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错位纠缠[追妻火葬场] > 23. 第二十三章:你先失言
    沈书钰出院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车窗玻璃上无声地散开,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张明衡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撑了把黑色的伞,绕过车头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她坐进去后,扣上安全带的响声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清脆。

    “回公寓还是先去律所?”

    “律所。”沈书钰说,声音平稳,就像她的情绪一样。

    她说完偏头看着车窗外,雨中梧桐的叶片阔大的叶片已经弯了腰,叶尖朝下垂着水珠,干净得发亮。雨珠积在叶尖微微颤了颤,然后坠下去,打在路边一辆轿车的车顶上绽成了无数水花。

    她这些天已经把所有能流的眼泪全部流干了,现在剩下来的那点力气,她要用在处理自己的事情上。只是这满窗淅沥的雨色,还是不经意间勾出了心底藏着的怅然。

    张明衡发动车子的时侯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有了住院第一天那种灰白的憔悴,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他不太认识的平静。

    就像是所有的心事都被封沉在水底,面上空空荡荡,连半分情绪的都不肯露出来。

    他没问什么,只抬手把空调出风口往她那边轻轻拨了拨。暖风拂过她垂在肩前的发尾,细软的发丝晃了晃。

    她始终沉默着,他便也陪着沉默。

    车子开过江边那条梧桐大道时,雨恰好停了。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沈书钰把车窗按下来一点,湿凉的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潮气涌进来,慢慢冲散了车里残留的那种医院独有的味道。

    她无端想起住院这几日,张明衡每日都来。

    有时拎一罐温得刚好的热粥,有时什么也不带,就静静坐在床边守着她。

    她醒着时他便说些轻松的话,她睡着时他也不吵。

    他曾随口提过一句,说她睡着时总皱着眉,她当时没在意,此刻才恍然发觉,原来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半分不肯外露的情绪,连睡梦里都不肯松开。

    汉诚律所。

    沈书钰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旧转椅上,拉开抽屉抽出了北美案的副本。牛皮纸封面上她的名字还在。

    沈书钰,高级律师,北美专利纠纷案主办。

    她还记得那天早上行政主管把恒通的指定传真放到徐总面前时,周律师和几位律所合伙人的震惊。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案子是自己的战场,一个能让自己在跨境仲裁界扎下根基的战场。

    指尖刚拂过卷宗的纸边,那些被她死死封沉在心底的纽约旧事,便顺着纸页摩挲的触感漫了上来。

    密密麻麻的红笔标注旁,总不受控地叠着的旧影.......纽约深夜那杯可可腾起的软白热气,便利店前他小臂上划破的血光......

    她垂着眼睫继续翻页,指尖稳得没有半分波澜,仿佛那些翻涌的情绪从未存在,只有纸页擦过的轻响,泄出一丝极淡的滞涩。

    但这些一笔一画打磨过的卷宗里,每一页都浸着那些天纽约的夜风,深夜的温度,和一个她死死压在心底,不肯碰也不肯忘的名字。

    情绪又漫到喉头,她硬生生的重新咽了回去。

    她不敢再看了,干脆的合上卷宗,打开电脑,起草了一份主辩变更申请书。

    措辞极简:“个人身体原因,不便继续”。

    申请将北美案主辩律师由自己变更为张明衡,申请文件的末尾附了她自己出院小结的扫描件。

    她把邮件发给律所管理合伙人,抄送张明衡,纸质版的打算晚点再递。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沈书钰能感觉到眼皮还是疼,那是之前大哭过的后遗症。

    她把眼皮再撑开,翻出另一个案子。

    那是她去纽约之前就接下的案子,压在她抽屉最底层。

    委托人乔雨薇,十五岁,父母在一场高速公路连环追尾中双双遇难,留下了控股三家区域连锁零售企业的家族公司,估值几个亿。

    乔家经营的连锁零售品牌叫“润丰”,在江城的三个主城区各有一家旗舰生鲜超市,年营收流水过千万。乔父乔母两人从一辆面包车起家做到三间门店加一套物流中心,花了整整十八年。出事那天他们刚谈完一笔给润丰引入战略投资的关键协议,回程路上被一辆超载货车从后面追尾,撞上了隔离护栏。

    现在各路远亲、职业经理人、信托机构都在争她的监护权和财产处置权,有人甚至在行业群里放话:“谁接这个案子,就让谁在这行混不下去。”

    小乔的法律援助的介绍人是退休的赵律师。

    他把卷宗放在沈书钰桌上时只说,“这孩子已经没有父母了。别再让她连律师都没有。”

    沈书钰把卷宗翻开。

    里面有一张乔雨薇穿着蓝色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照片,头发齐耳,眼神戒备。

    她把照片夹回卷宗里,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黑笔,在第一页顶角写下开庭材料清单。

    她的笔迹一如既往端正。

    沈书钰去的那天下午,小乔正坐在托管亲戚家的客厅里。

    茶几上是一台iPad,屏幕上停留在润丰内部系统后台的库存管理页面。

    小乔说,“这是妈妈以前每天晚饭后都要看一遍的东西,现在我帮妈妈看。”

    “叔父带着公司法务找过我三次,要我签字把全部股权交由信托机构代管,每年给我一笔生活费。”

    “沈律师,我妈说过,公司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爸一天一天攒下来的。那些字我不能签。”

    小乔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攥着校服袖口。

    沈书钰先打发走了门外轮番上门陈情的远亲,职业经理人与信托机构代表,阖上那本印着资产明细的厚重清册,平视着坐在对面的小乔,带着律师特有的审慎与郑重。

    “不用管他们怎么说,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小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想要钱。我想让家门口那家生鲜超市的招牌,一直好好挂着。那牌子是我爸当年自己爬梯子挂上去的。”

    沈书钰取过便签纸,一字不差地把这句话誊写下来,端正的贴在小乔案卷宗的的第一页,跟开庭材料清单贴在了一起。

    恒通医药江城分公司三十三层。

    顾钧坐在办公室里。

    他把北美案卷宗随手放在桌角,杯壁上凝了一圈深褐色咖啡渍的美式已经凉透。

    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恒通法务部转发过来的邮件附件,里面是汉诚律所关于北美专利纠纷案主辩变更的申请。

    申请人:沈书钰。

    变更对象:张明衡。

    理由:个人身体原因,不便继续。

    他把那申请里的沈书钰三个字读了很久,视线像生了根,最后又反复碾过后面紧跟着的“张明衡”三个字。

    他靠回椅背,指节无意识地捏紧又松开。

    那天她在机场决绝的背影他能记一辈子。

    现在又要申请变更主辩。

    她想做什么?

    将自己彻底从她的世界抹去?

    休想。

    沈书钰。

    顾钧喉间逸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说好这个案子跟到底的。现在是你先失言了。”

    顾钧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紧接着拨通了法务部内线。

    “汉诚那边的变更申请,不予配合。通知他们律所上次跟我们对接的合伙人,恒通药业北美案的指定人选,合同上白纸黑字签的主办律师就是沈书钰。告诉他们,如果因律所内部人员变动影响出庭排期,恒通保留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

    他想到沈书钰提交的那个变更申请,想到她背后的意思,心中不可抑制的淌出暗流,“另外,跟他们谈一个追加条款。恒通医药江城分公司旗下的常规法律事务,合同审核、合规审查、供应商尽职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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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全部打包成一个年度框架合同给汉诚。但给它们的条件是,指派沈书钰作为集团常驻企业法律顾问。全职。”

    “顾总,北美案那边还在走仲裁流程,驻企法务跟跨境出庭的排期可能会冲突......”

    “那就让汉诚自己协调。多出来的工作量可以加人。加多少,恒通都可以付。”

    他声音极具压迫,“我要的只是指派沈书钰。没有讨论余地。”

    当天下午,律所的管理合伙人把沈书钰叫进办公室。

    管理合伙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在江城法律界混了三十年,平时说话软绵绵的,但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深谙风向。

    她把恒通法务部的邮件打印件推过来。

    “恒通驳回了主辩变更。合同签的主办律师毕竟是你。另外——”

    她推过来一份新文件,“这是恒通医药江城分公司年度常规法律事务框架合同。一年期。指定你作为常驻集团的驻企法律顾问。”

    沈书钰拿起框架合同翻了一遍。

    供应商合同审查、合规专项评估、内部风险审计.......每一项都需要专人跟进,每天得工作十几个小时才能覆盖全部工作清单。

    “恒通自己有一整支法务团队,没有必要再外派一个全职常驻。”沈书钰拒绝。

    老太太推了一下眼镜。

    她当然知道这份合同冲什么来的。

    全律所的合伙人今天上午都在群里传遍了。

    张律师刚官宣恋情,顾总那边就砸了合同。

    她这辈子见过的钱权博弈比沈书钰打过的官司还多,但她不打算戳破。

    她只说,“这份合同咱们律所能拿到,是徐总亲自去谈的。你要不跟徐总商量一下?”

    沈书钰把框架合同合上。“赵主任,这合同我非签不可了?”

    老太太依旧笑眯眯的,不说话。

    合同纸硬挺的封面上印着恒通医药的白色Logo压纹,沈书钰把指尖按在那个Logo上,凹凸的触感微凉,顺着指腹一路渗进心口,她几乎是瞬间就懂了。

    “驻场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还有一个旧案在手上对吧?”老太太看了一眼电脑,“那个未成年人财产纠纷案?”

    “是乔雨薇那个。现在各方都在抢她的监护权和财产处置权,这个案子我必须自己办到底。驻场的所有工时安排,都不得挤占小乔案的时间与精力。”

    她顿了一下。“如果这个条件不能满足,我宁愿辞职。”

    老太太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个曾经面带梨涡笑得温柔的女律师,此刻语气里不含任何商量余地。

    老太太手里的钢笔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行。我去跟徐总汇报。”

    第三天。恒通回复了。

    同意。沈书钰以保留乔雨薇案主办权为前提,接受恒通驻企法律顾问的任命。

    沈书钰搬出汉诚律所的办公室时,拿的东西并不多。

    桌上那盆绿萝留给了隔壁的同事。抽屉里几支红蓝黑三色笔,一个笔记本,一本翻旧了的《国际商事仲裁案例集成》,北美案卷宗副本,小乔案初始档案,全部装进一个灰色的布袋子里。

    张明衡站在走廊尽头等她。他今天上午本来有个客户应酬,推掉了。

    他到了以后,没进去打扰她收拾,就靠在墙边静静等着。

    恒通的法务派驻哪里是寻常客户点名,根本是顾钧步步紧逼地不肯松手。

    见沈书钰走出来,他上前把袋子从她手指间抽走了。

    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廊顶灯影在脚下交错拉长。

    他没问她接下来的打算,没提这桩合同背后的弯弯绕绕,更没点破那个藏在所有安排背后的名字。

    他只是稳稳拎着那只轻飘飘的袋子,刻意放慢了步速,用沉默和分寸感十足的照拂,替她兜住了此刻所有没说出口的妥协与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