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子看着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竟将自家主子的好心当做驴肝肺的“小子”,只觉方才出的那脚真是多余,真应该让那贼人好好教训她一番,他驳道:“怎么,难不成我家主子还为你担忧出错了不成?受人拳脚,一声不吭,这不是懦夫又是什么?”
“住嘴!”老丈忙厉声制止,“懦夫”一语,属实过分。
“懦夫?哈哈哈。”沈歌昂头大笑几声,似是听到了这世间最为可笑的笑话,竟笑得她眼角噙泪,“那么你说,如何才不算是‘懦夫’?上去拼死拼活,明知不敌却偏要把命豁出去才不叫‘懦夫’吗?”
沈歌字字珠玑,句句逼问:“你当我不愿拼死一搏吗,还是乐得被人踩在脚下?!若我生来有你这般扎实身胚,顿顿食得上饱饭,不会天凉就呛咳半宿,暑热就头晕气短,一年有数月有余都同药铺打交道,你当我会惧他吗?”
“若我不必时时刻刻为明日的嚼谷发愁,闯了祸事自有门第兜底,挨了板子有人替罪,你当我不会像你一样,即使是相助他人,也不必思忖半刻吗?你一句‘懦夫’说的倒是轻飘飘,自然极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沈歌摇头苦笑。
“好呀,你今日是出尽了风头,拍拍屁股就可一走了之。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人慌忙逃窜,里长收不到他的消息,必会再遣人来寻我们的麻烦,你让我们又该如何过活?你说呀!”
沈歌鲜少有过如此情绪激动的时刻,即便是今早那场戏,她也不曾这般言辞激烈地咄咄逼人。
闻听此番话,年轻男子霎时愣住了,就连那老丈也默下声来。
不多时,老丈率先开口,放低姿态:“我家小厮向来不善言语,我在这里替他给小友赔个不是,还望小友莫要动气。”
沈歌不应他,侧着身子,抬起衣袖在眼下擦过,随即又看向那一副正气凛然模样的老丈:“科举?这位老丈,想你也是走过这条路的,莫不是高堂坐惯了,你且自去打听清楚单单是院试,官府收的书卷费、杂费,廪保打点费、县衙礼房的书吏、门子的跑腿钱,考棚食宿等等花销多少再来同我说吧。”
场面再次陷入静默,倏而,那老丈叹了口气:“你可曾后悔?”
沈歌收好摊子,字字铿锵:“若我有悔,就不会出头;既已出头,便无悔。一顿打换我阿妹一时安宁,值得了!”
一通话说下来,沈歌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些许,仿若皮肉之痛也随之消减不少,她稳了稳心绪,语气逐渐重归平静:“方才一番话,二位就只当是闲风吹过,听听也就罢了。今日之事,终还是要谢谢二位的。”沈歌双手交叠,抬于胸前,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
老丈见此,也忙拱手:“经我家小厮一闹,现下着实是愧不敢当。这位小友实不相瞒,我最后还有一事相求,烦请将今日那份……”
“大人!”沈歌猛地大喝一声,止住了那老丈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那年轻男子被沈歌一句“大人”吓得一惊,忙上前一步护在老丈身前,目光四处扫视,好似提防着什么。
沈歌扬声道:“您一句话说出是不打紧,但若是被旁人添油加醋传了去,可就成了我们的灾祸了。且我本就同你家随从所说一般,从骨子里都透着怯懦的市井气,无甚能帮到二位的,在下先行告辞了。”说罢沈歌便弯下腰收拾东西,径自离开了。
“大人,您看……”护在老丈身前的男子低声请示着。
“罢了。”老丈右手抚着胡须,自嘲摇头,“随他去吧。”
“是!”
“对了,可曾打听到那人的消息了?”
年轻男子垂头:“不曾,派出去的人回信说,他自从前些日子那一战后,便不见了踪影。”
“继续找,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大人!”
这二人低声交谈一番,意欲转身离去。
可就在他们走出去没几步远时,只听得路过的素面摊摊主自言自语着:“沈先生今日可够马虎的,这摆摊的生计竟都没打理好,丢三落四的。”
年轻男子闻言便扭头向后看去,这才发觉沈歌临走时竟未带走客人落座的小杌子。老丈微一点头,男子便得令一般,几步就飞奔过去,准备将那些零散物件送还回去,可是行至沈歌的摊位前,男子蹲下身一看,就见那布幡下,竟压着本什么册子。
他抬手掀开,突然怔住,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用布幡将其包好,呈到老丈面前:“大人,是个账本!”
-
入夜,城郊的庄户人家都早已入睡,而某条巷尾的小院里,却仍有人未眠。
虚晃梦境中,锣鼓喧天,彩幔纷飞,正值总角之年的孩童于宴席间奔跑打闹,为首的跋扈小郎君突然伸手拦住另一乖巧孩童,不住地叫嚣着让他们家交出早已与他定了娃娃亲的小娘子,而此时的大人们也正围坐一团,笑着闹着,向主家贺那弄瓦之喜,一番热闹景象,好不快活。
可是宴席正酣之际,天空却突地乌云密布,狂风席卷着沙尘,将那顽劣小郎君给无情卷走了,待他再次睁眼,竟觉已到了一诡异灵堂之内,而灵堂正中的棺木里,静静躺着的正是晨间为他穿衣梳洗的母亲。
“骗子,骗子!你们都是大骗子,这不是我阿娘,不是!”他吵着闹着,摔了茶盏砸了火盆,拼命地想要往外跑去,可是身后却蓦然凭空冒出了无数双大手,死命地扯拽着他,试图将惨白阴森的麻衣披在他的身上。
“这不是我阿娘,我阿娘还活的好好的!我要去寻我阿娘,寻我……”
“阿娘……”呓语呢喃,噩梦缠身,伴着唇齿间突然浸入的凉意,陷入梦魇的裴忘川霎时坐起。
额头发热,四肢无力,坐起来的裴忘川晃晃脑袋,竟再次倒下。
“你醒啦,狐狸哥哥?”沈明珠用两只小手捧着碗水,立在他的身侧。
裴忘川听到这小娃娃的声音,这才真切地从噩梦中清醒了过来:“这是哪儿?”他记得,他睡在了院里的棚房下,但是现今却似是挪了地方,身下垫着厚实软和的稻草,身上一床大棉被,将他裹得结结实实的。
沈明珠将碗放下,拿起桌上的毛巾,轻手轻脚地给裴忘川擦着额间的汗珠:“是我阿兄将你抬进来的,我们回家的时候怎么喊你都喊不醒,阿兄一摸,这才发觉你是感了风寒。为了给你出汗,我阿兄竟将我们过冬的床褥都翻了出来。”
他?
裴忘川脑袋疼痛,思绪一时混乱。
“喏,这是今天阿兄带回来的吃食,说是人送的,给大家分完之后剩的就不多了,这些是专门留给你吃的。”沈明珠拿来一个油纸包裹。
裴忘川的眼睛依旧看不见,但是似乎已经有一丝丝的亮光可以透入了。
他没接那吃食,而是又闭眼躺了回去。耳边响起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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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吞咽口水的声音,裴忘川开口:“我不饿,你拿去吃吧。”
沈明珠是想接下来着,但是她侧头看了看屋外,随又坚定地摇摇头:“不行,我阿兄说了,你是病人,需得吃饭才能快快好起来,为此他还专门去给你配了几副药呢,可担心你了。”
裴忘川扭头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不好意思地挠头:“额好吧,实际上我阿兄的原话是——‘要死也别死在我们院子里’。”
裴忘川又躺了回去,似乎他已摸清沈歌这个人压根儿就说不出什么好话。
“可是狐狸哥哥,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阿兄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吗?”沈明珠尽力缓和着两人的关系。
“不想。”
厌恶乃至于憎恨裴忘川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沈歌一个。
沈明珠趴在裴忘川被子上,仍不死心:“那你就不怕我也讨厌你吗?”
裴忘川:“……”
“那你就不怕隔壁阿黄也讨厌你吗?”
“……”
裴忘川没招了,他只想清净,但对一小女娃凶脸也属实不妥,无奈他也只能皱着眉头:“你说吧,说完就走。”
-
裴忘川脸色潮红,脑袋中如同灌了几斗浆糊,昏昏沉沉,他扶着门框,艰难地迈出了屋子。
“你当真不记得我阿兄了吗?前些日子里你是不是在县衙里打别人板子来着?”
“什么,你记不清了?那你还记得那个长得格外清秀却被人诬行止不端的人吗?”
“对对,就是那个算命的,不不不不对,我阿兄可不只是算命的,阴宅阳宅,农时节气,她通通在行呢……”
这世上巧之又巧的事情不算少,可怎么偏偏就让裴忘川在最脆弱的时候遇到了“仇人”呢?
不过……
裴忘川右手扶额,尽力压抑着身体上的不适,仔细地回忆当时的场景——
江宁县不富裕,就连县衙也小,连接县衙大堂和二堂之间的穿堂格外短,那时裴忘川坐于二堂的桌案前,眼前是些陈年账目,耳边尽是阿谀奉承,其中还夹杂着大堂之后的哭喊声、击鼓声,以及……几声清亮的喊冤声。
他只记得当时一干纷杂人等作势要越过屏风,冲进二堂找知县大人做主惩奸,结果在拐角的地方被衙役拦下了,吃官家饭的人个个人高马大,将来人遮挡了个干净,唯有一人露出了半片衣角。
坐于二堂的裴忘川远远看着那一截青布和死命挥舞着的双手,他望着衙役的后背,只听得一声细嗓:“大人冤枉,无凭无据之事,做不得证据的!”
无凭无据?确实,刁奸未成,双方各执一词,换那愚钝知县,只会各打几个板子丢出去,可是,偏偏他裴忘川最听不得“无凭无据”几个字,也偏偏他裴忘川最有狠手段,索性直接上了杖刑。
他本想借此惩治一下那小狂徒便算了,可谁承想那个单薄背影却口硬如铁,临到要昏厥了,都不曾改过说辞,裴忘川这下才心疑几分,可未等他再插手此事,他带来帮查账目的人却突地在江宁县的粮银册子上发现了一处蹊跷,接而他也便被账目夺去了注意力,也不知此事最后到底怎么处理了。
裴忘川的脚步忽而停下,现在看来,也怪不得沈歌几次三番地对他动手了。
小院之内,静谧无声,裴忘川甚至都不能确定沈歌到底在不在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