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晏珩说完,席间安静了几息。

    朱玉撑开五指又缓缓攥紧,试图找回自己的呼吸。

    孟秦浩好笑地看着朱晏珩手里的那一团纸,谢清平端起酒轻抿了一口,二人似是都在沉思。

    可“朱玉眼里的朱晏珩”,这答案过于显而易见,哪里需要思考呢?

    朱玉挑了挑眉,莫名嗅到些火药味。

    “一个很喜欢干涉她生活的无趣的假面哥哥?”孟秦浩一语惊人,见朱晏珩看过来,还无辜地耸耸肩,“看我作甚,如实回答罢了。”

    谢清平也不再沉默:“家仇……就是家里的仇人的意思。”

    朱晏珩维持着面上的笑容:“谢谢世子的解释,但二位都猜错了,是长兄。”

    孟秦浩惊叹出声,一副很遗憾的样子:“哎,我的答案就差一点。”

    “可惜了。”谢清平平淡附和。

    差一点在哪?可惜在哪?

    朱玉在后面目瞪口呆,没见过这两人这么厚颜无耻乱猜答案的!

    面对两人故意的挑衅,朱晏珩却依旧保持着温柔样子,似是全然没有被激怒。

    不愧是她长兄,真是大度。

    他乖乖接过孟秦浩手里的纸条,递到后者眼下:“孟公子,请。”

    “让世子先吧。”孟秦浩笑着打太极,朱晏珩微笑着摇摇头,将白纸往前递了递,面上笑意更浓:“孟公子,请。”

    哦。

    长兄还是生气了。

    朱玉适时往后退了一小步。

    孟秦浩瞪了瞪朱晏珩,周围人都在看,他不好退缩,只得硬着头皮抽出一张。

    看清上头的字后他表情松了松,得意道:“朱玉最讨厌的事情。”

    朱玉皱了皱眉。

    怎么又和她有关?

    不同于方才的沉默,这一次,朱晏珩的回答很快跟了上来:“在学堂碰见孟秦浩。”

    孟秦浩哈一声:“你怎么知道,她和你这么说的?”

    朱晏珩无辜地点点头:“至少说过不下五次——我是她长兄,她自然会说。”

    谢清平也很快跟上:“孟秦浩又用借口让她去凌琅阁?”

    孟秦浩又哈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她怎么什么都和你们说!”

    谢清平眯了眯眼,语气沉了:“所以她和我在一起时真的会私下去找你?”

    “什么跟什么,这不是猜词么?我的词是早起。”

    朱玉在心里点了点头,她确实讨厌这个。

    孟秦浩没好气地夺过朱晏珩手里的纸条塞到谢清平怀里:“自己选一个。”

    谢清平垂眸,手指在上头悬了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抽出来一张。

    他快速扫了一眼,脸上表情便有些挂不住,但很快恢复平静样子:“朱玉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朱玉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辱骂她的茶会,这三个男真是没了她就没办法聊下去天。

    “太要面子没办法给她偏爱之人。”朱晏珩道。

    “太过控制她没办法让她自由之人。”孟秦浩道。

    “太多桃花没办法让她放心之人。”谢清平道。

    孟秦浩扫他一眼:“世子知道答案也要猜?”

    谢清平:“控制不住。”

    三个人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凝固,席间宾客看得面面相觑,有一人想起上次宴席中自称朱玉朋友的小侍女,猛然抬头看向了三个男人身后的朱玉。

    “阿玦姑娘,你不是朱玉的朋友么,你觉得答案是什么?”

    朱玉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突袭,整个人愣在原地,身前三个男的也随着宾客的话缓缓转过头来看她。

    “阿玦姑娘?”“小侍女?”“阿玦?”

    朱玉被喊得一个激灵,迎着三道情绪各异的目光,挤出笑容:“应该是……最讨厌没办法给她偏爱,会在关键时候不选择她的人。”

    她的回答太有指向性,把谢清平怼得一怔,他面色铁青,沉沉扫了朱玉一眼,并未开口。

    朱晏珩轻笑两声:“看来是我赢了。”

    孟秦浩耸耸肩:“这样确实讨厌,我同意。”

    谢清平深吸一口气,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攥紧。

    猜词游戏在这诡异的氛围下结束,三人又恢复言笑晏晏的体面样子,把朱玉看得哈欠连连,直到散场时,谢清平下意识把朱玉唤过去一起走。

    朱玉摇摇头:“世子,今晚说好奴婢要留在凌琅阁的。”

    朱晏珩本来已经跨出了包厢的门槛,听到这句话,他动作顿住,回头看向了朱玉。

    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眸子里映着虚虚烛光,里头的情绪并不分明。

    四目相接,他只是朝她笑着颔首,便再度转身离开了。

    朱玉心头跳了跳,总感觉他有话想说,可碍着人多并不能追究其深意。

    孟秦浩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扇子挑开了谢清平僵在空中的手:“可不能出尔反尔。”

    谢泽兰站在不远处,肩头两个梅花枝颤了颤,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朱玉总感觉她肩上的梅花枝短了半截。

    “表哥,下午大伯他们还要到府里做客。”

    面前的人不跟他走,身后的人不想他留,谢清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可以留下,但明日必须回来。”

    朱玉笑着应下,盯着二人离去背影,心里却有些细若游丝的情绪泛起。

    她怎么总是看见他和谢泽兰一起离去的背影?

    真是有趣。

    这般情绪没持续多久,身侧的孟秦浩便弄出了些动静让她不得不回过头看。

    只见他用一根玉簪挽起自己长而卷翘的黑发,撸起那厚重的紫锦布广袖,将一副花牌摊在了桌上。

    “小侍女,干巴巴聊天太无趣,和我边打花牌边聊吧。”

    他笑起来时一双桃花眼盛着莹莹水光,瞳色漆黑,看着格外无辜。

    但朱玉近乎在一瞬间便读懂了他的深意。

    孟秦浩,又在试探她。

    朱玉怔了怔,旋即很快露出一副无害的表情,乖乖坐在他对面。

    “听孟少爷的。”

    还好她早有准备,稍微练习过花牌了。

    孟秦浩休想从这里找出她的破绽。

    -

    “截至到目前,你已经输了快三百两了。”

    凌琅阁里,整个室内被昏黄的烛光填满。

    角落的香炉升起袅袅雾气,窗外的黄昏正在被夜色替代,在不远处交叠出一片氤氲的紫。

    “哎,我又赢了。”

    眼见孟秦浩一边说着一边又打出一张绝杀的牌,朱玉什么也做不了,只得瞪大眼睛无声呐喊。

    “嗯……现在是三百五十两了。”

    孟秦浩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朱玉去看面前堪比小山的一堆筹码,又用手指了指她面前那两片枯叶一样薄的筹码。

    朱玉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想到孟公子如此擅长花牌。”

    “我昨日学的。”

    “公子天资过人,天赋异禀。”

    孟秦浩眯起眼睛:“你这样的牌技,能赢朱玉五百两银子?”

    “因为朱大小姐的牌技比奴婢的还差。”

    “就算她牌技真的这么差,她那样抠门的人,也不可能连续输给你五百两……在输到第五十两的时候,她就会掀桌跑路,临走前还要怀疑你出老千了。”

    这倒是她会做出的事情……

    在关键时刻,朱玉总用给自己造谣来脱身,可这一法子在与她做了几年好友的孟秦浩面前,并不适用。

    朱玉尬笑两声:“公子何必较真……”

    孟秦浩脸上笑容敛了,抬手阻止了侍女继续发牌。

    他用手撑脸,五指有节奏地轻敲在自己脸颊上,语气是少有的严肃:“我没那两个人那般好骗,说两句朱玉的话题便能相信你……”

    “少阁主——!都怪奴婢啊!”

    他话音未落,一道凄苦的喊声破门而入。

    二人吓了一跳,同时回头,只见阿萍涕泗横流,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都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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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贪心,才让阿玦出此下策!”

    孟秦浩蹙起眉头:“她是……?”

    朱玉没空理会他的疑惑,连忙冲过去拉起阿萍:“阿萍,你在说什么呢?”

    阿萍抹了一把泪:“你别装了!你不是就为了留在凌琅阁陪我才故意输给少阁主这么多钱吗?”

    孟秦浩:“故意?”

    朱玉只愣了三秒,便很快一掐大腿,也让自己红了眼眶:“你说出来作甚!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受苦啊。”

    孟秦浩:“二位……凌琅阁的待遇应是京师数一数二好的了……”

    阿萍又哭了出来:“那我不待了,我也陪你去世子府,世子不要我,我就……我就也输他五百两!”

    “可是、可是谢清平他不玩花牌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那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孟秦浩揉了揉太阳穴,呵道:“好了!”

    两个人停止大哭,泪眼婆娑抽抽搭搭看向他。

    他深吸一口气,气笑了。

    “呵……你叫阿萍是吧?去找楼下管事的,告诉她你今后都按时候算薪水,不需要日日都到了,总归自由些。”

    “可是……”阿萍还有话要说。

    “谢谢少阁主大恩大德!”

    朱玉抹着眼泪暗暗使劲把恋恋不舍的阿萍推了出去。

    门哗啦一声关上,孟秦浩翻了一个白眼,坐了下去。

    朱玉凑过去讪笑道:“孟公子,奴婢其实就是太想留在凌琅阁了,才出此下策。”

    “这也太下了。”孟秦浩没好气怼道。

    “您也知道,谢世子已经提拔奴婢做了侍卫,奴婢不好主动提出要离开。”

    “所以就浪费本公子一下午时间输花牌?”

    他言语锋利,显然是还在气头上,朱玉只好讪讪闭嘴,乖乖坐在他对面。

    包厢的侍女和侍卫早在阿萍离开时便得到孟秦浩的吩咐也出去了。

    他向来是这样,生气的时候爱一个人待着,砸一砸名贵瓷器,摔一摔红木家具,待屋子里一片狼藉后,他心情便也差不多好了。

    朱玉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孟秦浩紧紧蹙着眉,一只手撑头一手扶桌,眼角泛红,身子甚至在轻微地颤抖。

    不会吧,气成这样了。

    朱玉心都凉了半截,默默祈祷他不要对阿萍先斩后奏时,却感觉一股莫名的热源从丹田蹿至心间。

    身子开始发软,她也不得不用双手撑住了桌子。

    她动作突然,幅度有些大,惹得低着头的孟秦浩抬眼缓缓瞧了过来。

    四目相接,她清楚看到那人的眼里有些许泪光,紧咬双唇,眼神涣散。

    不对。

    这哪里是起身泄愤的模样,这分明是、分明是……

    朱玉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向那角落的香炉。

    上头除了一截香,不知何时还多了两条花枝,看着有点像谢泽兰肩膀上那两根。

    ——谢泽兰给他们下了情香!

    朱玉回过头想要提醒孟秦浩,可她的眼神也开始涣散,甚至脱力瘫软在了地上。

    开口时她嘴唇颤颤巍巍,根本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这样下去……不行……不能让谢泽兰的奸计得逞!

    她咬牙切齿,拼尽全力向孟秦浩爬过去,打算先发制人,拍晕孟秦浩以绝后患。

    但即将要抓住他手的瞬间,她感觉面前天旋地转,整个人悬了起来,像漂浮在空中。

    她本以为是情香致幻,可仔细辨别之后,才意识到是有人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孟秦浩?

    她努力睁眼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却见孟秦浩依然趴倒在了桌上,露出的脖颈处有一道显眼的红痕。

    像是被人从后面打晕了。

    昏昏沉沉,意识也不再清明,朱玉感觉脑袋砸到了一处柔软又坚硬的地方。

    视线模糊,她看见眼前有竹子一样的暗纹在烛光下闪烁。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似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木质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