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诏狱秘辛 > 19. 插秧之争
    栓柱娘虽脾气躁,但也是个懂理的人,见大虎娘说话刻薄,不爽驳道:“大虎娘,哪有你这说法的?人家小沈没拿咱们半斗粮食,且是我们自己要找人帮忙的,你倒好,前脚说信人家,后脚又怨人家,你这账算的也太精了点吧!”

    大虎娘的心思被栓柱娘的直言直语一下点破了,索性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你家有余粮你不怨,我家可不富裕,一旦这插秧晚了,秋季霜降前无法成熟,那可是要全年绝收了呀,那不就相当于要我全家的性命吗?”

    “你!我家哪有余粮了,谁家不是靠这点粮食过日子,大虎娘你别过分了,你……”两个农妇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个不停。

    “我能。”就在这时,沈歌一个字打断了她们。

    “什、什么?”两人疑惑回头。

    沈歌向大虎娘走去,立在她身前直视着她的眼睛,话语虽轻却满是坚定:“我说,若是真误了你家插秧的好时节了,我能担当得起这个责任。”

    大虎娘听了这话直觉可笑:“沈先生,你怕不是说大话呢吧?你又不下地,又没有田,怎么赔得起我家的粮食?我们这可是实打实的稻米,可不是你那算命摊子,动动嘴就能从天上掉下粮食来!”

    栓柱娘不知道平日里看着为人和善的大虎娘竟有如此自私的一副嘴脸,当下就掐着腰想要替沈歌去教训教训她,不过却被她出手拦住了。

    一旁看沈歌热闹的范老蔫也加入了战场:“就是,人家沈大先生恐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吧?他又怎知若是错过了这最后一场雨,等旱天再插秧可是要雇人踏龙骨水车灌田的,这花销有几家佃户能承担的起?再说了,雨天省了水费人力不说,哪怕是它真的烂点秧,那补秧也比灌田划算的多!沈先生你可算的明白这账?”

    此话不假,身为佃户,除了要交租子交税粮,每一处的花销都要好好盘算清楚了。周遭几个旁的扛锄头的庄户人家听了范老蔫这话,也都极为认同地点了头。

    沈歌笑了。

    要跟她比算账吗?那巧了,她这个钻到钱眼儿里的人可是最会算账了。

    “既然范老丈开口提了,那我便斗胆来算一算。”沈歌寻了个垫脚石,站了上去,为着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范老蔫轻蔑一笑,坐等着沈歌自寻死路。

    沈歌没拿纸也没拿笔,空手便算了起来:“按照范老丈的说法,补秧比灌田划算,依我看却不尽然。按现在的行价来说,雇一个人踏车灌田约20-30文,但这是一整天灌五亩地的价格,按一亩地来算的话就是约需五到十文钱。而补秧呢?佃户各家的秧苗都是自己育的,自是不会特意余留,所以到补秧之时自是要买的,秧苗每亩约合几十文到上百文。”

    “灌田就照最高的十文来计,补秧一亩五十文来计,若是补秧要比雇人灌田划算的话,那补秧的范围必不能大,至少得控制在两分地以内。”

    “哈哈哈两分地?用不着!”范老蔫吐口烟圈,咧着嘴嘲道,“我们铁心村自种地以来,就没人补秧超过两分地的,沈大先生我看你这是算糊涂了吧,怎么还能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呢哈哈哈哈,你们说是不是?”范老蔫得意地看向周遭的农户。

    “是是,我们哪儿见过需要补那么多秧的?真有那种情况,那可真是断了我们的活路了!”不断有人点头附和。

    声声嘲讽如同现在飘落的细雨,尽数摔在沈歌的脸上。

    可她仍波澜不惊:“范老丈,你家是前日插的秧,我说的可对?”

    “不错,那又怎样?就多浇了一场雨而已,又不碍大事。”范老蔫嘴硬道。

    雨势渐大,还发着寒的沈歌强撑着身体,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道:“且先不说到底多浇了几场雨,依我看,范老丈你家的地,今年至少要补九分。”

    “什么?”范老丈愣住,随大笑,“你这厮竟开始说起胡话了,若真要补九分的地,那我范老蔫不用你多说,自己就去投河去了!还九分?那你直接说我家今年要没粮了,要全家饿死不就成了?”

    栓柱娘见沈歌有些站不住了,忙上前扶着:“小沈呀,快别说了,我看你真是烧糊涂了,咱们错了就错了阿嫂也不怪你哈,走阿嫂送你回家。”栓柱娘虽有时语气凶巴巴的,但她也是实打实地将沈歌看作是自己的亲弟弟了。

    沈歌挤出一抹微笑,示意栓柱娘她还撑得住。

    她没有回范老蔫的话,而是顺着田埂往南走去——挨着大虎家地头的,正是范老蔫家的田地,沈歌走到田边,蹲下身将手探进水田。

    范老蔫见沈歌如此,只觉得她是在装模作样,但是没等他走过来,就见沈歌一把拔掉了他家地里的几棵秧苗!

    秧苗就是佃户的命根子,哪个庄户人家看到这个情形能忍得住?

    范老蔫一把扔了烟斗,急吼吼地就要来打沈歌:“你这狂妄的小羔子,说不过我就开始拔我家秧苗了是不是?好呀,我倒要看看是你这个病秧子厉害,还是我这个糟老头子厉害!”说着范老蔫就揪起沈歌的衣襟,挥着老拳在空中划拉着。

    其他的农户见了,赶忙来拉架,按住范老蔫的拳头:“范老丈,别动手,何至于这样。”

    “是呀是呀,他一个文弱书生不懂装懂,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错没错,你消消气……”

    掏力气的庄户,大多也是实诚人,不忍看这两人打起来,纷纷劝和,其中一个个头不算高的男人见状忙抢过沈歌手中紧攥着的秧苗,安抚着范老蔫:“别恼了范老丈,趁着秧苗扎根不算深,我再给你插回去就是了。”说着那人就脱掉鞋子卷起裤腿,热心肠地往范老蔫家的水田里走去。

    可那人一下水,就只觉一阵刺骨的冰凉直钻骨头,打了个寒颤,也没多想,弯腰就要去插秧。但是,他在看到秧苗的时候却结结实实地怔住了。

    另一拉架的农户见了,喊他:“二栓子,你咋了?”

    范老蔫也觉察出了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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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有几分忐忑地叫他:“二栓子,你是不是踩到我家秧苗了?”

    二栓子没有回话,只是僵硬地直起身,将手中的秧苗举给范老蔫看:“范、范老丈,你、你家的秧苗都、都烂根了!”

    什么?!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范老蔫嘴唇哆嗦:“不、不可能,你、你胡说。”他放开一直不作声的沈歌,穿着布鞋就往自家水田里跑,亲手拔了一根秧苗,低头一看,那最开始发出的嫩根顶部竟发黑了!

    “不、不对,碰巧的,这一定是碰巧的!”范老蔫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幕,但是事实就血淋淋地摆在他的眼前,只见他发了疯般地又跑到其他地块,再拔起几棵,依旧烂根,他不信,再拔……最终范老蔫一屁股坐在水田里,脸色发白,双目无神,任由泥水浸湿短衣。

    一直没有作声的沈歌见范老蔫一副死样,叹了口气,转头唤一旁的庄户去扶他出来。

    沈歌看着面前这个没了方才半分得意劲儿的范老蔫:“范老丈,小生着实无意同你争这村中话事人的位置,更不想为了驳你的面子而同你拌嘴,你可知你家这秧苗是为什么?”

    范老蔫呆若木鸡,上了年纪的老眼里竟噙着些泪,浑身的泥水,狼狈不堪。

    沈歌:“这历法初创时确实是准的,但自从我朝迁都以后,那算法虽沿用的依旧是应天府的旧算法,但昼夜时刻、晷影节气却是用的京城的数目,如此错位,自然是不准的;再加上百余年的误差累积,这芒种节气则更是差出了不少时日。

    “且前几年接连干旱,本就异常,今年又星象不定,这突然的梅雨季自然就比先前更长了。地气尚未回升,接连的阴雨也致使水田较往常寒凉,秧苗插入后根系停止生长,严重者则是会烂根死苗,就同现下这田中的秧苗一样,更何况这日后不免还有几场大雨。”

    范老蔫现在只觉脑袋昏沉,眼前的景象似乎在天旋地转。他一个闭眼,直接昏厥过去了。

    旁的农户见状赶紧掐人中,一边掐他的还一边掐自己的,只因这些人都又信了这范老蔫的话,自己的秧苗也都抢插了,一时又怨又气。

    “哎小沈,你怎么了?”栓柱娘见沈歌趔趄几步,险些倒地,忙上前扶着。

    一时间,在场众人的心境骤然扭转——等着看沈歌笑话的范老蔫早已晕厥;大虎娘焦急地喊人帮忙挪秧;跟风附和的一众农户也都悔的龇牙咧嘴……也就当初真的坚信沈歌的栓柱娘家,没有半点损失。

    沈歌眉头微皱,面色愈发苍白,嘴唇都几乎失了血色了,她不愿看着眼前这哭嚎一幕,抬抬手让搀扶的栓柱娘赶紧去帮忙。

    就在她一个人头晕眼花地往家走的时候,半路却突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没等马车停稳,就打车上跳下来一个人,来人正是苏晚娘的贴身小厮阿吉。

    阿吉语气焦急,拉着沈歌就往车上走:“沈公子,请您快些随我走吧,裴、裴公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