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朱玉教你的吧?先扮出万人迷的样子与我势均力敌,而后再当着我的面假意深情,施压逼我就范。”

    孟秦浩笑着看她。

    “阿玦,这些都是朱玉用过的手段。”

    怒意汹涌,朱玉脑中空白了许久。

    片刻后,她才听明白孟秦浩的意思——他以为她如今的一切,都是照着从前的朱玉学来的。

    她真心觉得他这个评价有失偏颇。

    首先,她没有模仿,这是她个人独创。

    其次,她前世是真的招人喜欢,和他孟秦浩有什么关系?

    他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更何况,与他相恋时,她确实想过安定下来。

    那些纠缠不清的情缘,也是她亲手一段段斩断的。

    到头来,在孟秦浩眼中,那些竟也只是她用来逼他就范的手段。

    方才心里那点暖意和感动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为了让他再次喜欢上自己,她决心不要重蹈覆辙,可没想到,孟秦浩才是那个一直重蹈覆辙的人。

    一直在爱里算计得失,仿若自己多付出一些就要天崩地裂,生怕自己受一点伤。

    不肯交出真心是假。

    不敢承认自己已经交出去,才是真。

    但有一点,他说得很对。

    朱玉用过的办法,阿玦确实不能再用了。

    他想赢,她便让他赢。

    “被我说中了?”

    见她表情凝固说不出话,孟秦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朱玉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是公子赢了,奴婢认输。”

    她笑了笑:“公子有什么想要的?”

    孟秦浩眼底的笑意停了一瞬。

    “这么上道?可本公子什么都不缺,你又能给我什么?”

    “奴婢只剩下自己了。”

    孟秦浩的视线停在朱玉脸上辗转片刻,似是在探究她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

    片刻后,他才若无其事地扬起下巴。

    “那从此往后,你不许再反驳我。无论我要你做什么,都必须对我言听计从。”

    朱玉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

    “奴婢遵命。”

    -

    这几日,孟府下人们的话题都离不开孟秦浩身边那位小书童。

    自那日书童自曝女身后,众人亲眼见她被冷落了三日。

    本以为她很快就会被逐出府,谁知孟秦浩的态度忽然天翻地覆,不但把她搬进自己院中,还日日叫侍女替她穿金戴银。

    而那个往日张牙舞爪的小书童,也像换了个人,突然乖巧温顺起来。

    流言传进书房时,孟秦浩正斜坐在桌前,懒洋洋地用嘴接住朱玉递来的果肉。

    几个传话的小厮趴在地上,个个冷汗直流。

    “大家兴许只是……觉得公子与姑娘郎才女貌。”

    孟秦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揽住朱玉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腿上:“阿玦觉得,我该如何罚他们?”

    朱玉没有半点挣扎,温顺道:“公子大可全凭心意而为,无人会有怨言。”

    她答得滴水不漏,孟秦浩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管事的禀报。

    “公子,刑部朱大人来访。”

    朱玉下意识要从孟秦浩腿上起来,腰间那只手却猛地收紧,又将她按了回去。

    孟秦浩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扬声道:“请进。”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朱晏珩穿着一身绯色官袍,乌纱帽下的面容温润沉静,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卷宗的刑部官吏。

    他跨进书房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孟秦浩怀里的朱玉。

    朱晏珩脚步一顿。

    四目相接,朱玉莫名有些心虚。

    可转念一想,她现下不过是阿玦。

    阿玦与孟秦浩如何亲密,同朱晏珩有什么关系?

    何况长兄向来光风霁月,即便瞧见这种场面,也只会觉得年轻男女不知收敛,绝不会多想。

    这样想着,朱玉镇定不少,乖顺地坐在原处,没有动作。

    朱晏珩的视线从她环在孟秦浩颈间的手上缓缓掠过,又落在孟秦浩扣住她腰肢的手掌上。

    只停了一瞬,他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朝孟秦浩微笑颔首。

    “看来本官来得不巧。”

    “朱大人说笑了。”

    孟秦浩搂着朱玉,丝毫没有放人的意思。

    “你我是旧友,没什么见不得的。朱大人今日突然登门,可是为了上个月的情香一案?”

    朱晏珩在客座坐下,刑部官吏将手中卷宗放到桌上,又依次退了出去。

    “刑部正在核查当日凌琅阁的宾客名册与香料出入记录,有几处尚需孟公子亲自说明。”

    他语气温和,用手指轻点卷宗。

    “不过孟公子似乎还未处理完府中事务。本官可以等。”

    孟秦浩笑着瞧了他片刻,而后,颔首:“既如此,便劳朱大人稍候了。”

    趴在地上的几个小厮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上报几句府中流言,竟然还能撞见刑部侍郎登门。

    孟秦浩重新看向怀里的朱玉,笑意更浓:“方才说到哪里了?”

    朱玉温声提醒:“奴婢说,公子大可全凭心意而为,无人会有怨言。”

    孟秦浩轻轻点头。

    “既然全凭本公子的心意……”

    他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朱晏珩。

    二人猝不及防四目相接,朱晏珩眼神颤了颤。

    “当着朱大人的面,也任由我处置?”

    朱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孟秦浩无非就是想要当着朱晏珩的面试探她的忠诚,顺带还能下朱晏珩一城。

    一举两得,和她一样会耍手段。

    朱玉也不别扭,朝孟秦浩温柔一笑,乖乖仰起头。

    “任由公子处置。”

    话音刚落,孟秦浩便摁住她的腰,重重吻了下来。

    这个吻并不温柔。

    他的唇瓣温热,却不想予她太多柔软,只用牙齿坏心眼地咬在她唇上。

    朱玉没有任何反抗,微微张着嘴,任由孟秦浩攻城略地。

    唇齿厮磨间,朱玉总感觉有一道锋利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脑勺,寒凉阴森,让她浑身汗毛倒立。

    她悄然斜眼看去,只能看到朱晏珩半边挺拔的身子,看不见他的脸。

    孟秦浩发现了她片刻的失神,心底忽然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挫败。

    他使出浑身解数,百般努力,朱玉却依旧全盘接受,甚至有闲情逸致观察朱晏珩。

    他主动偏开头,结束了这个吻。

    朱玉乖乖拉开距离,找到机会再次看向朱晏珩。

    他垂眸盯着那卷轴,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点在上面,似是一点不在意这边的事情。

    方才或许是她多心了?

    她收回视线,孟秦浩的状态却把她看得一愣。

    他双眼蓄着因快意而涌上的水光,眼神涣散,脸颊泛红,胸膛随着喘息上下起伏。

    让不知情况的人看见,还以为是朱玉强吻了他。

    趴在地上的小厮们早已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他们那个风流多情、从不占下风的孟公子么?

    怎么吻着吻着,他自己先缴械投降,一副被作践了的模样,我见犹怜。

    他的唇瓣有种不自然的殷红,方才接吻时,朱玉甚至品到了一点淡淡的花香。

    孟秦浩似乎涂了口脂,还含了花瓣在口中。

    ……他可真是个讲究人。

    屋内寂静无比,孟秦浩凌乱的喘息便显得格外清晰。

    朱玉转头看向朱晏珩。

    他坐姿端正,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尴尬,甚至仍然带着平日里温和的浅笑。

    唯有压在卷宗上的五指比方才更用力了些,平整的纸页在他掌心下起了一道细微的褶皱。

    朱玉朝他莞尔一笑:“朱大人,公子的私事处理完了。”

    四目相接,他很快松开手,也回以笑容。

    “既然处理完了,那便谈谈情香一案吧。”

    -

    半个时辰后,朱晏珩合上卷宗,起身告辞。

    孟秦浩显然不愿多送,只叫管事将刑部的人送出府门。

    朱晏珩倒也不介意,朝朱玉轻轻颔首后,便随着管事走出了书房。

    朱玉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份还藏在自己房中的认亲文书,心中又泛起几分郁结。

    “公子,奴婢出去送一送朱大人。”

    孟秦浩正在擦拭唇角,闻言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眼:“孟府是没人了,要你亲自去送?”

    朱玉早已习惯他这般阴阳怪气,只恭顺道:“朱大人是为了正事登门,奴婢不过替公子尽一尽待客之道。”

    孟秦浩冷笑一声,把沾着口脂的帕子往桌上一丢。

    “随你。”

    朱玉追到院门外,朱晏珩已走出一段距离,步子却并不快。

    日光穿过枝叶落在他绯色官袍上,随他的步履轻轻晃动,像有细碎火光在衣摆间流淌。

    “朱大人,请留步!”

    朱晏珩脚步一停。

    他转过身时,脸上是熟悉的和煦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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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玦姑娘还有何事?”

    她开门见山道:“那份认亲文书,是朱大人的意思?”

    朱晏珩静静看着她:“是。”

    朱玉皱起眉头。

    “你我相识不过数日,朱大人便要认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作义女,不觉得太过草率了么?”

    明明是朱晏珩好心收她做义女,她却这般咄咄逼人质问起他。

    换做是其他人,或许早就翻脸了。

    可朱晏珩只好脾气地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明姨说,姑娘没有户籍,也没有亲眷。”

    “一个人从渔村来到京师,想来吃过不少苦,也受过不少委屈。”

    他轻轻笑了。

    “我只是想让姑娘往后若再受了委屈,至少有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地方。”

    没有想到长兄会给出这样的答复,朱玉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二人沉默对视时,朱晏珩视线缓缓向下,落在她脸上。

    “沾上脏东西了。”

    “什么?”

    话音刚落,他抬起衣袖,轻轻擦过她的唇角,一点点擦去孟秦浩留在她唇边的口脂与水痕。

    朱玉僵在原地。

    待他放下衣袖时,布料无可避免染上了颜色更深的口脂。

    见朱玉整个人凝固原地,朱晏珩无奈地摇摇头。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了她发顶,轻轻摸了摸。

    柔软掌心落下的瞬间,朱玉心口忽然发紧。

    过去十几年里,他曾经对她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如今却也能用在一个孤女身上。

    “不着急。”

    朱晏珩低声道。

    “阿玦可以慢慢考虑。”

    待朱玉回过神来时,绯红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院门外,只有庭中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

    她推门进去时,孟秦浩正坐在桌前,单手撑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才趴在地上的小厮们已经全部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一人。

    听见推门声,孟秦浩也没有回头,只懒洋洋道:

    “舍得回来了?”

    朱玉听出他语气不对,立刻换上乖顺表情,走到他身边。

    “奴婢只是替公子送客。”

    “送客需要这么久?”

    朱玉噤声。

    孟秦浩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先落在朱玉被揉乱些许的头发上,又缓缓滑向她变得干干净净的唇角。

    孟秦浩眼神一冷。

    可还未等他开口,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公子,朱大人送来了一封邀请函。”

    朱玉愣了愣。

    朱晏珩不是才刚刚离开么?

    孟秦浩接过那红底金箔信笺扫了一眼。

    “朱家明日设家宴,邀我带你一同赴宴。”

    朱玉越发疑惑。

    方才二人就在院子外说话,若想邀请她,直接把请帖交给她便是了,何必前脚离开,后脚又特意差人送来?

    她还没想明白,孟秦浩已经轻笑出声:“看来,他很想让你回朱府。”

    朱玉听出他在阴阳怪气,垂头沉默。

    片刻后,他忽道:“阿玦,只证明给我看的真心,不够。”

    朱玉抬起头:“公子的意思是?”

    孟秦浩重新拿起邀请函,晃了晃。

    “朱家家宴,朱晏珩会到,作为旧友的谢清平定然也收到了邀请,想必同样不会缺席。”

    他语气带笑。

    “明日,我要你在宴上,当着他们二人的面,证明你对我的真心。”

    “阿玦觉得,如何?”

    这话问得太刻意。

    她现在是孟秦浩的书童,他想要带她去宴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此举不过是想试探她是否对其他二人还有留恋。

    若是其他人,或许容易被试探出来。

    可她是朱玉啊。

    她前世的清誉早就被这三个男人的茶会毁得干干净净,这一世也不过是个为奴的小孤女。

    哪里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她根本不在乎。

    况且,真让她和孟秦浩当着那二人的面秀恩爱,难受的肯定不是她,而是谢清平。

    说不定朱晏珩也会被恶心到,从此彻底打消认她作义女的奇怪念头。

    那岂不是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朱玉立刻颔首应下:“公子开口,奴婢自然愿意。”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孟秦浩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抬手替她理好衣领,抚平褶皱。

    “好。”

    “明日午时,与我一同去朱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