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诏狱秘辛 > 21. 是走是留
    戌时黄昏,天际边散着不成片的云彩,遮了大半个落日,清音馆东侧院儿的某间卧房内,昏睡了一整天的沈歌正悠悠转醒。

    口干舌燥、浑身酸痛,这是她醒来的第一感受。

    沈歌嘴唇干裂,四肢无力,待她缓慢转了转僵硬的脖颈,迷迷糊糊地望了望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是昏了过去。

    不远处的床榻上传来窸窣响动,五感敏锐的裴忘川当下就捕捉到了这动静,即使他也正单臂撑肘,暂且坐于桌案前小憩。

    听闻响动之后,只见裴忘川猛地回神,朝着沈歌的方向望去,可是现下的屋内已经没有了多少日光,他的视野又重回了一片黯淡,看不真切那床榻上的景象,所以他也只得试探着轻轻出声:“沈歌?”

    沈歌的脑中还是一片浆糊,屋内昏暗,没有点灯,她听得似有人在叫自己,习惯性地闷闷应了一声:“嗯。”

    可是这应的一声,全然没了平日里刻意伪装的嗓音,而是最真切最无防备的回话。

    裴忘川听着这软语,登时怔了片刻,不过并无多思,随又立即出声唤着在房外候着的小厮:“把姜汤热了去!”

    方才裴忘川试探性叫沈歌的那一声特别轻,只因他猜着是她醒了,但又怕不是而吵着她,但是现下这一声却是没有半分刻意地压低声音,而是声沉如磬地命令着门外的小厮。也就是这一声,把一旁趴在桌案上枕臂打盹的苏晚娘给结结实实地惊醒了,只见得她猛地打了个激灵,腾地起身,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侧上还印着些衣料印子:“快快开门迎客,不得耽误!”

    裴忘川没理苏晚娘的呓语,而是待吩咐完后,便起身向着床榻边走去,可等他刚踢到床前脚踏时,裴忘川却又倏地顿住了,转而回身冷冰冰地对着苏晚娘道:“沈歌醒了。”

    直到这会儿,苏晚娘这才从半梦半醒中回过了神,她快速地整了整乱了几分的衣襟和妆容,起身走向床边。

    她苏晚娘从未在这桌案上小憩过,也很少有过不雅之举,她那西厢房的罗汉床可比这普通相公卧房舒适多了,要不是裴忘川这厮令她不放心,苏晚娘是断断不会在沈歌昏睡的时候死死盯着裴忘川的。

    苏晚娘半坐在床侧,小心地扶起刚刚转醒的沈歌:“姜汤已让人去热了,郎中也为你施过针了,如今你可还有哪里不甚舒适?”

    沈歌无力地摇摇头,她轻轻靠在苏晚娘的肩头,费力地睁了几下眼睛,混沌的视线这才慢慢聚焦:“我怎么在这儿?”

    底下人端着热好的姜汤麻溜地上了楼,苏晚娘搁下金丝扇,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小心地吹着热气:“你还说呢?我都还没来得及同你算账,你倒好自己先晕倒了,不仅如此,嘴巴还闭的死紧,我们是半勺姜汤都喂不进去。”

    沈歌小口啜着姜汤,用嫩姜和砂糖熬制的姜汤,味暖不烈,丝丝浸润着她的口舌,甚至比沈歌一向自己在家熬制的还更要香甜:“你们?”

    苏晚娘抬抬下巴:“喏,你那相识不过半月的‘裴表兄’不也是人?”

    “咳咳,咳咳咳……”沈歌一下被呛到了,霎时间那张苍白小脸就变得涨红。

    苏晚娘忙为她一下一下地顺着背,而沈歌则一边咳着,一边侧头向床帏外望去,只见未点半根烛火的房中,仍眼蒙薄纱的裴忘川正端坐在桌案前,面朝房门,不曾向她撇过半次头,也不曾问过半句话。

    沈歌缓了一会儿,呛咳暂歇,姜汤也饮了大半碗,裴忘川只听得她同苏晚娘轻声讲着话:“苏……苏老板,我……”不过这话刚露了个“我”字,沈歌便又止住了,眼睛瞟瞟不远处坐着的裴忘川,似在思量着什么。

    就在她稍作停顿之时,只见桌案前的裴忘川倏地站起身,半字未言地向着门外走去,重重阖上了房门。

    这会儿,沈歌才直言道:“苏姐姐,我知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他近日的诊费和药费你且写下来,他日我定会归还。”

    “你替他还?”苏晚娘似是听到了这世间最令人不可思议之事,两只明眸登时睁的溜圆,仿佛是在看着山海经里的奇珍异兽一般看着沈歌。

    沈歌淡定接道:“那自然不会,他且还欠着我钱呢。”

    苏晚娘舒了一口气,还好,还没烧糊涂:“不过,这医药费还算不上大头。”

    沈歌抬眸:“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晚娘轻佻一笑,将沈歌放在床架上,起身拿了个小算盘,纤纤细指拨得那算盘珠子劈啪作响,不多时,便算出了个总数:“为此人我今日破例逐了客,且按成本价来算,我算是损失了至少二十两的利润;大堂护卫五人,后院杂役力工三人通通都被他打成了断骨,现在都已不能上工,需得居家静养,药费诊费误工费等等按一月来说,我至少要掏三十两;还有……”

    “等、等会儿。”沈歌现在只觉醒来的不是时候,说着便要再次躺下,“我脑袋痛,我需得再躺会儿。”

    苏晚娘不吃她这套,将算盘直直怼到沈歌眼前:“这还不算什么,最贵的还要属我那上等的青花碗盏三套,五彩鸳鸯莲池纹罐两个,这些可都不是应天府的普通民窑里能烧的出来的,都是我托了好大的关系才从京城里搞过来的!我原是预备着要招待极尊贵的贵客的,可你那‘裴表兄’倒好,我馆内一次都还未用上,他竟二话不说地就都给碎了!”苏晚娘越说越来气,手中的扇子也不曾停歇半刻。

    沈歌睁大了眼睛:“你这清音馆竟这么赚钱的吗?!”

    苏晚娘嘴角抖动:“这是重点吗?别说旁的,你且说这些该如何算吧?”

    沈歌用被子盖住脑袋,不想面对现实。

    早知如此,她压根就不该来!

    苏晚娘见沈歌这副模样,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看把你吓得,放心吧,这些都不用着你来还。”

    苏晚娘并不比沈歌大方多少,闻言沈歌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为何?”

    “你那‘裴表兄’已同我打过欠条了,他说不出七日,便会有人来结清账款。”

    “你信他?”沈歌不解。

    “为何不信?”苏晚娘手持金丝扇,微微扇着风,“我虽不知你这‘表兄’是从哪里捡来的,但是我想凭你的眼力,应也是看出来他不是咱们这种平头百姓了。”

    沈歌缓缓坐起身:“那你还同意收他,就不怕日后他寻你麻烦?”

    苏晚娘没好气地剜她一眼:“起初我还不甚确定,但今日一番,我倒是看出了点什么。再说,我若是不收,就凭你那点儿家底,够他吃几顿的?”

    沈歌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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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垂头:“我本也不是有意将你牵扯进来的,只是这人不似什么忘恩负义之辈,我没事先同你说,也是想着他在你这儿能有屋住有饭吃,一旦眼疾恢复些许,便会立时将他打发走。”

    苏晚娘伸手抬起沈歌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你我相识多久了,还需同我如此解释?料这天下之人都要害我,那其中也必不会有你。”

    “只是我需得提醒你,离此人远着点。昨夜替他看病的郎中同我私下说了,他那眼疾才不是什么误碰了药材,而是真真切切地中了毒药,且那药一般人家根本用不着,反倒一些干黑活儿的才有。那郎中还说近日有好几波外乡人都在这应天府的街面上晃荡着,他们几乎个个药铺医馆都会盘查,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中此毒之人。他本没放在心上,但是在替你那假表兄看过眼疾之后才惊觉他的症状与那毒药极为相似,本想瞒着,但因过于恐慌被我发现,这才不得已讲了出来。”

    沈歌秀眉微皱:“那郎中?”

    “放心吧,给了封口费的。”苏晚娘将沈歌的双手握在自己手中,又软下声来劝解道,“我知你这人虽处处嘴硬,但内心却最是良善不过,可眼下此人身份成谜,十句能有九句都是假话,为了你和明珠的安危,我劝你还是同他明说,让他另寻别处吧,我也能给他些银两让他暂且度日。”

    沈歌没有立时回话,而是思忖片刻:“那郎中可曾说过他眼疾几日见好?”

    苏晚娘愣了:“怎么,你莫不是还想留着他?这万万不可,我……”

    “几日?”沈歌语气加重,再次问道。

    苏晚娘叹口气,无奈回话:“郎中说最迟不过七日,最早或许后日便能恢复个七八分。”

    沈歌点头,抬臂反握住苏晚娘的手:“苏姐姐,我自知我们相识以来,欠你颇多,虽不清楚你为何与我一见如故,但这些我心中都记着呢,你且放心,他日我定会一一偿还。”

    苏晚娘望着沈歌的眼睛——澄澈亮眸,真挚不掺半分假意。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却终是没有开口。

    “苏姐姐,劳你派辆马车,送我们回去吧。”说着沈歌就掀开被子,想要起身。

    苏晚娘见状忙伸手拦住她:“切勿乱动,你这风寒发热还没痊愈,先在我这儿住上两天也不急,明珠那边我已派人送去吃食了,你不用担心。”

    沈歌咳了两声,扶着床架艰难起身:“不行,我答应过明珠,不能再撇她一人。”

    .

    苏晚娘的贴身小厮阿吉手脚麻利地套好了马车,不过不是苏晚娘私乘那辆,而是馆中相公出行所用,黑油车顶,轿厢封闭,就连帘子下摆都用帷幔围上了,生怕漏进去半分凉气。

    苏晚娘同裹着棉被的沈歌坐在轿厢内,低声交谈着:“他知晓你是女子吗?”

    沈歌摇摇头:“应该是不知的,平日里不曾与他同住过。”

    苏晚娘点点头,随又想起什么:“那要不我派阿吉去你家暂住几日吧?”

    “不用。”沈歌摇头。

    苏晚娘语气担忧:“怎么不用?要是他对你图谋不轨该怎么办,你又……”

    就在这时,马车外突地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冷冽男声:

    “苏老板觉得在下应有何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