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突然出现的来人将沈歌扶起以后,不等她站稳便松开了手。
沈歌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后,抬头对着来人道谢:“多谢壮士出手相助。”
周遭百姓一看有人出手救下了沈歌,方才还提心吊胆的他们顿时一片暗自欢呼,不时还拍两下手掌,以表达对来人的敬意。
被踹开的疤脸男人飞出去能有好几丈远,他明显能感觉出此人的力道不仅比他大,而且更善用寸劲,不单单是皮肉吃痛,就连内在筋骨都直觉痛楚。男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方才还毫无节制泄发的怒火,此刻也有所收敛,只见他贼眉鼠眼地扫视着来人。
可少顷,他的目光却突然定在了某处。
沈歌敏锐地察觉到了男人神情上的变化,顺着男人视线的方向,她也朝着自己的救命恩人看去——
上下打量一番,那来人看着并不似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也不像街头混饭吃的寻常百姓,看起来年岁不算大,下颌上的胡茬尚未露头,许是二十来岁,但是眉眼间却无甚意气风发的模样,更多的则是沉稳和疏离。
他一身靛蓝色短打格外爽利,手腕上佩戴一皮质护腕,脚蹬一双尖头微翘的皂靴,身形动作格外地干脆利落。
不好!沈歌心中暗道不妙,只见她猛然抬头,忙要出声制止疤脸男人:“等等,我并不……”但是未待她一句话说完,那方才还分外嚣张的男人便一边满眼恐慌地吞咽着口水,一边奋力推搡开周遭行人,一溜烟儿地就跑远了。
出手搭救沈歌的那年轻男子见此,抬脚便准备追他,倏然,人群之中却又多出了一道稳重老成的嗓音:“不急。”
沈歌扭头望去,直觉告诉她,此人身份不同寻常。
那年轻男子闻听此言,当下便收回了脚,转身朝着人群走去,从围观百姓的后边迎出一人。
沈歌抬手遮挡刺眼的日光,朝着那人看去,只见走出的这人鬓角发灰,发间白发丛生,状似六七十岁的老翁,但是从他的面相来看,却不如此,像是五十出头,许是操劳过度才生出这许多白发。
他不似立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那般,身着短衣手戴护腕,而是状似一副老秀才的模样,一身月白色粗布道袍,脚上的旧短靴上溅着些泥点尚未擦净,靴口磨出的毛边也未打理,但不同于普通文人墨客的是,他脸颊偏消瘦,眉骨硬且眉峰聚,说话中气十足,举手投足间也尽透着些不怒自威的刚硬。
只见这老丈踱步上前,弯腰将沈歌掉落一地的签筒物件一应捡起。
沈歌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此人,但又记起刚匆匆逃离的疤脸男子,想到这儿,沈歌悄悄掀起眼皮瞅了那年轻男子一眼,暗自懊恼地叹了口气。
这动作本不大,可不知怎的,却依旧被那年轻男子给捕捉到了,他微微皱眉:“公子这是何意?”
沈歌诧异:“?”
眼神如此之好吗?
沈歌一手捂着腹部,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摊位走去:“无事,在下多谢二位出手搭救。但因小道家贫,无银钱以报,还望二位见谅,今日恩情在下暂且记下了,他日定会报答。”说罢,她便接过那老丈手中的物件,微微点头,准备收拾东西离去。
这人?
年轻男子扭头阻拦:“这位公子,你既知我出手是为搭救于你,可你却一副责怪之意,请问这又是为何?”
沈歌挥手:“壮士怕是看错了,在下只有感激,并无他意。”说罢她便继续向前走去。
那年轻男子动作轻敏,没几步便瞬间移到了沈歌的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见此,沈歌默然回头,向身后那不动如山的老丈看去。
扫过几眼,那人面色如常,只是捋着胡子微微眯眼,但目光却仍紧盯在沈歌身上。
见是那老丈默许,沈歌便只得开口如实道出:“壮士相救,我本应心怀感激。可是壮士错就错在,不该着不合时宜的衣物现于民间。”
不合时宜?那老丈抬眼望向年轻男子,而那当事人也着实疑惑地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衣着到底有何不妥,当他向下看去的时候,心下顿时一惊。
皂靴!
年轻男子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老丈,心下一时忐忑。
既已说开,沈歌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她接着道:“那人现下就如惊弓之鸟,但凡沾点半分官家之物都能使他胡乱逃窜,更何况是脚蹬官靴。”
男子自知理亏,却也不愿在外人面前丢了自家主子的颜面:“跑就跑了,捉拿他本也不是你这平头百姓的要务。”
沈歌摇摇头:“我并不想捉他,也不想报官,只是要同他谈个买卖,但经你这么一搅和,我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老丈诧异开口:“怎么?小友莫不是早就料到了此出?”
沈歌:“我是料到会有今日此事,可却没料到来人竟是个有案底在身的逃兵。”
老丈:“那么,你要同他谈何买卖?”
沈歌抬眸,静静望着老丈和年轻男子的脸:“老丈真心不知?今早那站在里长身后故意堵路的人,不正是你的随从吗?”
“……”两人一时默然。
沈歌此言倒是不错,这两人确是清晨于关帝庙前围观百姓中的一个,不过,当时人声混杂,熙熙攘攘,且除了靴子外,他俩衣物穿着与寻常百姓并无什么不同,她又怎会记得如此清晰?
老丈稍作思量:“莫非,今日这人就是那里长派来的?”
“不错,里长派他来,左右不过是想给我点教训,”沈歌抬起袖子,擦拭着签筒上的尘土,“我既已经捉住了他的把柄,那便能把握他如何交差,如何平息此事。”
老丈不解:“不过,你又是如何得知他是逃兵的?小友请见谅,方才我们在近旁偶听得你二人间的谈话,据我所看,你问的那些问题可着实没得半点干系。”
签筒铜钱一些零碎物件已经收到了包裹里,沈歌吃痛地弯下腰,开始收拾桌椅:“此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必是刚来此地不久,而他一上来就敌意满满,也不会是投亲访友的,稍作思量便知是有人寻仇。可又有谁能与我有仇呢?除了无权无势的夫子外,怕也就只有那个里长了。”
“他衣着不净,且发间零星插着些稻草,如今时节夜间睡下偶尔还会热,可他身强体壮的却说夜里寒凉,由此便可知他是露宿街头破庙。另外,此人的口音接近辽北之地,且那个地界的百姓多喜面食,而应天府属淮河以北,米饭居多,里长因着今早一事,为了避嫌势必要找些与他无甚干系的人,想来此人就是他临时寻来的。为了能顺当办事,里长也必不会让他空着肚子,故而此人早食施舍的凉米,午间有了几个铜板,便选了习惯的汤面……”
“甚好,甚好!”老丈听得沈歌的一通分析,一直表情肃穆的面容上终多了些赏识和惊叹,深邃的双眸里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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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散着多年不现的亮光,“但是仅凭这些信息,也只能知晓他是北方人,可你又怎知他是逃兵?”
一句又一句的追问接踵袭来。
沈歌不晓这两人的真实来意,当下便心生提防:“嗐,小道瞎蒙的,靠嘴皮子吃饭的,多少都能胡诌点。”
那老丈看出了沈歌的心思,立时后撤了几步:“小友不必惊慌,我们并非歹人。这样,你就只当是报了我们方才的举手之劳,日后便也就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好呀,沈歌最喜的就是两不相欠,对等交易。
沈歌思忖片刻,重又放下手中的小杌子,坐了下来,接着缓缓道:“那人面中那条疤长约两寸,宽三分,右手虎口生茧,左手却无,看人习惯性先关注对方下一步举动,如此一来,他不是强盗山匪,便是军中兵卒。强盗山匪看不上我这等小摊子,而行军之人也是不会由着一个小小里长差遣的,由此再结合他初到此地,明明习惯北方,却于南方躲藏,再算上他的生辰八字,按年龄来说多半就是当年那批从京中军营里逃出来的人。”
老丈听着沈歌的思量推演,似乎甚是惬意地在嘴中咂摸着那句话:“‘守宫得命,汝同此幸’,此言倒是不差半分。可这终究是一步险棋,若你猜对了,那便是他由着你;但若你赌错了,便是你由着他了。”老丈仍是不解。
沈歌轻描淡写:“不会,不管今日来的人是谁,我都会想个法子拿他短处;再者,若真行差将错,左右不过咬着牙挨顿打,又有何妨。我们平头老百姓没得什么深谋远虑也没有远大志向,走一步说一步,过一天是一天,便已是幸事。”
那老丈闻听此话,方才还颇为欣喜的表情逐渐不见,面色转而变得黯淡,眉头也微微皱起:“这位小友看着年岁不大,可所言所行怎会同那行将就木的老翁一般,得过且过?”
沈歌不答,只是默默垂头看向地面,身上的疼痛仍在向四肢蔓延。
老丈见沈歌反应平平,似乎有些怒其不争:“尔等年纪,不说胸怀天下大义,但志向入天子朝堂也应是有的。小友天资聪颖,且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为何不沉下心来为科考作打算?难道真愿就这么浪荡过活?”
“说到底还是吃嘴皮子饭的人,巧舌如簧,没得读书的耐性,更没得半分骨气,挨打就如此心甘情愿,甚至于都不曾还手一下,与那贼人奋力拼上一拼。”一直立于老丈身侧的年轻男子面露不屑之意。
只见他冲着老丈抬手作揖,低声道:“大……主子,怕是今早那场也只是这人误打误撞的伎俩,看他如此恇怯,恐我们所问之事也是没有眉目的。现下人多,不如我们先行离开,再做打算。”
“呵,好一腔菩萨心肠呀!”
待那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完,一直默不作声的沈歌幽幽开口,字里行间都透着尖锐的讽刺和敌对之意。
她缓缓抬头,望向前方,日光落在沈歌身上,趁得她的皮肤竟透着些苍白,嘴唇也因忍痛失了血色,身子单薄,形销骨立。
这般模样的人本应是文弱无力的,可是沈歌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恍若经风雪摧残后仍不愿弯折半分的青竹。一双墨色瞳眸里,掺杂了几丝红意,恰如寒潭深水般,压着万钧的烈火,意欲尽数冲将出来。
沈歌唇角扯动,冷笑一声:“连小人的蝼蚁残生也要一并挂怀,怎么,两位是细盐吃多了,竟闲得来管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