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中之玉 > 4. 变故
    赵昭自回了汴京后,日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换宫服参加常朝。

    我睡眼朦胧的问他:“不是十日一休吗?今日初十。”

    赵昭亲了亲我的额头,低声道:“官家今日有政事要议,得去。”

    我听完,深觉受不了,又昏睡过去。

    午后吃完饭,打算看看话本,打发时间。

    可刚看几页就觉得脑筋沉沉,遂窝在贵妃椅里小憩,却一不小心睡得沉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华灯初上,夜色渐浓。

    但还没等我彻底清醒过来,殿外已经有轻浅的脚步声,想来是赵昭回了。

    “阿玉还没起吗?”他的声音隔着矮屏传来,温和低沉。

    绛春乖觉回禀:“午后用膳后就睡了,奴婢没敢打扰。”

    “晚膳总要吃的,去传吧。”

    “是。”

    于是刚睡醒,就又要吃饭了。

    他一贯吃得少,零星夹了几筷子就不动了。

    我正拿着筷子对猪肘发力,听见他说:“这两日我不在宫里。”

    以往他白日出门,夜里总归是要回东宫的。

    如今这般吩咐,我心头咯噔一声,竟莫名生出几分惧意。

    我停下了筷子,抬眸看他:“办完事就早点回来吧,我害怕。”

    他闻言,眸光染上温和:“好,我肯定早去早回。”

    夜里,他仍旧睡在内殿的榻上,在我身侧。

    月色透过明瓦窗的缝隙,丝丝缕缕的洒进屋子,我侧躺着瞧他,想起绛春闲谈起的话。

    她说天家的这几个皇子里没有谁比东宫殿下更好看了,性格沉稳内敛,平日里对下属从不愠怒。

    如光风霁月般的太子,竟然是我的夫君。

    “阿玉,怎么还不睡。”不知何时,他醒过来,墨一般的眼眸紧锁着我,沉沉的。

    我脸一红,忙翻过身去:“马上就睡。”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伸手扯过锦被,为我掖好被角,怕我着凉。

    我觉得心里一暖,有不知名的情愫在蔓延。

    翌日清晨,我醒来的时候,赵昭已不在。

    彼时我尚且不知道,一场针对东宫的阴谋正悄然而至。

    午后,绛春带来个不好的消息,说福宁宫李贤妃怕是不好了。

    我一头雾水,说:“怎么不好?”

    她温声回禀:“李娘娘久病,又是官家发妻,如今传信各宫病危事宜,按制娘娘得去视疾。”

    想起之前绛春跟我说的八卦,说官家的这位李娘娘在官家还是晋王的时候就在王府里侍奉左右,且官家的两任正室都已去世,论资历来说李贤妃无人能及,故在官家继位后其本该被册为皇后,可她却以年岁渐高又久病缠身而辞了皇后之位。

    这位李贤妃出身真定李氏,是古老的世家嫡女,父亲是乾州防御使李英,当年还是先皇给官家定下的这门婚事。

    她给官家生了两个皇子,是他最喜欢的两个儿子,大殿下赵崇和三殿下赵昌。

    从子嗣、出身、资历,李贤妃都无所挑剔,可如今她病入膏肓,恐怕命不久矣。

    到福宁宫的时候,发现宫门内外仪仗轿辇不少,估摸着都是来视疾的,我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当下寻了个角落,假装木头人。

    福宁宫的院子里栽了好多海棠树,只可惜现下寒冬腊月,天气冷得厉害,海棠树光秃秃的,半点花也瞧不见。

    我正在空院子里发呆,可奈何,偏有宫侍来请,让我去内殿视疾。

    我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屋内的药味很重,重到我实在控制不住表情,眉头紧蹙,胸腹恶心不由得欲呕。

    宫侍领着我转过一道屏风,便见到塌上躺着一个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消瘦的有些骇人。

    “来,让我瞧瞧。”

    塌上的女人脸色虽然憔悴,但也能见到年轻时候的风姿,只是如今年纪三十余岁,算不得年轻了。

    我乖觉坐在塌边的小凳上,她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追忆着往事。

    乾德二年,她因先皇做主,嫁给了还是晋王殿下的官家,同年十一月宋军伐蜀,历经数月,蜀国灭亡。

    “平日里先皇总在外头不回来,德昭就经常来找官家,可以说我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她拉着我的手,掌心泛凉,是久病之人的温度,面色恹恹,嗓音却温和:“德昭的读书识字都是官家开蒙的,开封府里官家处理什么政事他都要缠着听,巴掌大的小脑袋瓜晃一晃,像开封的京官。”

    “只可怜他七岁丧母,如今有你再侧,也宽慰许多。”

    赵昭七岁丧母,我心口翻起酸涩。先皇是武将,领兵在外是常有的事,可想而知小时候的他是多么的孤苦无依。

    “罢了,不多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她拍了拍我的手,温和笑笑:“只是瞧瞧你,原来让我们德昭惦记的阿玉是这样的好看。”

    她的话驱散了我心底阴霾,又听她摆手招呼宫侍,对我温声说:“来,宫侍做了桂花羹,听说你最喜甜食,快来尝尝。”

    “多谢娘娘。”我接过来,听了她的话,吃了几口。

    可吃着吃着,头却晕晕的。

    “娘娘,你说什么?”

    我眼前泛黑,一咕噜倒在了她的床榻上,失去了意识。

    ——

    醒来时,第一眼是合欢花的窗棱,看见还是庆宁宫的陈设,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揉揉额角,暗暗思量,或许是那屋子里的药味将我熏到了。

    绛春端着碗走进来,见我醒了,眸色深处闪过一丝情绪,不安一瞬间涌上了心头。

    “殿下何在?”

    单单这一句话,绛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闯福宁宫,被守卫刺伤,现下在偏殿。”绛春叩首在地,声音低低的:“如今,如今不大好。”

    我听见刺伤二字,脑海中瞬间有一根弦绷断,立刻站起身要往外走,奈何身体虚,一下子又坐了回去,心口突突之跳。

    绛春迅速过来扶住我,低声道:“娘娘注意身体,此事急不得。”

    说着等我缓了缓气息,绛春简单同我说起了,那日我在福宁宫中昏迷之后的事情。

    且说自唐国覆灭后,我从山上跳崖,宁死不嫁赵昭,直到一个多月之前在吴越之地被官家的人从山中猎户家寻到,带回了宫中。

    当时周身因跳崖的伤、风寒的热被磋磨的险些死掉,失忆反倒是最不起眼的伤。

    官家为了拿捏赵昭,给医官们下了死命令,不准我死,故日夜喂食珍稀汤剂,其中的一味药材独独与桂花相冲,食之会引起气血逆行,唯有李氏族中的紫团山参可救。

    一株价值千金的珍贵药材。

    赵昭去福宁宫向李贤妃讨要,也是情理之中。

    可这闯宫二字,绝不是赵昭所为。

    我命绛春取来宫衣,又仔细梳了妆,镜中气色如常,或许只有我自己知道,大病未愈,这副身体完全是我强撑。

    可我别无选择,我只能去崇文殿,面见官家,寻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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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绛春请来轿辇,扶我坐上去,此时屋外零零星星落了雪,我低头看了一眼绛春。

    “你不必跟着,就跪在此处。”

    绛春眸色闪过惊讶,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可我不耐了,摆了摆手,宫侍抬了轿就往崇文殿去。

    但我没料到,这光景,崇文殿内那个阴魂不散的赵昌也在。

    “拜见官家。”

    官家抬手,免了我的礼,仍旧如常般,未曾为难我。

    “记忆可有恢复?”

    我如实道:“半分也未曾恢复。”

    没料到官家定睛瞧我,半刻却道:“既然没有记忆,若德昭不能痊愈,你便嫁给德昌吧。”

    我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应,赵昌只阴沉沉的望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仿佛我答应与否都是不对的。

    “臣妾。”我一瞬间脑筋顿住,半晌挤出一句话:“配不上殿下。”

    “呵。”德昌的一声冷笑炸在耳边:“父亲,她确实不配当我的妻。”

    可还没等我反应,赵昌就向我走了过来,锦布棉靴摩擦在地上,那声音仿佛是地狱恶吏来押送我的催命曲。

    “父亲宽厚,想留她一命。”他阴沉神情下,说出的话更加的无情:“可太子将亡,太子妃理应殉葬。”

    此时此刻,我听了他的话,反而有些不怕了。

    我跪在地上,显出极其卑微的姿态,嘴里哀求着:“求官家开恩。”

    官家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他的眼神里只有冷漠:“求人,就该带着筹码相求。”

    “如果您要的是李唐旧部的臣服,我想您作为一国之君这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我抬头一瞬不瞬的瞧官家,试图在他神情里寻到一丝变化。

    官家闻言,眼神如常:“李唐?”说着语气顿了顿,含了一丝笑,约是轻蔑的笑。

    官家不谋李唐旧部,他在谋什么?他想要的是什么?

    “再好好想想,孤给你三天时间。”官家留下这句话后,就摆手请我离开。

    三天时间,不光是官家给我的,也是官家给赵昭的。

    若我无法救下赵昭,连我自己也要死。

    回到庆宁宫,见到绛春仍旧跪在原地,此时正值隆冬,她的宫衣不算厚,想必这时间里,周身已经冻得僵硬了。

    那应该长了记性。

    “起来。”

    绛春俯首在地:“多,多谢太子妃娘娘。”

    她跟着我走进庆宁宫内殿,又扑通一声给我跪下:“请娘娘责罚。”

    我端起热茶,微微吹了一口,冷道:“不是已经罚了吗?总归,我不能将你逐出庆宁宫去。”

    绛春跪在原地,头颅微低,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骗我说殿下闯福宁宫,是想让我也去闯福宁宫吗?”我搁下茶杯,周身因热茶暖了暖,心底却冷得厉害:“绛春,不管你是谁的人,再有下次,我真的会杀了你。”

    绛春闻言,几不可见的打了个寒颤,声音低低的:“多谢太子妃娘娘饶命,奴婢不敢再有二心。”

    她走后,我呆坐在椅子上,冷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我觉察到自己似乎变了些,可我知道我只能这样做。

    我微微合上眼眸,脑海里却在仔细思考这些天的事情。

    如今虽然勉强获得了一丝生机,但是情形并不乐观。

    这宫里我半个人也不认识,当下又要到何处去想办法。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救赵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