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朱玉连着两日没有见到孟秦浩。
她一书童,不被允许进书房,也不被允许出府,每日在府里百无聊赖,直到第三日,阿萍送来了一封信。
阿萍在孟府门口递信时神神秘秘的,朱玉问她为何不能有事直说,她只摇头,嘱咐她一定要到没人的地方看。
阿萍此人平日里没个正形,能让她如此严肃,朱玉也不得不谨慎对待起来。
她乖乖躲到自己下榻的屋子里,还特意把门锁紧,燃了一支蜡烛,正襟危坐地打开了它。
然后,里头的不是情报,也不是什么顺来的珠宝玉石。
而是,一封认亲文书。
认亲文书上清楚明白地写着:朱家愿意收她为义女。
只要她签下自己的名字,从此以后,她便可以扎根在朱府,不用再四处漂泊,流离失所。
朱玉有些惊讶。
上次为了躲避与朱晏珩的相处,她匆匆忙忙拉着明姨逛宅子,逛着逛着难免触景生情,脑子一热便与明姨撒娇,说自己没有户籍,只得随处漂泊。
那时,明姨温柔笑着说朱府可以接纳她。
但她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彻底的接纳。
朱玉攥紧那份薄薄的文书,眼神向下扫着,在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呼吸一滞。
她原以为落款会是父亲,或者明姨,这二者年龄合适,都可以将她纳做义女。
可为什么,这上面的名字,写的是……
——朱晏珩。
朱玉心头发紧。
上一世的妹妹还没做明白,这一世怎么又要做他的义女?
她没办法想象自己喊朱晏珩父亲的场面,而且现在也不是离开孟府的好时候。
朱玉有些郁结,不想再看到这封信,匆匆忙忙将它塞进了怀里。
长兄到底怎么想的!如此随便就收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侍女当义女?
她坐在床榻上生闷气,没一会儿,便听到外头传来了哭声。
她推开门,发现一位世家小姐从孟秦浩的书房里跑了出来,一边哭一边骂:“竟敢拒绝我,负心汉!”
朱玉看着那小姐一路跑出了视线外,书房里的孟秦浩也没有出来劝阻安慰。
方才被朱晏珩激起的怒意瞬间消散。
孟秦浩竟然没有开口挽回,而且他现在竟然会拒绝人了?
难道是……那日她的攻势,奏效了?
这样想着,朱玉绕道溜至书房前,见书房门大开着,门口也不像前几日有侍卫驻守拦人,便猜测这是孟秦浩故意留给她的口子。
她嬉皮笑脸钻了进去。
孟秦浩正端坐在桌前,卷发用金丝带随意束起,面色不虞。
还没等朱玉开口,他便沉声道:“不许问。”
朱玉哦哦两声,笑得更加灿烂。
孟秦浩气得瞪她:“也不许笑。”
朱玉恢复严肃,但指了指外头传来哭泣声的方向。
孟秦浩闭眼,咬牙切齿:“更不许做动作。”
朱玉撇嘴,感觉自己似乎选错了时机,转身就往外走。
刚踏出书房,孟秦浩突然叫住了她:
“明日,去凌琅阁。”
朱玉心头一跳,回头想确认孟秦浩的表情。
门却砰的一声,在她面前合上了。
她盯着紧闭的门看了片刻,没忍住弯起眼睛,扬声道:“奴婢遵命。”
-
第二日,朱玉单独被送到了凌琅阁。
孟秦浩早早就出发了,而她坐在梳妆台前足足打扮了两个时辰才出门。
孟秦浩给她准备了一条丁香紫色长裙,袖口长垂,间用银线绣有朱雀纹样,布料光滑轻透,层层叠穿却不闷人,一看便价格不菲。
朱玉被小厮搀扶下了马车,正寻思周围为何如此安静,便听小厮神秘道:
“少阁主为了姑娘已然清空了凌琅阁,小的也不被允许靠近,前面的路姑娘得自己走了。”
朱玉忽而警惕起来。
清空凌琅阁?
那不是孟秦浩在她三年前的生辰时做的事么?
小厮架着马车走远,朱玉缓缓回头,看向了凌琅阁。
三层楼金雕玉砌,承重柱上各式雕花齐放,珠帘被微风吹起,发出微弱而清脆的碰撞声。
倒是一如既往的金碧辉煌。
可这楼越是正常,便越显得这寂静的四周诡异起来。
朱玉后脊发凉,一时间,对孟秦浩的怀疑攀至顶峰。
前世的孟秦浩与谢清平都有杀她的理由。
毕竟她性格嚣张,还都主动抛弃二人,甚至还设法让二人当众出丑。
可先前她暂时排除了谢清平的嫌疑,再加上刑部的动向,孟秦浩此人便显得愈发可疑起来。
……
难道是孟秦浩那日被她套话后恼羞成怒,要重蹈覆辙,杀人灭口?
好在她昨日答应孟秦浩后便将此事通知给了阿萍,如果她有任何闪失,阿萍会继承她剩下的几百两还有两套二手粉裙。
朱玉深吸一口气,提起裙子,踏上了凌琅阁的台阶。
凌琅阁里头也同样安静,只有她步履踩在光滑地板发出的摩擦声环绕。
平日里习惯了这里挤满了乌泱泱的人,如今见它这般空荡荡,朱玉甚至有些恍惚。
像是回到了自己去世时的那个花朝节,一切的一切在脑海反反复复上演。
寂静的凌琅阁,身后靠近的马蹄声,粗犷的叫骂声,腰上的剧痛,脑海的空白。
感受到冷汗逐渐爬满背部,朱玉一掐大腿,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与清醒。
不能害怕。
若这一世再死一次,也要明明白白,记住自己是如何死的。
她缓缓上了三层楼梯,停在了熟悉的包厢前。
既然下面一个人都没有,那孟秦浩只能是在这里等她了。
朱玉抬手取下发间一根玉簪,而后垂下手,将其藏在了层叠的袖子中。
早晨侍女给她装扮时她还嫌麻烦,如今倒要谢谢这繁重的装饰,既能让她有利器护身,还能让她将利器藏好。
“孟公子。”朱玉脆生生喊了一句。
并未得到回应。
她伸出手指悄悄拉开些许门缝,光线昏暗,看不清里头。
四周过于寂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响在耳边,逐渐加速。
“奴婢进来了。”
她给自己打了个气,眼神一凝,猛然拉开了门。
唰啦——
随着她的动作,外头的微光照进包厢。
然而,还未等她看清里头,许多片红色的东西便瞬间袭至面前。
朱玉大退一步,下意识举起簪子刺去,可触之所及,却不是她想象中的坚硬。
而是柔软。
簪子破空而出,划开大片扑面而来的红影,迸发出一股浓烈的花香气。
——是花瓣。
“生辰快乐。”
随着一声低沉的祝贺,孟秦浩从漫天纷飞的红色花瓣中,显形。
他同样身着丁香紫色长袍,与朱玉身上这套近乎一模一样的形制,只不过上头用银线纹的不是朱雀,而是祥云。
朱玉立刻垂下手藏住簪子,惊喜道:“孟公子!”
孟秦浩朝她弯起眼睛,眉眼舒展,勾着唇角,满脸自豪。
“听闻你今日生辰,特意给你准备的,怎么样,喜欢——你额头上怎么都是冷汗?”
“奴婢……奴婢没穿过这么重工的衣服,怕弄坏,有些紧张。”
孟秦浩挑起眉毛,毫不避讳地用袖角替她擦汗:“是我考虑不周了,下次还是让你穿书童服吧。”
语气虽带着揶揄,却让朱玉听出几分温柔。
价值几百两的料子就这样被孟秦浩当做帕子用,而话里话外,他居然还在反思他自己的不足。
朱玉有些受宠若惊。
他今日实在温柔了。
“所以,公子今日请奴婢来凌琅阁,就是为了给奴婢庆祝生辰?”
孟秦浩收回手,扬起下巴,朝她点了点头:“正是。”
说着,他侧开身子,打了个响指,角落藏着的小厮侍女点燃蜡烛,将包厢里头照亮。
触目所及,色彩缤纷的花瓣铺了满地,中间矮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孟秦浩确实认真准备了这次生辰宴。
见朱玉怔在原地,他轻咳两声,语气上扬:“这几日瞒着你准备可辛苦了,那日陈家大小姐约我散步也只得拒绝。”
他斜朱玉一眼,摇摇头,扮出丧气样子:“不得不背上了负心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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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骂名啊。”
朱玉瞧着他眼珠乱转,明明压不住笑意却要强行扮出委屈的样子,心里泛上些暖意。
她指着桌上的糕点,故作惊叹:“公子竟会为不喜欢之人准备如此多惊喜?”
孟秦浩眯起眼睛,毫无威慑力地警告道:“休想再套我说出喜欢二字。”
二人蹙眉对视,纷纷笑出了声。
“公子戒心好重。”
“也不看看对方是谁。”
笑着笑着,朱玉心中忽而莫名泛上些酸涩。
对面的孟秦浩卷发披肩,紫袍松垮,一如她记忆里那般慵懒随性,永远没个正经。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最初与他相恋时那般天真烂漫的日子。
今日这场清场,确实不是为了杀她。
那么,三年前呢?
那日同样是她的生辰。
孟秦浩清空凌琅阁,会不会也只是为了给她准备一场惊喜?
朱玉第一次对自己的怀疑生出了动摇。
见她突然晃神,孟秦浩踏步向前,用花瓣刮了刮她的鼻子。
朱玉皱起鼻子,抬起眼皮瞪他。
孟秦浩皮肤白净,即便二人距离如此之近,也依然不见任何瑕疵。
如一颗细腻的羊脂玉。
呼吸纠缠,二人身上布料交叠,仿若在室内泄出一道紫色暗河。
他睫毛轻颤,扇起小风,开口时,声音沙哑。
“那……你喜欢么?”
“公子问的是哪个喜欢?”
“明知故问。”说着,像是为了惩罚她,孟秦浩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得更紧。
“奴婢是个粗人,公子得说清楚些。”
孟秦浩深呼吸,过了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阿玦,你喜欢我么?”
那些年她与他少年意气,分不清究竟是想要最好,还是想要真心。
若再来一次,朱玉不会重蹈覆辙。
真心,只可用真心换得。
她看见孟秦浩眼里泛出些暧昧的氤氲,舔了舔唇,低低叹道:“自然是喜欢的……”
气氛旖旎,耳语厮磨,极尽暧昧之时。
孟秦浩差一点便吻了下去。
可她的眼神太认真,也太熟悉。
简直与朱玉如出一辙。
这些时日,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他与朱玉做了多年狐朋狗友,又谈过一场鸡飞狗跳的恋爱,她身上那些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动作,他早已烂熟于心。
撒谎时总爱抿唇,被人戳中心事时又习惯用笑遮掩,一占下风就挂脸,一谈钱就色变。
这些细枝末节,朱玉怎么会特意教别人?
从荒郊野岭第一次听她骂出“小人”二字起,一个荒谬的答案便不止一次浮上孟秦浩心头。
——阿玦就是朱玉。
可朱玉已经死了三年。
她死在凌琅阁,朱府立了碑,刑部定了案。
一个死人,如何能换一张脸,再站到他面前?
更何况,倘若阿玦真是朱玉,她回到京师后先去了朱府,又跟着谢清平回了世子府,最后才轮到孟家。
她又一次将他放在了最后。
这个答案比死而复生更加荒谬,也更加令他无法忍受。
所以,她只能是阿玦。
只要她是阿玦,他便有机会在这场游戏里先赢一次。
孟秦浩指尖微微蜷紧,将喉间涌上的话尽数咽了回去,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错了。”
“什么?”
还未等朱玉反应过来,孟秦浩忽地放开了她,径直退到三步开外。
朱玉缓缓抬眼看去,他眼里方才的暧昧尽失,只剩下那股熟悉的揶揄。
“回答错误,我赢了。”
……
朱玉感觉自己手掌脚掌都在发烫,连带着脸也热了起来。
她强压下愤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公子这是何意?”
四目相接时,孟秦浩避开视线,低头笑了笑。
抬眸时,他举起双手抱胸,语气轻浮:“阿玦,你用的套路,都是她用剩下的东西。”
“她?”
孟秦浩摇摇头:“朱玉,真不是一个好老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