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朱玉怔在原地。
朱晏珩发现了?
他发现到哪一步了?
是发现她故意抛弃谢清平,还是发现了……她就是朱玉?
朱玉强压下慌张,故作镇定:“奴婢不明白朱大人的意思。”
朱晏珩拉开了距离,隔着一步远俯视着她。
“我记得……当年玉儿也面临过阿玦姑娘的处境。”
朱玉装傻赔笑:“怎么可能呢,朱玉大小姐身份尊贵,何至于落到奴婢这般境地。”
朱晏珩缓缓道:“玉儿当年,也曾被人放在二选一的位置上。”
阳光落在他脸上,眉骨却将双眼压进阴影里,叫她难以分辨他的情绪。
“朱大人说笑了,世子不是在二选一,世子的选择从来都只有谢小姐。”
“你不是他的选择?”
“奴婢不敢僭越,也没有心思去争这些。”
“啊……所以,是你拒绝成为他的选择。”
朱玉本想反驳,胸口却不知为何像堵着一团湿棉,闷闷的,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挤不出来。
她习惯性地笑了笑,将那点说不清的滞涩压下去,不再开口。
回过神时,才发现朱晏珩不知何时走近了些,抬手将她垂在身前的长发轻轻捋到背后。
她眨眨眼,对上一双弯起的凤眼。
“无论你是为了玉儿,还是为了你自己。”
朱晏珩垂眼看她,声音很轻。
“阿玦,你都没有做错。”
“所以,别再为谢清平难过了。”
朱玉怔住了。
难过。
心里那些区别于怒意的幽微情绪,忽然有了名字。
不被选择是一回事,可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了那个被衡量、被比较、被迟疑的位置上,便是另一回事了。
她难过,难过于她曾经真的相信过他。
可相信人有什么错?她愿意付出、愿意感受、愿意去爱去恨,这都不是错。
她当年没有做错,如今更是没有。
堵在胸口的情绪终于松动,朱玉缓缓吐出一口气,连肩背也跟着松了下去。
“朱大人说得对。”
她抬起眼,发自内心地笑了。
“那奴婢便不再为他难过了。”
朱晏珩眉梢轻轻一挑,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阳光越过眉骨落进眼底,映出一点掩不住的轻快。
他眼里的笑意也随之深了些,低低道:
“……真乖。”
两个字落下,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愣住。
若方才那些话只是越过了主仆的界限,那这两个字,便越得更远了。
远到落进耳朵里,都变了味道。
朱玉后退一步,吞了吞口水,咬住了唇。
朱晏珩也后退一步,轻咳两声,垂下了眸子。
二人默契地不再看对方的眼睛。
比方才还要窒息的沉默蔓延,好在阿萍欣喜的声音及时冲破了这份沉默。
“明姨你这院子真是太气派了,下次我有空再好好逛逛——你们站这么远作甚?”
阿萍和明姨从门里出来时便看见朱玉与朱晏珩两个人隔着五步距离站着。
一个抬头望天,双手叉腰,笔直如松柏;一个垂眸盯地,负手而立,挺拔如修竹。
中间距离大到可以容下三个穿着梅花枝长裙的谢泽兰。
实在诡异。
阿萍噗嗤笑出了声:“好一对金童玉女像啊。”
明姨轻笑道:“长公子、阿玦姑娘,我这院子雇不起两座门神镇宅。”
朱玉斜阿萍一眼,阿萍赶忙收住笑容:“咳咳……我现在知道那五百两是你堂堂正正得来的了,现在也不需要打零工了,我们回家吧。”
朱晏珩道:“为二位安排的轿子还要一会儿才能到,二位可以先与我去前院歇息。”
一听接下来还要和朱晏珩同行,朱玉一拍大腿:“明姨我还没见过这么气派的院子您带我逛逛吧!”
阿萍莫名其妙:“我刚刚进去的时候你不一起,反而现在要进?哎,阿玦——”
朱玉火速拉着明姨钻进门后,徒留一道粉色的裙摆也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阿萍嫌弃地看了看朱晏珩:“朱大人,我第一次看见阿玦这般慌乱?”
朱晏珩盯着紧闭的门,表情无辜:“或许是明姨的宅子吓到她了。”
阿萍狐疑,眯着眼睛瞧了他片刻,却见他表情确实没有破绽。
她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昨晚的事,谢谢您了。”
朱晏珩这才缓缓把视线移到她身上:“是本官该谢谢你,若不是你好心检举,那情香确实难查。”
“顺手的事儿,其实奴婢本意是担心阿玦和少阁主二人待一起太危险,毕竟少阁主名声在外,阿玦又涉世未深,若一个不小心生米煮成熟饭,只怕阿玦会受伤。”
一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朱晏珩眸中暗色翻涌,再次开口时,语气重了些。
“……谢谢你,阿萍。”
“朱大人何必这么严肃,奴婢真没想着替刑部立什么功。”阿萍习惯有话直说。
朱晏珩叹了一口气:“本官知道,但是……谢谢你。”
连续三句道谢,一句比一句沉重,阿萍十分不自在地笑了笑:“您看您这话说的……比起道谢奴婢其实更想要报酬。”
她本意是用玩笑稀释严肃,可没想到,朱晏珩颔首,答应了她。
“报酬自会有。”
说着,他又将视线移到了那扇紧闭的门。
“只是,本官另有一事,想请阿萍姑娘帮忙。”
-
不似孟秦浩那般出尔反尔,朱晏珩说要安排轿子,朱玉和阿萍便真坐着轿子浩浩汤汤到了郊区的老宅处。
四周有些街坊乡亲好奇地跟了一路,朱玉和阿萍昂首挺胸下了轿子,颇有种自己为老宅争光的自豪感。
可惜,这份自豪感在轿子浩浩汤汤离开后便荡然无存——街坊乡亲根本没有多看老宅子一眼。
朱玉和阿萍好笑地对视一眼,无奈耸耸肩,自己钻进了屋子里。
所谓敝帚自珍,外头的人嫌弃这宅子老旧,但对她二人来说,便如同天庭月宫花果山桃花源,堪比人间仙境。
距离上次回来已有些时日,朱玉心潮澎湃推开门,脸上挂起了笑容。
好久不见,我破败但温暖的小家……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踏进去,一个白色圆形之物便直愣愣从天而降,砸在她脚下。
她笑容僵在脸上。
触目所及之处,墙上挂满黑色破布,间或用绿色藤蔓装点,几根蜡烛插在森白的骨头上幽幽燃着,将本就渗人的宅子照得如同修罗之地。
朱玉深吸一口气,默默低下头,与骷髅空洞的双眼对视。
“阿萍……”
“怎么掉下来了,我好不容易贴上去镇宅的!”
朱玉闭上眼,默数三个数,再睁开。
面前还是那个阴森的宅子。
她有些脱力,抬手扶住墙时,又被什么东西扎了扎,疼得她叫唤一声。
侧目望去,一只蝎子映入眼帘。
“阿萍——!”朱玉惊叫。
“别怕啦,是干尸,做这个可费功夫了,要用白布裹着在太阳下暴晒七七四十九天……”
“阿萍?!”朱玉叫声更凄厉了。
阿萍把那头骨捡起放到桌子上,走过来把朱玉牵到屋子正中央,朝她摊开手,表情自豪。
“你先前说要我把屋子装扮成我最熟悉最放松的样式,如何?”
朱玉咬着后槽牙将脚抬离地板上奇怪质感的肉色垫子,朝她挤出一个笑容:“挺好、挺好……”
阿萍笑得灿烂,旋即朝她伸出了手:“参观完了,可以给我了。”
朱玉深呼吸适应了好一阵,终于反应过来阿萍的话。
“给你什么?”
“密信啊,你方才到明姨宅子里杀了个回马枪,不是为了偷朱大人的密信?”
朱玉颇有些无奈:“……阿萍,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偷东西的。”
阿萍自知不该擅自揣测好友,连忙道歉:“抱歉,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有些癖好……”
话音未落,朱玉一脸深沉地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木质牌匾。
这牌匾有小臂长,通体刷了黑漆,前头用金箔刻了几个大字。
——吾妹朱玉之位。
阿萍:“……”
阿萍:“你果然有癖好,比我严重多了。”
朱玉不以为意:“这就是个木牌子而已?”
阿萍目瞪口呆:“这是牌位,还是朱大小姐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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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被朱大人发现?”
朱玉将那牌位放在手里颠了颠:“那上头供奉了好多,我就拿一个,不碍事。”
阿萍皱眉定了好一会儿,最终也只是摇头叹气:“……罢了,大不了陪你一起蹲天牢。”
朱玉颔首:“一言为定。”
二人对视一眼,忽地笑出了声。
“我要把这头骨贴回门框上。”
“我要给牌位找个风水宝地。”
朱玉看见桌上陈列着一个巨大的头骨,看样式,像狸奴。
她把牌位放在头骨旁,左看右看,却觉得不满意。
“你有蛇的头骨么?”
“右边架子上。”
朱玉取来蛇头骨,将它放在了牌位的左边。
她搓了搓手,满意地看向自己的牌位。
舒服了。
阿萍贴好头骨走了过来,一眼道破:“左青龙,右白虎?”
朱玉憨笑两声:“给朱大小姐一点排面。”
二人坐在地上肩靠肩看着牌位。
“你为何想到要偷这个?”
“那天听他们三聊到朱小姐,便有些想她了。”
“我差点忘了,你和她是朋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坏人。”
阿萍一噎,显然不信:“你怀念坏人?”
朱玉耸了耸肩:“我就喜欢坏人。”
阿萍听出她语气低沉,适时噤了声。
屋里陷入沉默,只剩焰光跃动,在牌位的金箔上映出斑斓的光。
……谢清平的线索到了头,自己的死因就指向了另一个有能力作案的孟秦浩。
不比表面冷硬实则好欺负的谢清平,孟秦浩此人流连风月场所多年,再加上少爷脾性,完全是人精中的人精,难以拿捏。
接下来在孟府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但,她必须硬着头皮上。
她想要知道自己的死因,刑部查不出来,她便自己查。
……
……
“其实这牌位还挺衬这个环境的。”
“确实。”
-
第二日天将蒙蒙亮,朱玉和阿萍便被外头热闹的声音吵醒了。
二人迷迷糊糊推开门,睡意即刻消失了七七八八。
只见狭窄的土道上挤满了浩浩汤汤的轿子队伍,四周的街坊邻居都好奇地聚集过来对着宅子指指点点。
昨日朱晏珩派了一列轿子已然足够热闹,可今日孟秦浩的排场比昨日还要夸张。
朱玉抹了把脸,看向延绵到视线之外的队伍:“孟秦浩?”
“这儿呢。”孟秦浩用玉骨扇挑开最前头的轿子门帘,一双狐狸眼笑盈盈地看着她,“上来吧。”
朱玉在力夫搀扶下上了轿子,孟秦浩却不忘回头问道:“你朋友不一起么?”
朱玉怔了怔:“她也可以来么?”
“自然,我可不似谢清平那般小气,孟府很大……”
阿萍打断道:“谢谢孟少爷抬举,但奴婢不太方便,就不登门打扰了。”
朱玉疑惑地看了一眼阿萍,她乖巧地挥手道别,表情看不出破绽。
大概是又想去哪里赚钱了。
朱玉没有多劝,利落进了轿子,对孟秦浩推荐起了自己:“孟少爷,奴婢做得了侍女,也当得了侍卫,在您府上能干的事情很多。”
“本少爷就喜欢你这主动的样子。”
“那少爷想安排奴婢做些什么?”
“美人自然不能做那些粗活,我这里有一个比侍卫和侍女都好的活。”
朱玉挑眉,压低声音:“孟少爷的意思是……”
孟秦浩朝她露出暧昧的微笑,也压低了声音:“做我的书童。”
书童?
朱玉愣怔之际,孟秦浩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巨大的卷轴,往外一抖。
瞬间,卷轴如决堤的河水一般朝前奔去。
不一会儿,长长的卷轴铺满了轿厢,上头密密麻麻写了许多行字,而每一行字里都有“朱玉”二字。
朱玉最喜欢的茶点、朱玉最厌恶的夫子、朱玉每日晨起的时候、朱玉曾经爱慕过的人……
事无巨细,仿佛要把朱玉的家底都问个遍。
朱玉背脊发凉,看向孟秦浩一张无害的笑脸。
“小书童,来日方长,你慢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