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钰想站起来,想转身,想把这扇门从身后关上。
她知道自己现在心神乱了,而思绪混乱的律师不适合继续呆在唇枪舌剑的战场。
“各位请坐。”
本次主持法务的分公司总裁的这句话把她重新按回在了椅子上。
她的膝盖骤然碰到了桌沿,隔着裙子的布料传来一点钝痛。
光线从会议室西侧的落地窗透进来,把百叶窗的横条投在桌面上,一明一暗。
顾钧恰好坐在暗的那一条里。
他的西装领子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但那根偏了的领结总会吸引她的心绪。
以前她总会站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帮他摆正。
而他会低头看她,下巴蹭过她的额头,低低的笑着说一句,“好了,沈老师。”
她说不要叫她沈老师,她不是老师。
他偏要。
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顾钧,领带结还是偏的。
恒通分公司的总裁尊敬的称呼他“顾总”。
她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
完全看不进去上面写了什么。
她看到的是七年前那个夏天的画面。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沥青路面上,他走在她的左边,一只手拎着她的书包,另一只手偶尔蹭到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夏天更烫,她的手腕内侧总被他蹭出一小块黏腻的汗。
微甜,微痒。
会议桌那头恒通的法务在说话。
她听到管辖异议、准据法、举证责任分配这几个词,努力强迫自己认真去听。
声音穿了过来,又穿了出去。
因为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顾钧的左手。
他那只手刚从文件挪到桌面上,指腹在桌面轻轻划了一下。
那是他做决策之前的习惯。
他在犹豫什么?
“沈律师,关于举证责任部分,贵所的意见是?”
沈书钰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分公司总裁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终于回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飞快翻开了面前卷宗的第一页,目光落在自己提前写好的那行提要上。
“跨境专利纠纷,管辖权异议,证据链审查。”
那行字是她自己写的,用的是红笔,字迹端正。
沈书钰抬起头。
“举证责任分配的问题,我方的判断是,对方在刻意制造混淆。”
“表面上看,这是技术专利侵权纠纷,适用‘谁主张谁举证’的一般原则。”
“但对方在诉状里埋了一个陷阱。”
“他们把‘侵权事实’和‘损害后果’拆成了两层。主张‘侵权事实’适用美国法的举证标准,而‘损害后果’的举证责任转嫁到了恒通这边。”
她不再看向主位的方向,将目光锁定在会议桌对面的恒通法务团队脸上。
“这种拆分在法律上并非没有依据,但关键在于它把一份举证责任切成了两段,让恒通在抗辩阶段就要背负原本不该承担的举证负担。”
“甚至六点七亿的这个数字也不是随便报的,他们算好了我方在‘损害后果’这一层几乎没有反击余地。”
她停了一下,心态彻底稳定下来。
“但我方手里有一个更有利的时间节点。”
“我们研发立项记录是2017年,早于对方专利优先权日四个月。”
“这四个月是我方主张‘先用权抗辩’的法定基础。”
“如果能证明恒通北美在对方提交专利申请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独立研发并留有完整的证据,那么依据美国《专利法》,我方可以在原有范围内继续实施该技术,不构成侵权。”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低头看任何材料,数字和条款号像是从脑子里直接调出来的,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七年前的风采。
顾钧听她说完了。
知道她不再往自己这边看。
随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他身体的某处桎梏却彻底松动了。
有些燥热。
有些想她。
他有认真听她说话的每一个字。
她的声音比从前沉了,少了那种尾音上扬的习惯。
那个被刻意压低的半个音,是在刻意制造距离?
听到她提到北美研发记录的时间。
2017年。
他被刻意压制的记忆再开始缓缓翻涌。
那一年四月,她在他公寓的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他,哼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
阳光从她肩头落下来,碎在一件白衬衫上。
她回头发现他在看,笑着问,“你盯着我干什么?”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发尾,她说痒,往旁边笑着躲了半步。
现在她坐在几米之外,嘴角没有笑。
正在陈述一个六点七亿美金的跨境专利纠纷,声音完全没有起伏。
顾钧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又划了一下。
他突然想伸手。
想站起来。
想绕过那张会议桌,把她的左手从那本卷宗上拿开,把她从这间会议室里拽出去,把她重新揉进怀里,就像梦里那样。
梦里他抱得很紧,她没挣扎,窝在他的肩膀里闭着眼睛,说,“你终于回来了。”
他说,“嗯,回来了,不走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
她不看他。
顾钧垂下眼,手指停止了在桌面上的划动。
“沈律师的分析很清晰。”他终于发话了。
压掉喉间其余的所有话,包括一切叙旧和问候。
会议继续往下走。
恒通的法务换了另一位,讲北美子公司对当地供应商的长期合同条款分析,投影仪在白幕上打出了一张表格,数字和英文单词挤在蓝色表格线里密密麻麻。
顾钧看见她把那一页翻到了对应的位置,开始做笔记。
写下了“纽约”,然后又划掉了,改成了“伦敦。”
“北美子公司的合同纠纷,如果能走和解,成本和时间上都更好控制。”
这个声音来自恒通法务组的组长,他说完看了上座的分公司总裁,又偷偷看了顾钧一眼。
顾钧在对面的座位上抬了一下下巴,幅度很小,约等于没动。
那个微小的点头给了法务组长继续说下去的底气。
从和解的好处、仲裁的程序、周期和预算,一路讲到某一条业内惯例的仲裁条款。
按照那家机构的现行规则,从立案到组庭至少要拖三个月的等待期。
“三个月可以不用等。”
沈书钰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想要参与这个案子,辩护的思路已经完全打开。
会议桌对面的人再次齐刷刷转向她。
她没停,抬起头。
“对方选的仲裁地是纽约。但如果恒通在合同谈判阶段主动提出将仲裁地改为伦敦,按照伦敦国际仲裁院的规则,从组庭到开庭的周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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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比纽约快六到八周。”
她侧身从张明衡手里接过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封面上汉诚律所的Logo凸印,银灰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伦敦的优势不只是周期。”
“伦敦仲裁庭对技术类合同纠纷的判例积累比纽约更完整,尤其是涉及跨境专利许可的争议,近五年有七份支持被申请人的裁决,纽约那边的相似案由只有两份。”
“如果恒通把仲裁地锁定在伦敦,援引这些判例作为参照依据的可行性会高很多。”
她把材料翻开一页,手指点在某一行上。
“当然,如果恒通更倾向于保留在美国本土的司法救济渠道,苏黎世是另一个折中选项。瑞士的仲裁法对程序公正要求极高,尤其注重仲裁员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利益隔离。”
“对于恒通这样体量的企业,选苏黎世释放的信号是恒通不怕仲裁,但对流程公正性极其在意。这个信号比省几个月时间也许会更有战略价值。”
她说完,把那份材料合上,拿在手里,封面朝上,凸印着汉诚的Logo正好对着会议桌那边。
“三个城市。纽约、伦敦、苏黎世。”
“无论恒通选哪一条,汉诚的境外合作资源都可以直接落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法务组长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侧头看了顾钧一眼。
顾钧没说话。
他的目光完全落在沈书钰旁边那个男人身上。
那人微微侧着身,低头亲昵的跟她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其他人,甚至还熟稔的帮她将额角的碎发捋到了耳后。
顾钧的水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没有人出声。
会议室里的气压在一瞬间低了下去。
他们谁都不知道顾钧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最好别乱说话。
会议就这样继续了,以一种奇怪的氛围继续着。
有人发了言,有人补充了意见,有人翻动了文件,但所有声音都被刻意压低了。
而顾钧坐在主位上,背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桌沿,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
那个动作不大,但每一次都让人不敢忽视。
沈书钰的声音在这期间又响了几次。
她在回答恒通法务团队关于仲裁条款的追问,语调依然平稳、清晰、不疾不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顾钧的食指都会停一下,等她说完,再继续敲下去。
整场咨询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直到分公司的总裁站起来说今天先到这里,椅子才开始被陆续往后推开。
沈书钰抬眼再次看了顾钧一眼,收拾文件的动作快而机械,四目相对间,她的心脏猛的跳了一下,连带着膝盖又碰了一下桌腿,几支笔滚落下去,她都没有低头去看。
她的鞋跟踩在地毯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像是要赶紧逃离什么。
“沈律师。”
顾钧的声音从会议桌那头传过来。
会议室里还有很多人没走,还在收拾东西,交换名片,低声说话。
顾钧的声音不高,但足够穿透那些低语。
“关于律师费拆分的问题,”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会后我跟你单独确认。”
顾钧说“单独”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在方才坐她旁边的那个男人的背影上停了一下。
最后稳稳落到了手已经放到门把上的沈书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