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偷偷摸摸,怕不是要起床劈柴吧?”不远处响起幽幽一句。
清冽月光下,院门紧闭,周遭静寂,沈歌身着单衣,散着一头如绸长发,双臂环膝地坐在院中的凳子上。
裴忘川是习武之人,料是没刻意训练过以耳寻音,经了一两天的日子,也是很快就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只见他循着声音,一步步地走到了沈歌的身侧。
沈歌一抬屁股,在长条凳上给裴忘川让出了个位子。
裴忘川听得这动静,俯身摸着凳面便坐了下来。
二人同凳而坐,肩膀相距不过一寸。这或许是沈歌男装以来,离男子最近的一次了,更何况现在的她,脱下了男装的外衣。
不过不妨事,瞎子一个,能看得什么?
沈歌虽给裴忘川让了个位子,却在他坐下后不发一言,仍旧静静地仰头看天。
夜色沉沉,土坯院墙内,一个被人拿着刀砍的瞎子,一个被人追着打的病秧子,二人并排而坐,守着一小方天地,好不凄惨。
这几日里裴忘川同沈歌都甚是看不惯对方,可现下却是并肩而坐,稀奇地平和。
裴忘川深呼几口气,享受着于他腥风血雨人生中少有的片刻安宁。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不过,裴忘川倒是率先开了口,他嗅着沈歌身上散发出来的药味:“你这跌打酒不正宗。”
沈歌低笑一声,可那声音虽轻,却被裴忘川听了去。
一时间,两人的嘴角竟都莫名上扬。
沈歌不愿在裴忘川面前展现自己大度的一面,于是便佯装怒气:“别以为套了近乎就可以不还钱,地榆散十文一包,内服方子八文一副,再加上在我家中的吃住,你可要记好了。”
“一定牢记。”一直板着脸的裴忘川现下也慢慢舒展了眉头。
许是白日里接连碰见了几个令沈歌从骨子里都抵触的人,现在她回过头来再看向裴忘川,竟也没觉得那么讨厌了,起码他不会仗着武力胁迫她,也不会居高临下地批判她,他也顶多是有些挑嘴而已。
沈歌眉眼弯弯,心中的烦闷也消散了些许,一声轻笑,随着微微夜风,拂过裴忘川的耳畔。
“沈歌,亦可叫我沈兄,不过我还是更喜别人称呼我为沈老板。”
“裴珏,家中老二,也可叫我裴二郎。”
二人互道姓名。
“裴二郎……”沈歌在嘴中反复含着这几个字,心中一阵怅然。
二郎……儿郎……
是可以拜圣人庙的二郎,也是可以登天子堂的二郎,更是——不会自生下便被人所舍弃的儿郎,好呀,真好。
裴忘川不识沈歌的心思,只隐隐听得她似在反复念叨着自己的名字,为防身份泄露,他心下一转,换了个话题:“今日的药多谢沈兄了,只不过在下如今眼疾,寻不得伤口的位置,还需劳烦沈兄帮个忙。”
沈歌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一副地榆散已经递到了眼前。
沈歌接过:“脱吧。”
裴忘川起身的动作倏然顿住,他僵硬转头,轻声探问:“在……这儿吗?”
沈歌在院内环视一圈,屋脚的棚房,堆叠齐整的柴火,熏得乌黑的土灶,以及被裴忘川扒塌了几分的土院墙……除了他俩以外,没有别的人了:“怎么,需要明日给你多请几个看客吗?”沈歌疑惑瞅着裴忘川。
裴忘川愣住,他自是听出了沈歌的意思,不过他也不是扭捏的人,只是于这陌生的露天之地宽衣解带,也确实不是常人能接受的,况且几步远就到了屋内。
不过再推脱就稍显矫情了,也罢。
裴忘川又坐了下来,三两下解开衣襟,将上半身的衣物脱了个精光,身体朝着沈歌的方向又挪了半寸,转身面对她:“劳烦沈兄了。”
漆黑天幕,皎洁月色,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了裴忘川上半身的每一寸肌肤和线条,他用一布条蒙眼,身上伤痕累累,唇色因凉风有几分发抖,面色却是因着风寒仍旧透着挥散不去的潮红。
裴忘川身着直裰的时候,单看他的面容和身体线条,旁人至多会觉得此人不是一般舞文弄墨的书生文人,而是练过几年的清贵公子,不过如今看来,沈歌倒是一点儿也不不讶异他能在追杀中活下来了。
沈歌的视线下移。
裴忘川的锁骨之下,是一片宽阔紧实的胸膛,腹部肌肉分明,每一寸肌肤都似在向沈歌袒露诉说着其劲力,他的臂膀、左胸、腰腹处,每处都有几道刀伤,虽不至于深可见骨,不过血肉模糊也不夸张,不过也亏得他自己的身体底子好,除了吃痛以外,倒是没有半分危及性命。
沈歌痴痴地打量着裴忘川的身体,一时入神。
空气一时安静,裴忘川等了片刻也不见对方有所动作,想到那日环住沈歌时感知到的那副瘦弱身体,想来不知是不是自己身上的伤口吓到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当下便要穿衣:“是在下唐突了,我是应擦洗血渍之后,再来……”
“不。”沈歌抬手,按住裴忘川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不是。”
裴忘川手腕一凉,似细针一样,扎进了他心里,不疼,不过却是有几分痒。他耳朵微动,听得沈歌重重叹了口气,接着便是药包解开的声音。
裴忘川不解其意:“沈兄叹气是为哪般?”
沈歌未答,起身进了屋,不多时,又拿了个湿布巾走了出来,她坐在裴忘川的身侧,拽拽他的衣袖示意他坐的更近点,随后便一点一点地帮裴忘川擦拭起了身体。
月色虽亮,却不及日光,若再点几个烛火,沈歌又是不舍得。为了看的更清楚几分,沈歌将脸凑近了裴忘川裸露着的上半身。
沈歌的呼吸很轻,手下的动作也很柔,一下擦拭一下吐气,引得裴忘川坐立难安,直觉哪里不甚舒坦。
裴忘川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可又说不出来,他的心思向来机敏,且在来应天府前曾听得手下人谈论一些当地的趣闻轶事,坊间杂谈,说是有些南方男子不喜好女子,而是……
裴忘川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几分荒唐,可不问他又不放心:“沈兄,可有家室?”
沈歌认真地擦拭着:“家中贫寒,尚未成家。”
裴忘川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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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有婚配?”
沈歌默不作声。
见状,裴忘川悄然后撤。
沈歌手下的布巾一时落了个空,她一抬眼:“别动。”
裴忘川不是个能同人唠家常的人,可是既已问到这儿了,为了消除心中担忧,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听你声音,想也是弱冠之年,可有什么心仪的女子?”
“?”沈歌见他三句有两句半都追问自己的婚配,顿时也起了疑,她拿开布巾,皱着眉头往后仰,离裴忘川离得远远的:“这是何意?”
“什么?”突然被反问,裴忘川没有丝毫防备
沈歌见他吞吞吐吐,便也觉得自己猜对了,登时就惊得站了起来,方才已经悄悄挪动到长条凳另一侧的裴忘川也一时失了平衡,没有防备地跌坐到了地上。
沈歌惊慌失措地指着裴忘川:“你、你、你莫不是喜好男风?!”
这本是裴忘川想问沈歌的话,却不想竟被她率先反问了,隐秘心思上不得台面,这无凭无据的话也无从说破,裴忘川算是搬起石头反被自己砸了脚。
他踉跄起身,一手捂着腹部撕裂的伤口,一手张开伸向沈歌,连声否定:“不、不是!”
沈歌不大信这话,一个大男人,扭捏地不愿在同性面前脱衣,还吞吞吐吐追问旁人的婚配,嘴中说着什么心仪不心仪的,说没有半点不正经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沈歌将装着地榆散的药包远远扔向裴忘川,那药被丢到裴忘川的胸膛上,随又跌落到地。
她四下瞅瞅,跑远几步捡起根柴火,双手紧紧抓着对准裴忘川:“我、我、我同你讲,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不是!”
此刻裴忘川的脸上除了风寒的潮红,还有臊的滚烫,他听见沈歌的声音离得远远的,自己也忙后撤几步,以示清白:“沈兄莫要多想,在下没有……”
“我说了我收留你为的只是钱财!”沈歌有些没底气的大喊道,同时紧紧盯着裴忘川的一举一动,“我、我知道现下因着朝廷整顿官妓的缘故,坊间转而多了些小唱书寓,但、但是,不是每个人都、都喜好男风的!”
裴忘川喉头一滚,似乎已经闻到了要喷涌而出的血腥味,他后退踉跄几步,单手扶着墙壁,只觉双腿无力。
想来,当时在江宁县县衙里的沈歌,也是如此诉冤无门的吧。
夜风未停,从远方天际又吹过几许云彩,似有要遮蔽月光之意。
裴忘川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向沈歌说出了缘由。
几句话下来,沈歌这才知晓裴忘川的真实用意,不过,她依旧用带着怪异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裴忘川。
这人面容俊美是不假,可是也不至于天下万物都拜倒吧?沈歌轻轻啧了两声。这人呀,最怕的就是不知彼也不知己,自以为是,你视同拱璧之物,于旁人看来,或许尚不及白粥一碗。
她坐回条凳:“别误会,我方才一时不言不是下作地惦记你的身体。”
沈歌音量低了些许,“我只是……”停顿片刻,她又徐徐接上了后半句话,“十分艳羡如你这般的筋骨体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