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馆东侧院儿的一间卧房内,上好的青花茶盏摔碎在地,榆木桌案前,坐着一男一女,气氛僵持,手下的丫头小厮一应站成一排,无一人敢动半分,都生怕面前这新来的“相公”再砸碎几个昂贵瓷器。
苏晚娘秀眉紧皱,她看了看地上的碎片,随又抬头望向对面的男子,满脸都写着“不爽”二字。
而裴忘川却是没有苏晚娘现在的恼怒,也无半分先前初得知真相时的羞愤,而是看似平静地饮着茶水,许是已泄了愤了。
应天府内城同江宁县有些距离,加上一来一回,这馆内的人等了许久都不见寻人的马车回来。
裴忘川放下茶碗,手指敲了敲桌面:“添茶。”那同他有过半日主仆情意的小厮见状,忙哆嗦着上前,拎起茶碗就要倒。
苏晚娘见了,拿起丝扇拍了拍那人的脑袋:“你这里边装的是浆糊吗?我是你老板还是他是你老板,人都说了即便是沦落街头,都不作咱们馆里的相公,你还伺候他作甚?”
一向都是她苏晚娘挑人,没几个人敢说嫌她的,沈歌除外,但那总归也是有缘由的;再者说了,这厮又算个什么,装模作样的,要不是看他那身皮足够勾人,早就在第一面的时候就将他打出去了。
自此,苏晚娘已在心里将裴忘川这人打上了“敌人”的记号。
“噔噔噔……老板娘,沈、沈先生到了!”就在这时,苏晚娘的贴身小厮阿吉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上了楼,同时还一手拉拽着紧跑慢赶才追上他的沈歌。
沈歌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甩开阿吉的手:“苏、苏老板,你、你有事找我?”
“不错,寻你来自是有大事的,我问你,你为何……”苏晚娘早已准备了一肚子的怨怼,可是刚将沈歌拉到凳子上,就发现对方的脸色异常发白,就连嘴唇都已经没了半分的血色,身上的青布直裰也湿了大半。
见此情形,她暂且搁置了原要说的话,转而将手贴在沈歌的额头:“哎呀,怎么如此之烫?你感风寒了?”
沈歌点点头。
现下她只觉得她的眼皮格外沉重,就连眼前的苏晚娘和裴忘川都好似变成了四个人,一直在她面前来回乱晃:“没、没什么,话说你寻我来,是、是不是就是为了、为了……”
一句话刚过半,裴忘川就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拍在了桌面上,只听得“砰”的一声,他冷哼开口:“我原还以为沈兄早已拿了钱财跑路去了,怎么,现下已想好说辞了?你……”
“扑通。”裴忘川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直用胳膊肘撑着桌面强逼自己打起精神的沈歌就晕倒了,整个人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沈郎君你怎么了?沈郎君!”
苏晚娘被吓了一跳,她忙不迭蹲下身扶起沈歌的脑袋,用力掐着她的人中,不住呼喊着,可是却无济于事,沈歌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裴忘川要说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喊打断了,没等片刻,便见他闻着苏晚娘的声音,忽地起身大步迈了过去,蹲下身将右手手背探向沈歌的额头,紧接着又挥开苏晚娘的手臂,不顾自己身上仍然有伤,一把就将沈歌打横抱了起来。
只见他快步走向床榻,同时一边侧头,厉声命令一众丫头小厮:“还不快去叫郎中!”
苏晚娘一时被惊吓到了,经由裴忘川这么一提醒,当下便从地上爬了起来,慌里慌张地对着底下人吩咐道:“愣什么呢?没听见吗,还不快去!”
裴忘川的适应能力一向很强,再加上他的眼疾有所好转,只要这屋内能见得到日光,他便能顺着视线中的大致光影摸清楚方向。
他将沈歌轻轻搁置在昨夜自己入眠的床榻上,在垫好她身下的枕头后,就慢慢抽回了手。
阴雨天的日光不强,这屋内的光线也不强,但是裴忘川却能透过眼前的薄纱,隐约看到面前处于昏迷中的人的大致轮廓。
视线稍稍移动,裴忘川注意到了一旁的被子,只见他随手掀开,似是要给沈歌盖上,可是在他刚刚碰到沈歌的腰腹时,摸到了一片冰凉水湿。
应是淋雨了,裴忘川心想。
如此,他便暂且搁下手中的被子,抬手就向沈歌的衣襟摸去,作势要帮她脱掉外衣,以防湿冷进一步侵入体内。
可就在他的右手刚触碰到沈歌的锁骨的时候,刚带人打了一盆热水来的苏晚娘登时就瞧见了这一幕,当下就惊呼一声:“你别动!”
裴忘川一怔,皱眉扭头:“?”
苏晚娘一路小跑到床边,打掉裴忘川僵在半空的手,另又挤开他换成自己坐在沈歌的床前:“你、你看不见,还是我来吧!”
裴忘川不语,只是又坐回桌前,但隔着眼前薄纱,他的视线却仍旧停留在沈歌的方向。
苏晚娘见他没有要离开这这间屋子的意思,也不知道现今他能看到多少,于是又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裴、裴郎君可否能出去帮我看看,那出去请郎中的人可回来了?”
让一个半瞎子给你瞧人?你也能想的出。
裴忘川原本就没有什么弧度的嘴角再度往下压了压,再出口,那嗓音也压得更低了:“好。”
裴忘川走到卧房外,轻轻关上门,但是刚一转身就一记猛拳重重砸在了身侧的松木柱子上,而那柱子最外层的生漆登时就有了裂痕,就连大柱表面也竟都向下凹陷了几分,可裴忘川却好似丝毫不觉手骨的痛楚一般。
好呀,一个个的还真都当他是断袖了,上下左右地防备着,难不成,他还能吃了那沈歌?
裴忘川抱臂倚在雕花栏杆上,周身的气压甚低。
穿堂风自正厅而过,顺着阶梯直上二楼,吹动着他眼前的薄纱,落入眼底的模糊光影也好似随之起了涟漪,光晕流转,思绪回缓,这让裴忘川想到了方才所见一幕——
沈歌着一身淡色衣物,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没了往日的咄咄逼人,也听不见那爱盘算的嘀咕,整个人都静得像是一尊薄胎瓷,易碎且无声,似乎稍一碰触便会有碎裂的风险。
裴忘川虽看不清沈歌的面容,但是目光中的那抹冷白色却是格外醒目。
白面书生,倒也符合裴忘川对沈歌的印象。
神思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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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忘川眉间的褶皱也随之慢慢抚平,就在这时,另又端了一盆热水的翠芝正快步向他走来。
裴忘川听得这动静,突地想起什么,伸手拦下了她:“让后厨煮碗姜汤来。”听闻此言,端着热水的翠芝登时一愣,看她那表情似是颇为意外。
裴忘川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便单手接过她手中的热水,语气略带不悦:“还不快去。”
“是、是,我这就去!”翠芝跟着苏晚娘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不少,但这前一秒还说要找人好好算账,转眼间竟又催促着为人煮姜汤的人,却还是头一次见。翠芝一边顺着楼阶往下走,一边带着怪异的眼神远远望着裴忘川,心里直言这人的脾气可真是古怪。
“吱呀-”
为沈歌换好干燥衣物的苏晚娘刚一打开门,就见裴忘川正端着另一盆热水站在门口,并未走远,于是她讪讪说道:“裴郎君且进来吧,别站在外边了。”
闻此,裴忘川将手中的黄铜脸盆一把搡在苏晚娘的怀里,半字未言就径直进了屋。
不过他没有再去床边,而是选了个正对着床榻的木凳坐了下来。
被热水溅了一手的苏晚娘是越看裴忘川越不顺眼,心里直嘀咕这沈歌到底是从哪里结识的这号人物,如此地不讨喜。
苏晚娘一脸不悦地放下热水,转身向门口走去,但是刚迈过门槛,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于是回身看向屋内。
苏晚娘望望正昏睡着的沈歌,又扭头看看坐在桌前的裴忘川——只见此人虽有眼疾,面中蒙着薄纱数层,可其视线方向却好像是在精准地对着床上的沈歌。
貌似不大妙,苏晚娘心想,于是她又默默地收回了脚。
一顿板子就伤病许久,一场梅雨便伤寒发热,又不似他有伤在身,这人的身体底子怎会如此之差?
裴忘川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到了床榻上那人的身上。
身为一个男子,竟生得比寻常女子还要柔弱三分,这日后又怎能照顾的好自己的胞妹?等聘妻生子了,又该如何延续香火?
而此时,正静静躺在地面上的青花碎瓷片,似乎正在无言地望着变脸如苍狗浮云的裴忘川……
可就在裴忘川正透过朦胧薄纱望向床榻时,视线之中却突然出现一张颇为妖艳的面容。
正是苏晚娘,刚才她趁着裴忘川愣神之际,已经悄然坐在了他的对面,将床上的沈歌死死挡住,貌似是要看看这裴忘川是不是眼疾已经康复?又或者到底能看到多少?
裴忘川的呼吸突地停滞片刻。
苏晚娘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裴忘川,满脸都是探究疑惑的神情,虽然这些裴忘川都看不真切,但是他却能感觉得到。
不知怎么想的,裴忘川竟稍稍侧了侧头,伸出一只手在桌上摸索着什么,直到探到了茶碗的边缘,这才似漫不经心般地拿起茶碗饮了一口。
等到他放下茶碗,裴忘川这才自觉怪异,他原是能看的到茶碗的位置的,但是又为何要如此做戏?
他是想掩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