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钧看到沈书钰停下来,把右手从门把上松开。
心里莫名涌出一种愉悦。
她在说,“顾总,律师费的事可以在,”
“会后。”顾钧再次强调。
会议室里剩下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法务组长第一个拿起自己没喝完的咖啡杯走了出去。
分公司总裁看了一眼顾钧,又看了一眼沈书钰,离开了座位。
门是最后出去的那个人带上的,门锁的舌簧弹入锁孔发出“咔”的声响。
她站在会议桌这一端,他站在那一端。
中间的灰色长桌拉开几米的距离。
“顾总。”沈书钰刻意不去看他,只当是素不相识。
顾钧把手从口袋拿出来,往她那边走去。
每一步踩在地毯上,发出有节律的声响。
直至她的面前站定。
沈书钰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她没打算叙旧,依旧是客套中带着疏离。
“顾总,律师费的事可以在邮件里沟通,没必要在这里。”
骤然见到梦里的人,顾钧的眸色覆上一层浓影。
“别提邮件,我们之间非得这么说话?”
他的双手已经覆上她的腰身,熟悉的感觉跟记忆里分毫不差,仿佛七年的分离根本就不存在。
他的手很烫,沈书钰想推开,推不动。
“顾钧,放手!”
“现在知道喊我的名字了?”他低头凑到她的耳边问,“他是谁?”
“刚才碰你的。”他的右手更用力了些,左手直接抚过被张明衡碰过的那一缕碎发,漫不经心的动作里全是在意。
沈书钰偏开脸。
“同事。”
“同事?”他轻咬着这两个字。
“同事而已,就碰你头发?”
“顾钧!”
顾钧没再理会那些,手臂将她圈在怀中牢牢抱住,就像无数次梦里做过的那样,声音软的不像话。
“书钰,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话音还没落定,
顾钧的怀抱已经完全落空。
沈书钰挣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
她垂着眼眸,声音只有距离。
“顾钧。”
“几年不见,哄人的本事倒是见长了。”
“回来了又怎样?早就回不去了。”
顾钧扣住沈书钰的指尖往怀里带,眼里全是执着,“可我想回去。”
沈书钰低眉挣开,“那也不关我的事!”
她垂手抚平套装上微乱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在刻意划清二人界限。
“书钰,”
顾钧喉头轻滚,如同梦里呼唤过无数次那样的字正腔圆。
沈书钰却已经敛去所有多余情绪,重新捡起律师应有的冷静。
“顾总,案子的事您可以再仔细斟酌,汉诚的海外资源不比那些头部差,我先走一步了。”
拉开门的那一瞬,走廊的灯光涌进来。
她没有回头。
门口张明衡正拎着公文包等沈书钰。
“这是........怎么了?”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沈书钰努力撑起的冷硬在出门后直接崩解,只低声回了一句抱歉。
张明衡看见她走的方向是盥洗室那边,没有再跟。
感应灯亮了一排。
白得刺眼。
这是三十三层最里边的一间盥洗室,平时没人过来。
沈书钰拧开水龙头,任由凉水冲过手背,听肆意的流水散落成淅沥的雨声。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是红的,任谁都能看出狼狈。
她从没想过他还敢再次出现。
那七年里。
先是痛,痛到最后眼泪都成了奢侈品。
后来她骗自己。
或许他是突然死了。
明明有那么多执手相爱的过往,怎会突然消失?
顾钧几乎是下意识的一路跟了过来。
门锁“咔噔”一声,水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沈书钰刚转过身,门口的顾钧便缓缓覆了上来。
气息层层逼近,两人的距离不断收紧,她避无可避。
大抵是方才哭过,沈书钰的眼尾还泛着薄红,破碎的眸子就这么直接的撞进顾钧眼底。
心口有一瞬细密的疼,他抚上她的发,连语调都不知不觉中裹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和小意,
“当真不念半点旧情?”
沈书钰身子一僵,压下眼底再次翻涌的酸涩。
“旧情?”
她反问他,“你跟我提旧情?”
那是毕业典礼后的第二天,他消失了。
手机号的声音永远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为空号”。
她守在他的宿舍楼下想问问为什么,却只能空洞的看着电量从满格掉到百分之一。
那天室友把她扶回宿舍时,她全身都在抖。
七月初的江城晚上有三十多度,她却冷的全身发抖。
现在他说她不念旧情。
“你有什么旧情让我念的?”
沈书钰红着眼眶推开了顾钧。
“顾总,恒通的盥洗室不是给你堵人的地方。”
“现在,请您离我远点。”
她想从他身侧走过。
手腕却被捏住了。
他的手,固执的从她手腕慢慢滑下,直至十指相扣,指节轻压,然后是不容反抗的收紧。
“抬头,看我。”
“再看一眼。”他褪去所有的傲气,声线压得极低,带着欲望翻腾的渴求,恍惚间,竟和七年前蝉鸣聒噪的夏天,重合得分毫不差。
她被他牵引着回转,后背直接撞上洗手台边缘,腰间的疼痛让她眼角几乎要沁出泪来。
“你放手!”
“不放。”
他的下巴落在她肩窝里,额头抵着她的侧颈,呼出来的气烫在她皮肤上,麻麻的。
“还在原地等我好不好?”他的声音好像哑了。
“顾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重要,我只要你。”
他回应着,俯身低头,薄唇覆上她眼角即将滚落的泪珠,将梦里所有的偏执,尽数揉进这个轻吻里。
沈书钰抬眸看向他的眼睛。
里面是她看不清的妄念。
良久。
那只被他牢牢扣在掌心的手,开始缓缓移动。
一寸一寸,直至完全抽离。
大厦一楼大堂的灯光亮得扎眼。
沈书钰穿过旋转门走出去,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裙摆被掀起来一角,她没用手去压。
张明衡的车停在转门左边,摇下车窗,递过来一个崭新的保温杯。
“喝吧。”
她接过来,拧开盖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然后把杯子捏在手里,没有还回去。
张明衡没有问她任何话,也没有看她,只是把目光专注在前面的路面。
她闭上了眼睛。
远远地,顾钧就站在大厦的门廊底下。
那件炭黑色西装忘了拿下来,身上只剩衬衫和马甲。
他看着她上了张明衡的车,看着张明衡的车窗摇下来,递过去一个杯子。
她接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她没有推。
她的嘴唇碰到那个杯口。
那个杯子是那个男人的。
顾钧折回会议室的时候,桌面上那份汉诚律所的与会人员名单摊开着。
他坐下来,食指从第一行划到第五行,停住了。
沈书钰。
汉诚律师事务所。高级律师。
隔了两行是张明衡。高级合伙人。
他拇指在那个名字上面碾了一下,指腹下面的纸张起了细微的毛边。
陈特助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顾总,关于北美子公司的案子……”
“汉诚那边,主辩是谁?”
陈特助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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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总,汉诚这次报过来五名律师,首推的主辩是黄远洲。黄律师之前,”
“沈书钰。”
陈特助愣了一下。
“顾总,黄律师的胜诉率——”
“指定沈书钰。”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陈特助看到了他手指下面的那行铅字已经被碾得有些模糊了,顿了一下,转身安排去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顾钧把那份汉诚律所的人员名单又翻了一遍。
第二页是附带的律师履历。
张明衡那一栏附了一张证件照,半身,穿深蓝色西装,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顾钧点在那张照片上,拨出一个号码。
“帮我查个人。汉诚律所,张明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顾总,查多深?”
“全部。”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那艘船已经靠岸了,汽笛声隔着两层玻璃传进来,很沉闷。
他把领带扯下,想起刚才握住沈书钰的那个瞬间。
她的手指是冰凉的,比七年前凉多了。
顾钧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落地窗外江面上的光影被风吹皱了,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名单,把张明衡那一栏整行用黑笔狠狠划了一道。
黑墨水渗进纸里,边缘沁出细小的毛刺。
他把笔帽扣回去,扔在桌上。
手机亮了一下,顾钧拿起来,是陈特助发来的确认消息。
“顾总,已通知汉诚,沈书钰律师为本案主辩。汉诚方面已致电确认。”
他把那行字读了五遍。
确认了。
她避不开的。
下次开会她必须来。
而他会坐在她正对面,看着她。
她躲不掉的。
他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凉透的老枞水仙喝了一口,让那股涩味从舌尖泛到舌根。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沈书钰将公寓里的灯拍开了。
玄关的小射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落在鞋柜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
微信的界面里,秦筝的头像还亮着,在列表的最上面。
她想了一会。
将“我在委托公司那里看到他了”发了过去。
消息过了九分钟才变成已读。
然后一个个绿色的气泡从屏幕中连续跳了出来。
“那个渣男?!”
“装死七年,现在回来干什么?!”
紧接着是第三个消息。
“你还好吗?”
沈书钰想说点什么,反复删改,最后只发出了一串省略号。
秦筝的电话在这时弹进来了。
她接起电话,还没开口,秦筝那边已经开骂了。
骂顾钧是人渣。
骂他怎么还有脸回来。
骂他不配再出现在她面前。
秦筝的语速很快,气都不换,骂到一半自己先哭了。
她说,“书钰,你别怕,有我在。你把所有事交给我,让我来骂他。”
沈书钰窝在床上,心口也泛起酸涩,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也还好,他好像没怎么变。”
“屁。“秦筝在那头拍了一下桌子。
“七年了,人还能没变?!”
“书钰你听我说。”秦筝的语气从愤怒转成了咬牙切齿。
“你不能被他骗。”
“这种人渣最擅长的就是装深情,演得比真的还真。”
“把别人的人生当游戏,想进就进,想退就退。”
“退完哪天觉得自己后悔了,就再回来玩一圈。”
“这一次,你别再陷进去了。”
沈书钰的鼻子堵了,认真的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为了让秦筝放心去睡觉。
秦筝明天有早班,还要给客户做汇报,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让秦筝熬夜。
沈书钰安静的呆在这间公寓。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