他去了。

    总归这朝廷里的事情,我半点看不懂,担心也是白担心。

    传闻中,这位齐王的府中姬妾众多,是整个汴京城都知道的风流王爷,可等我们走到府中内院的亭子里,也没见到一个女人,实在怪哉。

    等到我和赵昭都坐下来,喝了一杯茶的功夫,赵化才姗姗来迟。

    他穿着普通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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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的衣衫,头发随意用木簪固定住,身上连一块玉佩都没有,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殿下。

    “哈哈,来迟了来迟了。”声音由远及近,赵化面上带着热络。

    他将手里的暖炉给身后的侍从,一边合臂抱了抱赵昭,一边打趣道:“我说当年你小子就是挨板子也要娶她,怪道这样好看,若是我。”

    正说着,被一道女声打断了:“若是你,要如何?”

    赵化脸色一滞,继而又恢复如常:“若是我,就可惜了,我已经娶了亲。”

    这话圆得可不好,我和赵昭相对一笑。

    齐王妃张氏是镇宁军节度使张令铎的唯一女儿,当年先皇杯酒释兵权之后,就令她嫁给了齐王,如今已经十几年的光景了。

    张氏命人端上若干糕点,虽然脸色肃肃,不苟言笑的,但礼数还是周全:“得闻太子妃喜欢府中糍糕,我命人多加了些沙糖,想来香甜些,得娘娘喜欢。”

    这话听得我脸颊一红,连忙道:“王妃喊我阿玉吧。”

    赵化笑呵呵地对赵昭建议道:“你该让她少吃些糖。”

    赵昭闻言,轻轻笑道:“小孩子爱吃甜食,也不是什么坏毛病。”

    我伸手暗搓搓的掐他,惩罚他总是打趣我。

    赵昭伸手包住了我作乱的手,投降道:“好了阿玉,我不敢胡说了。”

    这光景里,齐王妃已领着侍女离开了内院,我心思转转,看得出齐王夫妇似乎是貌合神离。

    可齐王和赵昭对此似乎是见怪不怪了,大抵是寻常如此。

    齐王含笑着看我俩,微微摇了摇头,再开口,话音却转了。

    “不过,你就这样大张旗鼓的来,我倒是惊讶。”

    “大张旗鼓的来,才是不必惊讶。”

    我一边吃桌上的栗糕,双颊嚼着,一边听,没听懂。

    “这丧,要服到明年四月去,你。”齐王有些迟疑,语气微顿:“你有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赵昭喝了一杯茶,神情放松:“如今离开镇州,不必每日查看军政,担心辽人从雁门关摸进来。”说着他伸手给我脸上的糕点渣擦去,眸色温和道:“能在汴京陪着我的阿玉,悠哉乐哉。”

    齐王闻言看了看我,也温和笑了笑:“确实乐哉。”

    这场作客,一直作到下午时分,天际渐暗才作罢。

    临行的时候,齐王妃让侍女又给带了足足两食盒的糕点,估计要吃上好几天才吃的完。

    “替我多谢齐王妃。”我颇觉尴尬的对赵昭说,这到了人家府里连吃带拿的实在是不好意思。

    齐王摆了摆手,浑不在意的说:“喊什么王妃,怪生分,以后就喊四叔四婶,知道了吗?”

    我小觑赵昭一眼,不见他的反对,便道:“知道了,四叔。”

    跟着赵昭坐到回宫的马车里,除去斗篷,我煞有介事的对他说:“说是给我赔罪,带我出来玩,实际上还是为了你们大人的事情,对不对?”

    赵昭轻咳一声,面色有些尴尬,然后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我。

    “赔罪之礼在这。”

    我接过来,一打开,发现是一只青玉的钗,脸色缓了缓,嘴巴里哼哼:“算了,原谅你了。”

    赵昭松了一口气,眉目漾出笑意:“四叔果然没骗我,他说你收到这个就不会和我生气了。”

    我小觑他两眼,哼道:“还不是我好说话,若是换了旁人。”

    “不会有旁人的。”赵昭打断我的话,眸色里盛满了认真:“我这辈子只有阿玉。”

    我鼻端有些酸涩,张开手臂抱住他:“那我这辈子也只有德昭。”

    那揽在我腰间的手臂紧了紧,那一瞬间,我想我们就会这样一直在一起。

    赵昭,若是有朝一日官家真的容不下你了,我也不会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