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歌以为只要她摆脱了裴忘川那个瘟神,她的卦摊事业便会重回正轨,一切如初,可是,偏偏又在她赚钱正盛时被一无赖耽误了时间。可仅此也就便罢了,关键那人还丢三落四的,在翻包袱的时候将自己物件掉到了沈歌的摊子上。
天色渐晚,雨势渐小,没了骡车,沈歌徒步从应天府内城走到江宁县还要好半晌,也罢,便明日来摆摊的时候再寻机会归还吧。
趁着雨势有所好转,沈歌拿着铺摊的大方布顶在头上,小跑着往城郊的方向跑了去。
日头渐渐西落,等到沈歌气喘吁吁地跑到铁心村的时候,早已浑身湿透了,接连几个喷嚏打个不停。
正在她瑟瑟发抖地往家走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在她家门口徘徊的栓柱娘还有大虎娘,沈歌迎面走去:“二位嫂嫂今日怎地突然来我这儿了?家中秧苗可育好了?”
这俩妇人见沈歌浑身湿漉漉的,方才还犹豫要不要进门的她们,一把就心疼地拉过沈歌往屋里走,栓柱娘咋咋呼呼:“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心疼自己个儿,下着雨呢就愣是往前冲,就不知道等等雨停。”
“阿嚏,阿嚏!”沈歌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我这不是怕明珠一个人在家害怕吗?咦,人呢?”沈歌给两位嫂嫂倒了碗水,回身在堂屋里四处瞅着,没看到沈明珠的身影。
大虎娘起身接过粗陶碗,轻声开口:“在我家呢,她和大虎、栓柱吃完饭就温习功课,听话着呢。”
听到这沈歌便也放心了:“可真是有劳嫂嫂操心了,不知两位嫂嫂今日来寻我是为何事?”
没等大虎娘回话,栓柱娘就憋不住话了,三两句就都抖落了出来:“我直接同你说了吧小沈,那日你不是叮嘱我们我们说要晚些插秧吗,但是现在这苗都育好了,也不见你回话。眼看这五月节都要过了,那范老蔫早几日便插好了秧,今天找你呢就是要你给个准信儿,别回头误了芒种的正日子!”栓柱娘是个直性子真性情,但同时也是个急脾气,没两句这语调就拔高了不少,面上也尽是没有半分掩饰的焦急。
好在还有大虎娘在旁边拦了拦,大虎娘同栓柱娘不一样,虽也是庄户人家,但却没得那么沉不住气,人情世故也能拿捏几分。只见她从蒯着的篮子里拿出了些茭白,放到桌上:“沈先生,这是我们家那口新摘的茭白,你且尝尝鲜。”
接着,她又给栓柱娘找补着:“经那日社学一事,我们这心里呀都甚是感激你,再加上你提醒我们尽早抢收冬小麦,趁着梅雨前晒完收仓,不像范老蔫他们一样,本就歉收的粮食足足发霉了不少,如今更是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呢!”
沈歌听着对方给自己戴的高帽子,只是笑笑并没说话。因为她知道,这后边还有但是。
“但是呢,这老祖宗都说芒种不种,再种无用,之前因着雨水少庄稼歉收,现下眼看着这梅雨季也要结束了,若是不趁着这会儿赶紧插秧的话,怕是日后又是连日无雨,秧苗难活呀。”大虎娘看了看沈歌的脸色,轻声开口道,“今日我同栓柱娘来找你,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你看看明日可能插秧了?沈先生也别多想,我们绝对没有旁的意思,若是我们这粗鄙之人有哪句话说的不对了,你可要担待呀!”
“对呀,小沈,你倒是跟阿嫂们说个痛快话,到底到插秧的时候了没呀?”栓柱娘见大虎娘罗里吧嗦的,自己紧跟着又问了一句。
原是如此,现下沈歌已经明白了她们的来意。
只见她拿起水壶,起身又给两人的碗里加了些水,柔声安抚道:“两位嫂嫂无需多想,你们既来问我了,便是信我几分,我也不会心生他意;要不然,两位嫂嫂大可以直接插了秧,不必理会我的话。”
“那是自然。”大虎娘双手捧过粗陶碗。
水壶放下,沈歌看着两人的眼睛,随又慢慢补充道:“二位嫂嫂既信我,我也必不会说些胡话诓骗你们。实话跟你们说了吧,这梅雨季刚刚到中段,离停歇还有不少日子,现在着实不是插秧的好时候。等时机到了,我自会知会你们,请二位嫂嫂放心。”
言必,沈歌再次起身,双手抱拳,郑重地向这两人作了个揖。
“可是范老蔫说……”栓柱娘似乎还有些话要讲,但是却被大虎娘伸手拦住了。大虎娘见沈歌的神色分外认真,虽然她心里依旧打鼓,但还是开口:“那便有劳沈先生了。”
栓柱娘最是憋不住话,但眼下大虎娘一再拦着她使着眼色,无奈她也只得挣扎一番,暂此作罢了:“成,小沈,阿嫂信你。”
沈歌送别这两人后,没多久,沈明珠便回了家,而她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堂屋灶屋来回窜着,似是在寻找什么。
“别找了,已经送走了。”沈歌散下青丝,脱掉男装,用布巾擦着发间的雨水。
沈明珠一听到沈歌这话,小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不过还是懂事地去灶下给沈歌烧热水去了。
沈歌擦着头发走进灶屋,看着沈明珠闷闷不乐的模样:“左右也没几日,真就这么不舍你那狐妖哥哥吗?”
沈明珠没有吭声,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
沈歌有几分醋意,她揪了揪沈明珠的小辫,语气带着几分酸意:“那明珠喜欢他什么呢?阿兄也可以同他学学。”
沈明珠摇摇头,认真地回道:“阿兄你不用改变什么,无论你是什么样,你都是明珠最爱的阿兄。”
这猝不及防地心里话,让沈歌怔在了原地。
少顷,她看着情绪低落的沈明珠,又轻声开口道:“要不要明日我同你去南街,听听那说书人的新话本?”
“阿兄我不想听。”
“怎么,难不成你那裴哥哥竟比说书人讲的还要好?”沈歌逗着小明珠。
而沈明珠倒是认真想了一下:“也不是。”
沈歌有些奇怪:“那为什么小明珠突然就对讲话本不感兴趣了?”
沈明珠停下往灶里添柴火的动作,拾了根木棍在地上划拉着,垂头说道:“实际上裴哥哥讲得也没有很好,也不会讲我爱听的神仙妖魔,而且都是我央求他好久,他才愿意给我讲故事的。”
话虽如此,但是沈明珠那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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颓靡的语气里,却逐渐带了些新奇,就连她的眼睛都亮了几分:“裴哥哥同我讲过,他曾经是如何以一人之力击败数十名持刀悍匪的,也跟我讲过有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留在阎王殿了。”
“他还说,他曾见过这世间最勇敢的女子,仅凭一单薄身躯便敢独闯边塞,于外敌的嗜血弯刀前毫不畏惧,铁骨铮铮。”
“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世间的女子竟半点都不似家塾先生所说地羸弱不堪,难担大任,而是巾帼英豪,或许弱不胜衣,但仍胸有家国大义。”
或许弱不胜衣,但仍胸有家国大义……这竟是能从那人嘴里说出的话?沈歌颇感意外。
“阿兄虽然没有这些经历能同你讲,但是……”沈歌想要弥补沈明珠的遗憾,忙开口道。
“阿姐,我没事的。”沈明珠出声宽慰沈歌,一句‘阿姐’叫停了沈歌接下来要说的话,沈明珠的头再次低下,等到她再度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些泣音:“我可能……可能只是想娘了。”
锅炉中的水正烧得沸腾,热汽直顶着锅盖往外冒,将这低矮昏暗的灶屋里都填满了雾气,同时也一并熏得听到这话的沈歌眼前一片朦胧。
沈歌抬袖在眼下擦过,俯身抱住坐在灶前的沈明珠,怀中的那小小身子哭地一颤一颤的,沈明珠将脸埋在沈歌衣服里,不住地抽噎着:“以前、以前家中至少能有一人陪我说话,但是、但是现在我放了社学回到家后,总是空无一人,虽然、虽然我知道阿姐奔波在外是为了赚钱养家,但是我、我害怕一个人,呜呜呜……”
“直到、直到有一天裴哥哥突然来了我们家,我以为终于能有人陪我了,可是、可是……”说到最后,沈明珠便没有再说下去了,她虽心里难受,但是她更不想她阿姐也难过。
习惯了假装懂事的日子里,突然有了陪伴,却又恍然失去,换做谁都会觉得像大梦一场,醒来空空如也。
沈歌轻轻拍抚着沈明珠的背,为她顺着气:“阿姐答应你,过段时间……再过段时间,等阿姐重新攒笔钱,咱们就回到家乡,这辈子都不和娘分开了,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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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大哭了一场的沈明珠在沈歌的怀中沉沉睡去,可是沈歌却心有百般愁绪,睁眼到了天亮。等到鸡鸣破晓,淋了一场雨且一夜未睡的沈歌这才脑袋昏沉地起了床,为沈明珠简单做了些早饭便催她上社学去了。
可是没多久,沈明珠却又回家来了。
沈歌带着鼻音不解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沈明珠小嘴一噘:“今日夫子给我们放假了,他说学堂告假的人太多,便暂且休息一日。”
“告假?这是为何?”
“夫子说是学童家眷们告的假,说是要让他们回家插秧去。”
“什么?”沈歌一听这话,暗道不妙,腾地就站了起来,但因为过快而眼前一片漆黑,差点倒地,“那栓柱他们也回家插秧了吗?”
沈明珠上前扶着沈歌:“刘栓柱倒是没有,不过赵大虎他娘一早就把赵大虎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