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钰在飞机上十几个小时滴水未进。
下飞机时,身旁的空乘眼疾手快地搀住她的胳膊。她定了定神,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牵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感谢的声音轻得像檐下落雪,却撑住了最后一分体面。
她自己推着行李,垂着眼一步步往前走。
接机口人潮喧嚷,秦筝早早就等在了最前面。
从收到沈书钰发来的航班信息起,她的心就跟着这趟飞机悬在了万米高空,隔几分钟就刷一次起降动态,手机壳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从通道尽头慢慢浮现,秦筝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脸上没有任何颜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她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筝筝”,然后就陷入了昏迷。
秦筝直接跟着救护车来到了江城第一医院,医护人员的担架将沈书钰送进抢救室的时候,她的手冷得像冰。
急诊医生做了全套检查,翻了指标记录,推了推眼镜跟秦筝说,
“患者情绪受到极大刺激,血压一度掉到了临界值,血糖也很低。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保持情绪稳定,不要再受任何刺激了。先去办住院吧,我们进行补液治疗,后续留院观察。”
沈书钰躺在雪白的枕头上,头发散了开来,唇角血色尽褪。
秦筝办好手续以后推开病房门,沈书钰已经转醒靠在了床头,药液一滴一滴正顺着留置针的管路流进她的身体。
她看到了她,涣散的眼瞳骤然暖了,努力露出一个自己现在很好的笑容,“筝筝。谢谢你。”
可话还没落,她的泪先从眼睫滑落。根本不受控制,一滴,又一滴。
秦筝红着眼走过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手臂却在慢慢收紧,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掉。
“那个姓顾的昨天给我打了电话。”秦筝声音哑得厉害,”他那个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我骂了他。说他是人渣。然后就直接挂断了。”
“对不起,我应该骂得再脏点的,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拎出来骂!就那么挂了太便宜他了。”
沈书钰没有说话,和顾钧的一切过往都在心口反复拉扯,疼得她连呼吸都发颤。
他是怎么做到一边温存,一边满口谎言的?
他是怎么一边说着爱意,一边放任她独自熬过七年的?
秦筝帮她一遍又一遍的拭去眼泪,指尖也在抖,“顾钧那个人渣就是来克你的,哪有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直接躺医院的?咱们以后都离他远远的,呸,死渣男!”
沈书钰极轻的点头应下了,声音冷的发飘:“嗯,不会了,为了一个男人不值得,为了顾钧更不值得。”
“他不配。”
做下决定的瞬间,她像是亲手把那些翻涌了七年的爱恨与执念,齐齐按回了心口最深处的暗匣。
从今往后,山高水长,她再也不会伸手去碰。
病房里的沉郁还没散开,三声轻缓的敲门声便落了下来。
秦筝飞快抹了眼角的湿意,起身去开门,见来人是张明衡,压着声音招呼了声,“张律师,你总算来了?那你们先聊,我出去走走。”
说着她侧身把人放进来,又回头冲病床上的沈书钰飞快递了个眼神,无声比出一个忘了那个人渣的口型,随即把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人。
张明衡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书钰。
床上的她脸色白得像纸,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蔫蔫地。
他抽出一张纸巾,俯下身,极轻地擦掉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触到她的皮肤,感觉凉得像浸了冰。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拿起桌上的苹果开始慢慢削着。
“书钰。”他的呼唤的声音放的很轻,没问她跟顾钧到底是怎么回事。
待苹果削好了,才抬眼看向她,用攒了很久的认真,一字一句的说着,
“这次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沈书钰看向他的眼睛,扯出一丝极浅的弧度。
开口把七年前跟顾钧的一切都说了。
她和顾钧曾有过的相恋。
他毫无预兆地销声匿迹。
她翻来覆去拨的那个忙音号码。
她以泪洗面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末了她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张明衡的眼眸里。
“师兄,你知道的。”
“七年前的事,我走不出来。”
“从前走不出来,现在依旧走不出来。”
“我尝试过很多次,但情绪也好,感情也好,早就回不到正常人的样子。”
“我还爱他。”
空气静了一瞬。
她看着张明衡,语气平静得近乎坦荡,
“所以,你还要帮我么?”
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垂了垂,掩住翻涌的涩意,“要是我说不呢?”
沈书钰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弯了弯唇角,带着点破罐破摔的释然,“无所谓。再不济,还能找个演员。”
“那我再找别人吧。不过是断个念想而已,先断他的。”
“我自己的,总能慢慢熬过去。”
话音刚落,张明衡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着。
他抬眼时,镜片后终于露出了压制很久的酸涩底下,积攒多年的情意。
“我愿意。”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大概是他唯一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机会了。
哪怕只是演一场戏。
哪怕她心里的人从来不是自己。
他也想要试一试。
彻底进入她的世界。
那天下午,张明衡把社交账号上的头像换成了他和沈书钰的一张老照片。那是之前律所年会的时候拍的,两个人都在笑。
在朋友圈里也发了这张图片,配的一行文字是,谢谢大家关心,我们在一起了。
秦筝的手机很快刷到了这条,当即乐了,“早该这样”,说着就在张明衡官宣的朋友圈里点了一个赞。
顾钧隔着走廊也看到了。
并肩的身影。
官宣的配文。
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心上。
顾钧看着前边这位沈书钰最好的朋友,克制着胸口肆虐的情绪,努力维持着正常的理智与人寒暄,“秦筝,好久不见。”
秦筝一个咯噔。
这熟悉的渣男声音.......
顾钧......追过来了?!
有种闺蜜出轨被抓包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她转身便对上了顾钧沉得发黑的视线。
沈书钰说的没错,顾钧这个渣男的皮囊哪怕过了七年,依旧很能打,应该说相当能打,比起七年前更是多了成熟和稳重,难怪她会再次沦陷了。
不过渣男终究是渣男,秦筝看着气场十足的顾钧依旧鼓起了勇气。
“怎么,顾总现在想起来追来医院了?上次见面还是七年前吧?这七年里到底在忙什么呢?忙到跟前女友一个解释,一个电话,一封邮件都没有?”
顾钧垂下眼眸,“是有些事,我想当面跟她说,她在哪个病房?”
秦筝本攒了满肚子火气,但看到顾钧这副模样......
嘶.......
都被自己指着鼻子骂了,还不发飙?
他们两个人的感情纠葛……
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可比起眼前顾钧现在的这丁点难受,书钰这些年熬的那些苦又算什么?书钰受到的欺骗又算什么?!
她最后想了想,还是咬着牙开口了,
“七年不闻不问,跟着去了一趟国外,又把她伤成这样……”
“我倒想问问,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你知不知道她……”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秦筝猛地别开脸,“算了。”
“现在你摆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给谁看?演苦情戏?要不要给你颁个奖啊?”
“现在她好不容易松口,愿意给别人一个护她爱他的机会,这全是她应得的。”
“你要是真的还有几分人性,就离她远远的,放过她。别再在她面前出现了。”
顾钧却像压根没听见秦筝的狠话,只指节寸寸扣进手心,将凌乱的心绪一点点往回收,直到沉进眼底翻涌成化不开的暗沉。
见秦筝要走,他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得惊人,带着股刨根问底绝不肯罢休的劲。
“你刚才没说完的是什么?为什么不说下去…?!”
秦筝被捏得生疼,半点没惯着他,抬起脚跟就狠狠碾过他脚背上,再次狠狠的骂了一句“渣男!”
头也不回的走了。
顾钧留在原地,晦暗莫名。
最后是陈特助将沈书钰的病床号发了过来。
他在护士站问到的,一刻也没敢耽误。
那是长廊尽头的一间病房。
远远的,顾钧可以看到那扇病房门关着。
却看不到她的身影。
走廊里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他从未想过伤她至此。
那七年的种种,他跟她都交代了。
那些来自真相的碎片并不是谎言。
只是真相的一部分而已。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母亲会亲自下场把一切都戳破,半点转圜余地也不给他留。
但他很确定。
他好不容易跟她重新在一起了,不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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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断一次。
他要她。
要和她在一起。
一直一直。
长长久久。
顾钧朝着病房走去,他已经想好了怎么说,他相信只要和她见面,他有把握让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就在他抬手要叩门时,病房门口的长椅上的张明衡站了起来,不偏不倚挡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平素在律所里永远温文含笑的高级合伙人,此刻身子站得笔直,指间夹着一张医生开的诊断证明。
他抬手将纸递到顾钧眼前,镜片后的目光没有半分温度,“书钰刚才血压又掉了一次。医生明确交代,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让开。”顾钧的声音很冷,这是面对情敌时的本能姿态。
张明衡不退反进,素来温淡沉静的眉眼此刻凝着薄冰,那是他惯常的温和彻底碎裂后,才会漏出来的真实模样。
他把声音压到极低,低到只有贴得极近的两人才能听清,“你在纽约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说清楚。你要是敢动半分强迫她的念头,我一定亲手把你送进去。”
怒意几乎是瞬间撞进顾钧胸腔。他何时被人这般指着鼻子放过狠话?更何况还是个觊觎沈书钰的外人。
他斜睨着张明衡,手腕一翻就拍开了对方的手,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十足的碾压。“我和书钰之间,不过是有点未解开的误会。”
“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掺和!”
张明衡把诊断证明叠好重新揣进西装内袋,往前走了一步,刚好把病房门遮在身后,“顾总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刚在社交账号上官宣了。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张明衡将“女朋友”三个字咬的极为清晰,“顾总,恒通医药是上市公司,堂堂集团总裁,总不至于要干挖人墙角,强取豪夺的事吧?”
“我想,必是不会的,这种事要是传出去,贵司的股价一定会非常好看。”
张明衡自问自答之间,将威胁轻描淡写的藏在提醒里。
顾钧盯着他,忽然低笑出声,漫出一层阴鸷。“发个照片就叫官宣?那明天我和她的合照就能贴满恒通内部论坛,不,贴遍整个互联网。”
“张律师,别拿这种小孩子的把戏糊弄我,算不算数,我要听她亲口说。”
张明衡金丝边眼镜反射着走廊的灯光,分毫不让。“信不信随你,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她了,再往前一步,我就以骚扰名义发律师函。”
顾钧闻言,偏头看他,带着嘲意,“恒通自己就有法务部,再不济,全球顶尖的律所我也请得起。更何况——”
他抬眼,目光直直跟张明衡的视线交错,字字清晰。
“她不爱你。”
张明衡的周身冷了下来。
顾钧没再理他,目光越过他的肩,深深落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
像是要把门板看穿,看进里面那个人心里去。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亦或是,她根本不想见他。
顾钧深呼吸,没有再硬闯。
他可以给她时间。
他可以等待,可以克制,可以重新靠近她。
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从来都不会。
她迟早会重新回到他身边的。
必须的。
秦筝捏着手机躲在走廊拐角,将方才两人剑拔弩张的对峙尽收眼底。
起初她还抱着几分冷眼旁观的心思,想看张明衡如何把顾钧堵得寸步难进,可顾钧最后转身离去前的那道扫过廊间的目光,竟让她的后背泛起一丝寒意。
七年前的顾钧,是站在阳光下都发着亮的人,眉目张扬肆意,连笑里都带着少年人坦坦荡荡的锐气。
沈书钰以前就爱这款,爱的死去活来。
可此刻病房门口的这个人,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沉郁暗色,就像是困在深渊太久的野兽,平静的表皮下翻涌着近乎失控的狠戾。
这样的顾钧,比当年不告而别时更让人不安,他这七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秦筝定了定神,放轻脚步推门走进病房。
病房里静得只剩仪器的轻响。
沈书钰没有躺平,微微侧着身,目光正落在身侧那扇磨砂玻璃窗上。
玻璃蒙着一层雾白,只能隐约映出廊上一道颀长的模糊身影,正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转角。
她分明早就听见了门外的动静,也仅凭一道轮廓就认出了那人,连秦筝进来都没回头。
片刻后,沈书钰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筝到了嘴边的吐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本想骂两句顾钧的疯态,可看着沈书钰这副模样,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反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