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再被调侃为玉面阎罗的裴忘川,也终还是需要一具肉身存活于世的。
裴忘川抬手放于腹部,皮肉之下,是空置了一上午的胃。
“咕噜噜——”
腹内不合时宜的响了几声。
沈歌摸了摸肚子,心下有点恼那个耽误她中饭的人,她原本的确是想着不再给裴忘川吃野菜团子的,但是谁让他一闻到猪下水的气味就直皱眉,说什么就是不吃不喝也不吃这腌臜之物,还反问沈歌到底知不知道猪大肠里装的是什么,就这几句话一出口,就是吃的再香的沈歌和沈明珠也都没了胃口。
裴忘川此人,真是做作,无情,又卑鄙!
这下沈歌可算是真切地明白了那句话——漂亮的男人都是有病的!
坐在摊子前的沈歌,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咒骂着裴忘川。
铁心村不算大,可它西南边的大路上,恰是通向应天府繁华城街的必经之路,路面上吹响的弹唱的、杂耍的卖艺的、吃面的耍酒的流动小摊摆了一个又一个,每个摊子后都立着个忙里忙外的摊主,为的也只是从那匆匆赶路的富贵人家的口袋里赚出几个过活的铜板。
沈歌的摊子也不大,仅一根竹竿挑布幡和方寸大的小桌,再多些物件,沈歌就搬不动了。布幡上绣着"地理阴阳、择吉安葬"八个字,铺着灰布桌围的桌面上搁置着罗盘一个,签筒一个,铜钱三枚。
极寻常的算命摊子,不过不寻常的是桌后坐着的人不是瞎子,也不是老翁,而是一个看起来颇为温文儒雅的白面小生,细皮嫩肉,四肢纤细,一看就不是个掏力气的人。
因着晌午只顾着同裴忘川理论,沈歌出门晚了,等来到这街面上时就没剩下几块好地方了,她也只得夹在了面摊和卤肉摊的当间,喉咙里直干咽着口水,可是她一馋,就想起了晌午的那碗面,可一想起那碗面就又想起了猪下水,一想起猪下水……
沈歌干呕了一声,胸中恨意不减反增。
就在她同自己的心魔斗争之时,一个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马车车架上挂着的黄铜铃铛声传入耳中,不多时,一个围着皂色围幔的马车就稳稳停在了沈歌的摊前。
见此,沈歌两侧的面摊和卤肉摊摊主登时站定了,面朝着马车车厢的方向,期待着这马车上的贵人能赏脸从指缝里流出点银两。待马车停稳,赶车的小厮忙手脚麻利地拿出一个脚蹬放在车下,一手掀开车厢口的青锦软帘,静待着马车里的主子下车。
沈歌不用抬头便知是谁,只见她缓缓起身,将桌前的另一个小杌子收了起来,整个人也往桌后缩了又缩。
“今日这摊子支的可够隐蔽的,让我家小厮好一顿找。”人还未下车,几句吴侬软语就先传到了沈歌的耳朵里。
但沈歌却不应声,只当没听到。
少顷,车里的人款步姗姗,在沈歌的桌前站定,来人着一身柳黄锦裙,发髻上插着根湖色的碧玉簪子,同耳垂上的珍珠坠脚相得益彰,那饰品虽不过分夺目,却透着股巧而精的意境;腰间佩着的双面绣香囊里,还散发着迦楠和少许麝的香味,调得极淡,同这整身着装一般,契合时节,艳而不争。
周遭的摊主巴巴地看着来人,眼珠子似是都黏在了对方身上。在这街面上置办物件的多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像眼前这年轻貌美的姑娘来的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都是坐在马车里并不下车,只是派遣跟班的丫鬟婆子跑腿,轻易也不掀开帘子露面,故而旁人都甚是好奇此人的身份。
柳眉轻动,纤纤细手微抬,身后规矩立着的小厮立马轻车熟路地解下身上的荷包,冲着两侧的摊贩走去,买了一堆吃食将人打发了,而得了便宜的摊主们也都识趣地躲到了自己摊子的另一侧,离得远远的不去搅扰,只不过心下都在思忖着沈歌同这小娘子的关系。
嗐,谁说男子的面皮不妨事?卤肉摊主摸了摸自己油哄哄的糙脸,心里不成滋味。
湘妃竹的扇骨捏于玉指间,冷金扇面挡于脸前,扇后的美娘子言笑晏晏:“几日不见,昔日面如冠玉的小郎君愈发透着些柔弱美了。”
沈歌坐在小杌子上不起身,抬眼瞥去:“人自生下来便就只有一具躯壳,谁人乐得听旁人讲自己羸弱不堪?”
“呵呵。”那女子笑了几声,同她习以为常挂着的表情不同,这笑倒是更为生动。
女子不恼也不驳,她再次上前几步,轻车熟路地从遮挡的桌围下拿出了沈歌藏起来的小杌子,待坐定后便放下了扇面,一双美目于沈歌面上流连:“还好,除了人又瘦了点,这副面皮倒是没出什么差错。”说罢,女子又用扇子抬起沈歌的下巴,左右相看了一番。
沈歌脑袋一侧,避开了散着沉香的扇子:“这位娘子请自重。”
“自重?哈哈,你竟也说的出这种话来!”那笑似生花的美娘子收回扇子,轻轻扇着,“怎么,还恼我呢?”
沈歌侧脸不瞧她。
“我也只是惜才而已,你说,这么姣好的一副面容,在这腌臜街面上混饭吃作甚?何不到我清音馆里?不说每日锦衣玉食,但餐餐有荤腥,酬劳翻数十倍是不成什么问题的。”边说着,那美娘子边惋惜地摇了摇头。
听了这话,沈歌默默回头,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美娘子被沈歌这么一盯,表情霎时有丝不自然:“……当然了,需得是自愿。”
“能从苏大老板的口中听得‘自愿’二字,也真是属实不易。”沈歌开了口。
苏晚娘就喜欢看沈歌那张“你莫挨我”的冷脸,她越是不喜,她偏要凑上前,颇有一番风趣。苏晚娘用扇子给沈歌扇着风,以解五月初的微热:“看小郎君说的什么话?我清音馆里无一不是合法买卖,贵人们掏些银钱,我供些琴艺笑脸,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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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在官府里上了册子的。”
沈歌:“左右是你这个大老板的生意,在下管不着,但这摊子也是我的生意,虽不大却也能糊口,还望苏老板莫要挡我财路。”说罢,沈歌冲她挥了挥手。
虽说沈歌每次见到苏晚娘,都感觉像是一个笼中物件一般被人观赏打量,但是每次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像今日这般冷漠,却也是少见。
知晓其中缘由的苏晚娘自知理亏,便将语气又软下了几分:“你这小郎君个头不大,脾气却不小。好好,晚娘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小郎君消消气。上次我只是带你去我清音馆里一观,并不做他想,可是谁能料到竟有老客将你认作店里新来的了,这才闹出一番荒唐事。”
苏晚娘持着扇子挡在一侧,欺身上前,凑近了沈歌低声继续道:“不过,大家都同为女子,又有何情难以堪的?”
沈歌听到这话,登时眼皮就跳了,她强装镇定地左右看看,眉头微皱:“苏老板勿要胡言!”
苏晚娘欣赏着沈歌面上鲜有的慌张,当下便忘却了她方才的冷脸,心情霎时舒展,似是今日里又幸得了什么宝物似的,于是她笑着起身:“今日原是为店内置办银质器物的,现下天色也不早了,我需得离开了,小郎君就不必起身相送了。”
起身相送?她沈歌可没得那个心情。
苏晚娘也料到会是如此,在踏上马车临进车厢前,又侧着身子故意扬声喊话道:“小郎君日后若是改了主意,可随时来西城的清音馆寻我!”
“你!”沈歌从小杌子上跳了起来。
“清音馆”三个字一出,顿时如同晴天一惊雷,炸的沈歌周遭一片惊诧,说书的卖艺的、杂耍的吃面的,通通都向沈歌看了过来:“我就说,这小白脸同这小娘子关系不浅,果不其然!”
“你知道那清音馆是个什么地方吗,那可是城中贵女的销金窟!”
“什么?这人不是沈先生吗?难不成他要转行做相公去?”
“……”
随苏晚娘一起来的小厮趁势头尚未发酵至顶端,沈歌还没将他也一并打走,忙给自己主子善着后,将手中的吃食搁在沈歌的摊子上:“老样子,沈公子莫要为难在下,告辞了。”
“谁稀罕你的吃食,给我拿走!”面色涨红的沈歌伸手去拿桌面上的吃食,想要递还回去,不过那小厮行动也是迅速,礼节性地作了个揖后,便立马驾着马车扬长而去了。
沈歌拿着吃食的手僵在半空,周遭的摊贩行人们的目光都向她投了过来,看得沈歌十分不自在,似是有种被人发现了奸情的感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实打实是冤枉的。
哎,罢了,多事之秋,今日她怕是也开不了张了。
沈歌气恼地收拾着布幡和签筒物件,打算回家去,可是就在她要收起桌围的时候,一只大手却突地出现,死死压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