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川对沈歌的这个回答,既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也是,身为男子,像沈歌那般的身量体格,怕也是体弱多病的,于仕途于武举,都不是上好的人选。
裴忘川默然,少顷,他摸索着坐回了原位:“天下之大,人才辈出,可并非个个钢筋铁骨,智多近妖。有项羽白起之辈,亦有诸葛张良之才,你又何需自扰?”
沈歌取出地榆散,用一旁打好的清水混合,手中动作不停地继续往裴忘川的伤口上敷药。
裴忘川轻轻皱眉,强忍着血肉伤口处的刺痛。
“可我一未科举,二未报国,连平日里扛大包赚脚夫钱来贴补家用的活计都做不得,又怎会不恼自己?”沈歌的语气甚是平淡,仿佛这些话已经讲给自己听过许多次了,多到已经成了陈年旧疤,除了天湿雨大会有些瘙痒,平日里,已然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乌云漫过天际,遮住了半轮圆月,余留的月光毫不吝啬地尽数洒落,将裴忘川的身影照于地面,严严实实地盖过了沈歌的影子。
裴忘川细细听着沈歌的语气,不过他并没有接话,倏而,他似是忽地想起般,又提起了另一事:“想来我尚需暂留此处多日,在下家中于这应天府内也有些产业,待我眼疾有所好转,归家后将这段日子的药钱房钱一应花销折成个城内铺面转给你,你也就不必日日上街摆摊了。”
沈歌手下动作一顿,闻听有钱拿她瞬间一改方才的颓靡,语气中略带惊讶:“你可当真?是走红契登黄册?!”
闻言,裴忘川摇摇头。
“那是白契?倒也不是不行,虽说日后容易缠上官司,不过应天府城内的地价也不低,你想省个银两也是应该的。”沈歌格外大度地为裴忘川作着考量。
但是,裴忘川再次否定。
沈歌眨巴眨巴眼,慢慢收回了自己的“善解人意”:“莫不是……官廊房?裴兄,这可不兴说是自家产业呀。”
裴忘川第三次摇头,不过这次他开口定了下来:“是私铺转租。不过看在你收留我的这份恩情上,可免了押付和中人钱,头三年的租子只收一半,不过要按如今的行价一次预收;剩下的便当是我入了你的伙,到了年月季候自领些分红便是了。”
“为给你省些契税,我们便不上官家黄册了;这些林林总总算下来,就能帮你省近几百两白银。”
裴忘川气定神闲地抛出最后一句话:“凭空白得这几百两的好处,此等好事,你今日若不点头,日后可是很难再有了。”
好事?
听到这话,沈歌没等片刻,登时就“噌”地跳脚起来,气呼呼地用手指着裴忘川的鼻子:“裴二郎呀裴二郎,好一个心思歹毒的白眼豺狼,你这哪是报恩,我看分明是报仇!”
方才夜风吹过,还有几分寒凉,现下沈歌却是觉得燥热的利害,她双手掐腰指着裴忘川忿忿道:“且不说需我自行承担的修缮杂费,单单是应天府如今的私铺行价就比官廊房高出数倍不止,即使是一半租子每月也有二三十两,你说是当入了伙,但我本钱本就不多,按照这份例你必是占大头的!”
“你既占了大头,将来的所有流水银两便由着你先支配,而铺面的主要营生也就由着你拍板了!有了铺面必又要伙计打杂,跑腿待客,那这招人的银两自又要我来出!应天府是旧都,地价虚高已久,日后必会一降再降,能有今日一半便是万幸,且风水堪舆生意需得我亲自来做。你还预收租子?那这里里外外算下来我不就成了给你家白打工的了!”
“加之没了契约不登黄册,哪日你一拍屁股将今日这约定抛之脑后,我甚至说不定还倒欠你家的!!”
沈歌一口气将这其中实际利害说了个清楚,半点情面都没给裴忘川留,她掐着腰喘着气,颇为气恼地瞪视着“瞎了眼盲了心”的裴忘川。
而裴忘川呢?他虽是看不到沈歌的眼神,但却也能感受到这空气中的寒意。
药也上的差不多了,他便也穿回了里衣。
待沈歌气息喘匀,裴忘川拍了拍身侧的凳子,示意她坐回来。
但是沈歌却不理睬,背身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裴忘川听到一声冷哼,不过他却不恼,嘴角微勾,用鲜少有过的劝解语气回道:“看吧,无需半柱香的时间,沈老板便分析明了了其中的利害,又怎么不算是才思敏捷、火眼金睛呢?”
沈歌闻言一愣,回身望向裴忘川。
裴忘川继续说道:“旁的人一听这白得几百两的好处,且过时不候的限期,便失了方寸上赶着掉进陷阱,而沈老板你却能做到宠辱不惊,不被这迷雾说辞混淆了分辨。”
“此等睿智,若是硬压制自己的天性,钻进四书五经里同那些酸儒秀才争个科举名额,我才觉得甚是可惜可叹呢。”
沈歌不傻,当下便明了裴忘川的用心。
他再次拍拍身侧的位置,方才还甚是气恼的沈歌便也顺势接下了这个台阶。
她扶着凳面慢慢坐了下来:“你……不觉得大丈夫理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吗?”
裴忘川感知到了她的动作,虽是双目暂盲,眼上蒙了布条,却如同可视一般,侧头面向坐在自己身旁的沈歌:“在我看来,可为,亦可不为。”
沈歌语气渐缓:“怎么讲?”
裴忘川道:“圣人智慧自是不假,可若是硬逼着要求平头百姓个个都如此,那么,要满朝百官又有何用?”
沈歌垂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今日有人同我说,像我这般有些许天赋的人,不应整日只计较今日生计,明日嚼用。”
裴忘川不屑,只觉这话他好似也在哪里听过一样:“文武百官尚且不是个个廉洁奉公,以身作则,你又何需将自己困于牢笼?”
困于牢笼吗?沈歌仰头,遥遥望着月色几近黯淡的夜幕。
这不正是前日里她教导沈明珠的话吗——做好自己能做的,不必处处苛责。
可怎么到了她自己这儿,反倒需要旁的人开导了?沈歌自嘲一笑。今日那老丈,自诩伯乐,可她沈歌,却终不是匹受训的千里马。
“没想到,你这般的武夫,竟还能说出这一番宽慰人的话来。”沈歌的语调变得轻快了几分。
裴忘川对于“武夫”一词也是哭笑不得:“我也是头一次开解旁人,沈兄能够消散半分郁气便好。”
沈歌见裴忘川也不居功自傲,欣慰点头:“你这厮,没想到还能有这么让人中意的一面。”
中意……
这本是欣赏的言语,再平常不过,可是对于刚互生误会的两人来说,却是骤生诡异。
此话一出,裴忘川登时一怔,表情僵硬。
就连沈歌也愣了,她没想到这话竟能从自己口中说出。
沈歌立时起身,忙挥舞着双手:“别、别多想,我没那个意思!”
同为男人,他们不能再这么衣衫不整地独处下去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心中仍不甚信任沈歌的裴忘川缓缓站起身,后退一步:“多谢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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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药,我便先回屋了。”说罢他便一手捂着腹部伤口,一手死死拽紧自己身上的衣物转身离去。
“等等。”沈歌突然出声叫住裴忘川,“方才我听得你将吃食都给了明珠了,想必也是吃不大惯,为着你今日的好心宽慰,明日我便狠心舍些铜板,带你和明珠上街去吃屉鲜肉包子,不过这其他的花销你自还是要还的。”说着,沈歌便转身走开。
裴忘川在这院中呆了一日,已经摸清了院中各处,他听着沈歌的步伐似是走向了棚房的方向。
只见他脚步微顿,转身试探性地问道:“那我便先呆在院内,待沈兄进屋去取。”
沈歌行至棚房下,费力挪开一捆捆码好的柴火,伸手向最角落摸去:“何需进屋?你不知道,我们这穷巷子里最不稳妥的藏钱地方就是屋子里,反倒是什么柴火垛啊,灶台边啊,这些犄角旮旯才是最稳当的。”
裴忘川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那、那些地方倒也适合藏个私房钱。”
“私房钱?”沈歌一边在原来藏钱的地方一个劲儿探身摸索着,疑惑怎么今儿个这钱袋子这么不好找,一边回话道:“我们哪有什么私房钱?一家子积蓄零零散散地藏起来,才不至于被那小贼一下给偷了去。”
什么,积蓄?!
那么几个铜板碎银,不是小娃娃藏得零用钱,而是一家子的用度吗?!
闻听此言,一向镇定端庄的裴忘川立时朝着院门口后退了几步,想要同沈歌拉开些安全距离:“沈兄不必了破费了,我、我吃得惯野菜团子的,真的!”
这人,还挺客气。
沈歌心中又欣慰一场。
“你已一天未曾进食了,怎会不饿?不必同我客气,我可是鲜少能有这么大方的!”沈歌好心安抚道,不过,她在棚房下摸索了好半晌都始终没有摸到之前藏的钱袋子。
沈歌藏钱的位置有好几个,棚房下的没有找到,她便又跑到旧鸡舍下翻了翻稻草,但还是没有。
一处没有,兴许是搁错了;但两处都没有,那就不对劲了。沈歌心中起了几丝慌乱,她马不停蹄地又在这小院内跑了好几个地方,但无一例外,每处都是空空如也!
完蛋了,家里遭贼了!沈歌的脸色霎时惨白。
她踉跄几步,双手扶着墙壁,险些没跌坐在地。
这可是她辛辛苦苦攒了好久的银钱,她原想着再攒点便可以还上欠老夫子的束脩,再攒点,就能带着沈明珠回乡去,就可以同柳元之……沈歌似乎已经看到了她规划的美好明天在冲她挥手告别,心中好不悲伤。
可就在她伤感之时,小明珠突然的一声喊叫却夺去了她的注意力。
“阿兄阿兄,你怎知我想吃南巷那家糕饼好久了!”刚才抱着吃食去灶屋的小明珠小跑着来了堂屋,只见她雀跃地捏着个卖相极好的荷花酥,递到沈歌的眼前非要她咬一口。
沈歌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糕饼:“这是哪来的?”
小明珠:“灶屋里找到的。”
灶屋怎么会有这等吃食?
沈歌一路跑去,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一看——只见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制食盒正静静呆在锅内。
“……”
整个小院在经历了一番折腾后,一时陷入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此时的裴忘川,已然早将衣物穿戴整齐,慢慢地向棚房走了过去。看不见算什么?就算是四肢瘫痪,也是挡不住他裴忘川去劈柴的脚步的。
“裴-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