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诏狱秘辛 > 17. 反目成仇
    铁心村的田地大多集中在村子南边,而村子里的人也都世代农耕,靠着租赁几亩地过活。沈歌来应天府本是为了赚钱的,可是手头银钱不够城里的房钱,只得在这远郊赁了个小破院,慢慢地,除了在应天府大道上摆卦摊,其余时间也都跟村子里的其他人混熟了。

    可是有一人,却是一直看她不大顺眼。

    “这不是沈大先生吗?怎么跑的这么急,难道如今你也成了佃户了,急着来插秧吗?”年近六十的范老蔫蹲在田埂边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暗讽着跑来田里的沈歌。

    沈歌躬身作揖:“范老丈。”

    范老蔫在脚底磕磕烟斗:“甭来这一套,我们都是地里刨食儿的,来不了你那套繁文缛节,这辈子最会的就只有种地而已。”说着他就意有所指的瞥瞥沈歌。

    沈歌自是知道他的意思,这江宁县中几乎每个村子里都会有一两个有些威望的老者,邻里纠纷吵架拌嘴,祠堂修缮开垦割种,什么事儿在报给里长之前,都会先请这一类的老者拿拿主意,就跟村子里的大家长一般。

    沈歌是个人精,刚来这铁心村没多久便琢磨出了邻里关系,族亲村规,对眼前的这位范老丈也是多有敬意,原也相安无事,可是问题出就出在这庄稼上。

    沈歌虽不是种地的好把式,但是观星测影、天象物候、时令节气一类的都是她的强项,加之她酷爱看书,所读书籍种类繁杂,且几乎能够做到过目不忘,什么农事要领、秧苗耕种之类的,都能同她的老本行扯上关系。

    慢慢地,沈歌从一个外来户,没几年便在这铁心村收割播种上有了几分的发言权。

    可是,这原是他范老蔫的活儿,这下倒好,来寻他的人越来越少,村中族老的威严也逐渐被淡忘。尤其是最近抢收一事,则更像雨天惊雷一般,将他心中积压了许久的不满和怨怼尽数勾了出来。

    那日去社学处理事情那天,沈歌就同栓柱娘她们几个讲,要她们告知村里的佃户,趁着那几日赶快抢收冬小麦,要不梅雨季一来就麻烦了。她们通知倒也是通知了,可是却反常地没几个人信。

    其中范老蔫最是反对,带着故意和沈歌唱反调的念头,已提前同旁的村民打好招呼的他,只一句“他个破书生,摆个卦摊诓几个钱就算了,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下凡,连雨都能算的到啊?”就打发了栓柱娘。如此,信着范老蔫的一众人等都没急着收麦子,结果呢,不出三日,便接连几阵雨,还没入仓的麦子自然也就跟范老蔫家一样,没来的及晾晒,生霉不少。

    这下范老蔫也是真的被人给记恨上了,威望更不似从前。

    如此,沈歌无需多想,便也能推出他今日蹲在赵大虎家的地边上儿,也是专门等着自己,这会儿,带着大虎在地里插秧的大虎娘也远远瞧见了田埂上的沈歌,她本是不想回头的,但是无奈沈歌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远远看着她,没得办法的大虎娘也只得将脚上的淤泥往裤腿上随便擦了两下就出了水田,叮嘱她儿子快些插。

    栓柱嘴快,此时得了消息的栓柱娘也急吼吼地赶来了,隔老远就掐着腰喊道:“大虎娘,不是你说的等小沈的消息吗?怎么自己偷偷来插秧了也不叫我!”

    大虎娘被这俩人抓了个现行,脸上有几分臊得慌:“我、我是今天杂活儿做完了,想着没事儿了要不先插一片秧试试,我不是专门来的,我家那大块儿的田地自然是等着沈先生的话再插秧的。”

    沈歌没有立时回话,而是转头把大虎也从地里叫了出来,这才回身对着大虎娘道:“阿嫂,我不同你讲了吗?这梅雨季才过一半,后头还有好几场雨呢。你这会儿插秧,那刚长出的根苗那不就全给泡烂了吗?”

    “我……”大虎娘吞吞吐吐没张开口。

    那一旁的范老蔫倒是摆出一副族老的模样,面色威严地说教着:“赵家媳妇,你同他解释什么?他是种过地还是扛过锄头,怎么会知道这芒种就是忙种,趁着这雨水把地浇透了,秧苗才能快些生根。你要是听他的,错过这梅雨季的末尾,后续很可能就跟去年一样,一两个月都无透雨了,你那秧苗也定是直接旱死在地里!”

    范老蔫头颅抬得高高的,用鼻孔对着沈歌这小生:“人家沈大先生家又不靠种地过活,旱了涝了他自是不用管,也不用负责的!”有这范老蔫说话,那大虎娘也就没有再开口了,只是低头偷偷瞧着沈歌和范老蔫各自的脸色。

    沈歌回身,不卑不亢地直视着村中族老范老蔫:“范老丈这话说的未免过于偏颇了些,我虽不种田,但这也不意味着沈某就是在胡言。你说,我曾数次提醒大家,结果可有错?另外旁的不说,就说这几日哪日没雨?敢问范老丈你又是如何断定这梅雨季就要停歇,大家就该插秧了?”

    明显这范老蔫这次是有备而来的,只见他嫌弃地冲沈歌摆摆手:“得得得,我自知口才不如你,你沈大先生读过书靠嘴皮子混饭吃,哪像我们庄稼人,大字不识两个。不过我知道的是祖宗几百年来的经验都是如此,历来这梅雨季都不会超过半月,如今已五月下旬了,不到月末这雨必停!”

    “祖宗之法是如此,不知沈大先生的结论又是根据什么得来的?”

    他范老蔫有准备,而她沈歌也不是空手来的,沈歌咳了两声,从怀中掏出几本册子,将最上边一本一页一页翻了起来:“昭德十二年五月十日,午正,影长三尺九寸八分,天阴有雨;昭德十二年五月十一,午正,影长三尺九寸五分,雨歇;昭德十二年五月十二,午正,影长三尺八寸六分,阴霾再起;昭德……”

    几句什么影长午正说的在场其余几人云里雾里的,栓柱娘和大虎娘睁着眼睛不解地望向沈歌,而范老蔫却是有了脾气:“这什么乱八七糟的,听不懂,你也别拿些什么腌臜来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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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

    沈歌淡定阖上册子,高高举起:“这些不是什么腌臜,而是我连日来记录的圭表测影结果和观星记录册,若你不想听,那我便直截了当告诉你。”

    “自上个月以来,但凡有空我都会在院中立一根六尺高的木棍,地面铺上一带有刻度的木尺,于每日正午测量日影的长度,借此可通过每日影长的变化快慢,来判断地气是否回升;入夜则会观测星宿昏中星,若其夜间未至中天,加之,咳咳,咳咳咳……”沈歌额头有些发烫,咳嗽声打断了她的话。

    深吸几口气,沈歌尽力压抑着胸中的呛咳:“加之连日里清晨大雾终日不散等物候征兆,便可断定今年阴气偏盛,这梅雨期定会长于常年。”

    “如此一来,再用过往的祖宗经验来断定今年的时令节气,又怎会不算是刻舟求剑呢?”

    范老蔫见沈歌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话也没有起初那般的有底气了:“你、你那什么圭表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好,既然你说今年不同于往年,老祖宗的经验不一定完全适用今日,那么朝廷颁布的《大雍历》呢?”

    《大雍历》?

    两位阿嫂同旁的凑过来的庄户人家一听这《大雍历》,登时就恍然大悟了。

    对呀,他们怎么忘了还有《大雍历》了?

    之前总是觉得凡事听范老蔫的,多半没错;后来是听沈歌的,正经且有道理。但是他们忘了,除了这两个人以外,他们还有一个官方依据,那就是《大雍历》。每年冬季,京城的钦天监都会推算下一年的《大雍历》,除了更正年号月份以外,最重要的是还会作为劝农书,写明时令节气,这庄稼该何时播、何时收、何时祭。

    范老蔫这村中话事人的身份当的久了,自然一眼就看出了相比一个来历不明的沈歌,这群村民自是更信《大雍历》,即使他们不信自己都没关系。

    他重新点上旱烟,却是不抽,只让它燃着:“前些日子,江宁县县衙开始了时令下达,那日里长将我们几个村的族老都叫了过去,我听得清清楚楚,半分也不假。那《大雍历》上明明白白地记载着,本年芒种,交于昨日的亥初一刻!”

    芒种就在昨日?那岂不是他们已经晚了一整天了?听到这话的栓柱娘还有旁的几人一应着急了起来,大虎娘虽有些暗自庆幸,却也忙招呼着过路的小孩儿去她家把大虎再叫回来。

    沈歌见状忙阻止了几人要去秧田起秧的意图,可是那些人却不甚领情,虽说前些日因着沈歌的好意提醒,抢收冬麦成功了,但是这秧苗要是晚了,错过了最后一场雨,这秧苗就难活了。

    被沈歌拦着的大虎娘也是没了平日里客套奉承,她皱着眉直瞪着不让她走的沈歌:“沈歌,我们这次也不怪你推算错了,但是,你别拦着我们呀,要是真误了秧苗了,我们全家都要喝西北风了,你能担当得起这个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