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朱玉便成了孟秦浩的书童,每日清晨都要到他的书房报到。
孟府与世子府全然不同。
整座宅子花草树木争奇斗艳,亭台楼阁金漆玉雕。
所谓书房,比寻常人家的正院还大,琉璃珠帘,紫檀书架,就连镇尺上都嵌着一排明珠。
到孟府第三日,朱玉推门进去时,仍被满室珠光晃得恍惚了一瞬。
孟秦浩早早便坐在书桌前。
他在府里穿得随性,长卷发只用一根金丝带松松束着,那身紫色锦袍也半脱不脱,露出里头轻薄的白衫,更显得身形瘦削。
书桌上摊着一幅尚未完成的作品。
孟秦浩称之为水墨山水画。
朱玉称之为鬼画符。
朱玉刚走到桌前,凌琅阁的管事便抱着两册账本匆匆进门,额头满是冷汗。
“少阁主,东库账上记着上月初七收了四十坛醉春风,签押、车钱一笔不少,折银七百两,可现下库里一坛都没有了。”
孟秦浩连画笔都没放下,只懒洋洋道:“去找签字收酒的二管事。”
“可账上的账本数目都对得上……”
孟秦浩终于抬眼,用笔杆敲了敲桌面。
“对账当然简单了。可上月初七暴雨,城南桥塌了一半,这运酒的车要进京师,可不简单。”
他重新低头作画。
“去问问二管事,那四十坛酒是怎么飞进东库的。”
管事怔了片刻,脸色骤变,抱着账本匆匆退了出去。
朱玉看了看桌上惨不忍睹的山水画,又看向孟秦浩:“少爷连一个月前哪日下雨都记得?”
他没好气翻了个白眼:“那日凌琅阁生意格外差,又因为漏雨不得不赔出不少银子,本公子怎会不记得?”
“本公子不爱看账,不代表有人能在我的账上骗钱。”
朱玉有些诧异。
三年不见,这狐狸的脑子,看来也不全用在招蜂引蝶上。
“快来替我研墨。”见她脚步缓慢,孟秦浩头也不抬地催促。
朱玉认命走过去,拿起墨块。
她在孟府的活不多,无非研墨,以及回答有关朱玉的问题。
桌侧摆着一幅巨型卷轴,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孟秦浩的批注。
——朱玉觉得我花心?假。
——朱玉不喜欢孟府的装修?假,假。
——朱玉觉得谢清平长得最好看?假!假!假!
平心而论,她回答的都是真话。
孟秦浩不信,她也没有办法。
朱玉磨了一会儿墨,低头看向砚台里的倒影。
她头发全部束起,一身宽大的灰布衫,俨然一副瘦弱男子打扮。
忍了三日,她终于问道:“孟少爷,奴婢究竟为何要扮作男子?”
孟秦浩慢悠悠落下一笔:“让外人看见我与一个女子日日同处书房,传出去,本公子清誉何在?”
朱玉沉默了。
他难道觉得自己现在名声很好吗?
她没敢问出口。
恰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脚步或轻或重,夹杂着女子刻意压低的交谈,听起来至少有四五个人。
朱玉侧耳片刻:“孟少爷,又有人来了。”
孟秦浩握笔的动作一停。
“告诉她们,本公子今日身体不适。”
“昨日用过了。”
“那便说我不在府中。”
“前日用过了。”
孟秦浩蹙起眉:“你不会自己想个新的?”
朱玉诚恳道:“这三日,奴婢已经替少爷重病过两次、失踪过一次、进宫过一次,还替您编了一场梦中仙人授业,不宜见客。再编下去,少爷恐怕只能死了。”
孟秦浩抬眼:“不行,我还没活够。”
朱玉看了看桌侧那幅巨型卷轴,忽然有了主意。
半刻钟后,几位小姐被请进书房。
屋里不见孟秦浩,只有书桌旁立着一个被白色卷轴层层包裹的人形物体,胸口毫无起伏。
“这、这是何物?”
朱玉一本正经:“干尸,用白布裹着放到太阳底下暴晒七七四十九天制成,方能成形。”
“干尸?!”
“只是少爷寻来的一些奇珍异宝,诸位别害怕,进来坐坐,少爷很快就来。”
小姐们吓得脸色煞白,纷纷摇头,借口有事离开了。
不一会儿,方才还热闹的书房外只剩下孤零零的鸟叫声。
朱玉叹了口气,走到那干尸旁,解开了上头的卷轴。
孟秦浩很快把头挤了出来,大喘一口气,一双桃花眼亮得吓人:“你真是太有天赋了!”
朱玉忍住想把他的头摁回卷轴里的冲动,好奇道:“少爷既然不喜欢她们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呢?”
孟秦浩理所当然:“今日不想见,不代表明日不想见。”
“可若一直都不想见呢?”
“那便一直养着。”
朱玉眼皮跳了跳。
孟秦浩重新低头作画,随口道:“宁滥勿缺。”
好一个宁滥勿缺。
朱玉看了看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影,又看向那幅写满问题的卷轴,福至心灵。
“既然多些也无妨……”
她俯下身,双手撑住桌沿,笑吟吟凑近。
“那多奴婢一个,可以吗?”
孟秦浩笔锋一顿,一滴浓墨落下,在宣纸上晕出硕大的黑点。
他的山水画彻底变成了鬼画符。
孟秦浩慢悠悠抬起脸,好笑地看着她。
“我可不是谢清平那种,你随意说两句话便能勾到手的人。”
朱玉眨眨眼:“走着瞧?”
孟秦浩眸光微动。
片刻后,他丢下手里的毛笔,站起了身。
朱玉怔住:“少爷不画了?”
孟秦浩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身后,似笑非笑道:“既然要走着瞧,自然不能只在这间书房里瞧。”
他走过朱玉身侧时,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
“跟我走。”
“本公子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宁滥勿缺。”
-
孟秦浩对自己的魅力十分有把握。
马车停在凌琅阁门口时,他特意没有让小厮清场。
正值午后,楼内人声鼎沸。
来往的公子小姐一看见他便纷纷迎了上来。
“孟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孟公子,你上次说喜欢的香料,我托人从南边寻来了。”
“秦浩哥哥,我新学了一支舞……”
不过片刻,孟秦浩身边便围得水泄不通。
他在一众莺莺燕燕间游刃有余,既没有冷落任何人,又没有对谁格外亲近。
经过朱玉身边时,他故意停了一下,垂眸看她。
眼神里满是炫耀之意。
朱玉撇开视线,在包厢中扫视一圈。
孟秦浩今日有意让她见识他究竟有多受欢迎,凌琅阁三层聚了不少与孟家交好之人。
其中不乏与凌琅阁合作多年的商户子女。
倒是正中她下怀。
她走到一张小桌旁。
桌边坐着一位身形瘦小的姑娘,手里抱着一只食盒。她几次想加入旁人的谈话,却总被更响亮的声音盖过去,只好默默坐在角落。
朱玉低头看了一眼食盒:“这里头装的是百珍坊的桃花酥?”
那姑娘惊讶抬头:“你认得?”
“自然。”
朱玉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
“百珍坊的桃花酥,馅里会放一点青梅汁,吃起来比寻常糕点清爽。我家小姐以前最喜欢。”
姑娘双眼亮了些:“你家小姐也喜欢?”
“喜欢得紧,花朝节时能一个人吃掉两盘。”
说完,朱玉压低声音:“不过这件事不能让旁人知道,我家小姐一向对外声称自己不爱吃甜。”
那姑娘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声音不大,却引来邻桌几人的注意。
“你家小姐是谁?”
“为何喜欢却不承认?”
“她是怕旁人笑她?”
朱玉一本正经摇头:“不,她是怕别人来分。”
众人顿了顿,笑声逐渐响起。
“这算什么理由?”
“怎么会有人护食到这个地步?”
攀谈声渐起,原本围在孟秦浩身旁的人听见动静,也有几个好奇地凑了过来。
朱玉生在京师、长在京师,从前又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最懂这些公子小姐喜欢听什么。
她从花朝节说到学堂,从凌琅阁的酒说到渔村里会偷鱼的海鸟,最后又说到阿萍养在屋里镇宅的干尸。
不多时,身旁便围了一圈人。
有人给她递茶,有人给她添点心,还有人特意挪来软垫,生怕她坐得不舒服。
朱玉一一问过名字。
那位抱着食盒的姑娘叫温岚儿,是百珍坊东家的女儿。
坐在她斜对面的年轻公子名叫张平山,家中画坊常年为凌琅阁供应墨纸。
朱玉笑着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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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包厢另一端。
孟秦浩仍被人围着,面上言笑晏晏,手中的酒却半天没有喝下去。
两人目光撞上。
孟秦浩率先移开了视线。
“阿玦姑娘与孟公子关系很好么?”温岚儿看见二人对视,好奇道。
“奴婢只是他的书童。”
朱玉叹了一口气,露出些恰到好处的苦恼。
“孟公子脾性难测,奴婢伺候他不过三日,已经觉得如履薄冰。今日难得遇见诸位旧识,正想请教一二。”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你想问什么?”
朱玉想了想,似是不经意道:“他可有特别重视的日子?例如需要提前准备礼物,或是清空凌琅阁,不许外人进入?”
温岚儿思索片刻:“清空凌琅阁……”
张平山先开了口:“三年前花朝节,凌琅阁确实闭门过一日。”
朱玉手指微微收紧。
“张公子记得如此清楚?”
“那日我亲自来送墨。”张平山道,“孟公子提前说要布置三层。可我到了以后,凌琅阁已经清空,不见一人。”
温岚儿也反应过来:“百珍坊那日也接到过一份大单。”
“糕点、果脯、糖水,什么都要,还要求花朝节当天一早送到。”
朱玉呼吸凝住。
“那天……孟公子也在凌琅阁么?”
“应当在吧。”温岚儿迟疑,“订单是他亲自写的。”
张平山道:“可惜后来刑部来查过,我爹不许我再提此事,怕惹上麻烦。”
朱玉猛然看向他:“刑部?”
“是啊,三年前查过一次,前几日又有人来翻旧账。”
朱玉心头一跳。
三年前,朱晏珩便怀疑过孟秦浩?
如今刑部重新调查,是因为她回来了,还是因为当年的案子根本没有查清?
疑问翻涌,她正准备继续追问,可一道调笑的声音,响在了耳旁。
“小书童。”
她抬起头,见孟秦浩眯起一双桃花眼,笑着看她。
“少爷有何吩咐?”
孟秦浩扫过她身旁众人。
“方才还围了那么多人,如今怎么只剩下这些了?”
朱玉环视一圈。
她刚才为了套取线索,只顾着同温岚儿、张平山交谈,其余人确实散了不少。
孟秦浩弯下腰,凑近她。
“宁滥勿缺的前提,是先有了多到能溢出来的数量。”
“毕竟,大家都喜欢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东西。”
他语气很轻。
朱玉却有一瞬间的晃神。
前世时,她曾经十分认同这句话。
所以十六岁的她看见孟秦浩永远被人簇拥,便觉得他是全京师最好的男子,自己一定要拿下他。
而孟秦浩大概也是一样。
两个受欢迎的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得到那个最好的奖励。
于是,二人近乎一拍即合,很快便私定了终身。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那时是否真心喜欢孟秦浩,也不确定孟秦浩是否真心喜欢她。
只是两个不成熟的人在不成熟的年纪做了最不成熟的事情。
朱玉猛然意识到,若她想让孟秦浩再次动心,一味利用外人彰显自己的珍贵,是不够的。
这甚至不是在引他动心,而是在重蹈覆辙,再一次把他推远。
她仰起头,接住孟秦浩的视线,诚恳道:“公子说得对。”
孟秦浩怔了怔。
他直起身,狐疑地看她:“你没有准备后招?”
“奴婢为何要准备后招?”
“你方才不是还要同我走着瞧?”
“如今已经瞧过了。”朱玉认真道,“论招蜂引蝶,奴婢甘拜下风。”
孟秦浩眼睛逐渐睁大。
“你没有后招,那我准备的后招怎么办?”
“公子准备了什么……”朱玉话音未落,便听到凌琅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见孟秦浩脸色一变,她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起身跑到窗前。
凌琅阁前,各式各样的轿子马车挤满了道路,乌泱泱的人群里有男有女有穷有富,甚至还有几条狗。
楼下时不时传来推搡声和叫骂声。
“让我先进去,我要一睹孟公子天姿!”
“走开走开,老子听说到了包厢能领钱,先到先得。”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朱玉心里的荒诞只维持了几息,很快便化作了幸灾乐祸。
朱玉乐道:“公子,你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