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平在朱玉身上悬了一会儿。

    像是根本不相信孟秦浩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打扰她们,他无视了那道声音,呼吸粗重地再度缓缓俯下身,想要继续这个吻。

    而孟秦浩的喊声,又响了起来。

    “谢清平!你书房的灯还亮着呢!”

    这下,谢清平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两人在昏暗的床榻间对视,朱玉无辜地眨了眨眼:“谢世子,外头好像有人。”

    谢清平咬牙切齿:“我知道。”

    朱玉:“您不去……”

    “不想去。”谢清平冷冷打断她,视线黏在她的唇上,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

    朱玉无语。哪有不想去的道理了?

    再说了,她们也不能伴着孟秦浩的叫喊声接吻吧?到时候整个世子府的人都来围观,她们二人就说不清楚了。

    谢清平不要脸,她还要呢。

    朱玉伸手抵住他结实的胸膛,推了推:“先出去看看吧,万一是有什么要紧事呢。”

    谢清平终于起身,没好气看她一眼:“你倒是来去自如。”

    孟秦浩的喊声连绵不绝,朱玉理好凌乱的衣襟,指着门微笑道:“世子府确实让人来去自如。”

    早上是朱晏珩,晚上是孟秦浩。

    谢清平无法反驳,沉着一张脸推开了小屋子的门。

    孟秦浩听到门吱哑作响,循声回头,看见了脸黑如夜色般的谢清平。

    “你怎么睡这柴房……哟,小侍女也在啊。”孟秦浩脸上的惊诧很快化作一副过于灿烂的笑脸,“看来是我坏二位好事了?”

    谢清平眸中暗色翻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找我有何事?”

    “我不找你,我找她。”

    朱玉本站在谢清平身后垂头作揖,听到孟秦浩的话,她猛然抬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对视时,孟秦浩面上笑意更浓:“小侍女,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什么时候有空来凌琅阁?”

    谢清平随着他的话回头,眉头紧蹙,眼神锋利:“你先前不是说,并未与他合作么?”

    夹在二人情绪各异的视线中间,朱玉汗流浃背。

    她那日答应孟秦浩做他的间谍时,哪里想到他会直接大半夜到世子府要人!

    这疯子!

    她脑海里天人交战,疯狂思考着要如何回应。

    夜幕沉沉,多云天难见一颗星,附近的光只剩府里微弱的廊灯,更显得寂静。

    孟秦浩见她面色惨白,晃了晃脑袋,主动开口:“世子何必动怒,她不过一个小侍女,而我也不过借她一个晚上。”

    谢清平转头过去看他,语气染上些怒意:“她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侍女了。”

    孟秦浩瞪大眼睛,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你们……难道?”

    谢清平眯眼,颔首:“对。”

    朱玉听得腿都软了。

    她刚刚不就掐着他脖子亲了他一口吗,至于私定终身吗!

    “奴婢没有——”

    “她现在是我的侍卫。”

    “——啊?”

    朱玉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谢清平握住,将她向前一拉。

    这些日子的练习让她下盘早已固若金汤,踉跄不过一步,她便稳稳当当停住身形。

    突然横亘在孟秦浩和谢清平中间,朱玉回头瞪谢清平一眼,而后者面不改色,只淡淡吩咐道:“侍卫,替我赶走他。”

    孟秦浩笑出了声:“好一场主仆情深,我倒是不知道小侍女这般灵巧?”

    朱玉垂下头,理着被谢清平扯乱的袖口,礼貌回答:“毕竟是世子死士亲自指导。”

    “这京师无人不知谢世子对待手下死士如亲人般好,他是真心看重你,我自然也不会挖墙脚,只是单纯借一晚。”

    “奴婢不会辜负世子的器重,恕奴婢拒绝……”

    话说到一半,朱玉怔了怔。

    话里话外,孟秦浩似乎非常熟悉世子府的死士。

    按照之前从死士嘴里套出来的话,谢清平不太可能坑杀自己的死士,那么,最有可能坑杀死士的,只能是他的熟人。

    是谁,既了解谢清平的死士,还能在凌琅阁动手脚不被人发现?

    ……

    朱玉缓缓抬起头,和孟秦浩含笑的桃花眼对视。

    她浑身一寒。

    整个京师,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他了。

    见她愣愣看过来,孟秦浩眨了眨眼:“你这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谢清平:“她都说了拒绝……”

    朱玉忽道:“我要去。”

    谢清平瞪她一眼。

    孟秦浩眼睛亮了:“好选择。”

    说着,他调笑着要揽住她的肩膀。

    朱玉拦住他的手,郑重宣布道:“不是今日,二位每月一次的茶会就在三日后,奴婢那时会以侍卫身份护送世子到场,孟少爷有什么想商讨的,大可以一齐解决。”

    她这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孟秦浩一个明确的约定,又没有驳了谢清平的面子,还顺带给自己一个出席他们骂朱玉的茶话会的理由和身份。

    孟秦浩很快接受了这个提议:“三日后,凌琅阁见。”

    谢清平表情终于恢复平静:“你先歇下吧,我去送送客。”

    “谢世子何必客气,府里的路我很熟,不必跟着了。”

    “孟少爷误会了,我只是要确认你确实离开了。”

    “……”

    “……”

    朱玉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拍了拍自己狂跳的胸脯顺气。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已经能确认,谢清平对现在的她并非全无好感。

    至于花朝节那七名死士的事……

    谢清平或许冷硬迂腐,规矩多得令人头疼,却不像会亲手抹去自己死士存在的人。

    那么,她也差不多该收网了。

    -

    三日后,凌琅阁。

    朱玉跟着谢清平停在三楼包厢门前。

    “待会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你都不能发怒。”

    朱玉本毕恭毕敬垂着头跟在他背后,听到这句话,默默抬头看向了他。

    谢清平将长发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与当初没有一点肌肤在外面的打扮有了些不同。

    “奴婢知道了。”

    自那日孟秦浩离开后,她和谢清平三日未见,今早他派人来接她到凌琅阁,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只给了一句这样莫名其妙的嘱咐。

    他难道是觉得三日未见,她会生他的气?

    她笑着摇摇头。

    得到她回复,谢清平敲了敲门,唰啦一声,里头的侍女拉开门。

    朱玉环视一圈,熟悉的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各个公子与小姐在客座上阿谀奉承,主座上,孟秦浩坐没坐相斜在桌前,朱晏珩温柔笑着拒绝侍女的靠近。

    看见此情此景,她忽然有一种回到老家的熟悉与安心感。

    众人热络交谈着,没人注意到她与谢清平。

    朱玉松了一口气,视线再往回收时,却看到拉门的侍女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眯了眯眼,稍稍弯下腰,发现那侍女留着一个怪异的短刘海。

    ——阿萍!

    她脚步顿住,停在阿萍身前,待阿萍颤颤巍巍抬头,她怒瞪双眼,做出口型:我不是赎你出去了吗!

    阿萍挤出笑容:我、赚、外、快。

    前面的谢清平察觉她的犹疑,回头疑惑道:“阿玦?”

    他这一声不大,明明该是被淹没在交谈声里的。

    可主座上两个人,偏偏像是突然有了顺风耳,立刻顺着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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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过来。

    “阿玦姑娘。”

    “哟,小侍女。”

    如常的招呼也听得朱玉莫名一个激灵,她舔了舔唇,用裙子遮住阿萍,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到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成了侍卫就别穿得这么招摇了。”

    她循声看去,谢泽兰穿着一身堪称姹紫嫣红的大长袍坐在右侧,一脸嫌恶地看着她。

    那大长袍肩头还向左右延伸出两枝精巧的梅花枝,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打在身旁的小姐们身上。

    小姐们敢怒不敢言,在原地玩起了躲避游戏。

    对视时,朱玉终于意识到谢清平方才那句不要动怒是什么意思。

    ——他早就知道谢泽兰会来了。

    她呵一声,恶狠狠剐了一眼谢清平。

    谢清平自知理亏,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在意。

    孟秦浩调笑道:“眉来眼去的作甚?快入座吧。”

    朱晏珩眼神扫过他二人,并未置评。

    有侍女趁势为他倒酒,见他这次竟然没开口反驳,连忙往前凑了凑,可朱晏珩只是垂眸扫了她一眼,她便被那眼神吓得连忙退后道歉。

    谢清平入座后,朱玉默默在他身后站着。

    朱晏珩侧过头,没看她,只轻声道:“坐下吧。”

    朱玉和他相处了十几年,很容易捕捉到他语气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

    可朱晏珩在气什么?

    难道他发现自己用她的钱赎走阿萍了?

    想到这里,她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远处的阿萍一眼。

    阿萍心虚地转过头,不再看她。

    她与谢清平入场的小闹剧很快结束,席间觥筹交错了一会儿,主座的人都沾了不少酒。

    “既然气氛到了,那我们直接开诚布公吧,”孟秦浩仰头饮尽杯中酒,转身看向朱玉,“小侍女,我想要从你这里打听朱玉的事情。”

    朱晏珩:“孟少爷终于相信阿玦是玉儿的朋友了?”

    谢清平:“呵,你要人就为了这个?”

    他转回去分别瞪了瞪二人:“你们都问了,我可不能落后。”

    语罢,他乐呵呵拿出几张白色小纸条:“但是干巴巴提问太无聊了,这里写着所有我好奇的话题,我们各抽几张自己的词,通过提问其他人,让对方猜,先猜出来的人,便可以问小侍女一个问题。”

    朱玉怔了怔:“奴婢也要玩么?”

    孟秦浩头也不回朝她摆了摆手:“夫子禁止参赛。”

    他将那白色纸条递到谢清平眼下:“世子,请?”

    茶会时,孟秦浩总爱提出些鬼点子来活跃气氛,喝了酒的谢清平性子会开放不少,很少拒绝,所以他下意识把白纸递给了他。

    但谢清平还没来得及伸出手选,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越过孟秦浩的肩膀,抢在谢清平之前,利落抽了一张出来。

    “我先来吧。”

    朱晏珩垂眸,顶着众人惊诧的视线,一脸温柔无害地将那张纸翻了过来。

    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后,他眼神一凝。

    见他表情骤沉,孟秦浩脸上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揶揄。

    “朱大人,记好你的词便可以开始提问了。”

    朱晏珩抿了抿唇,抓住纸条的手缓缓收力。

    忽然的沉默让朱玉也好奇起来,她稍稍踮脚,看到了那白纸上孟秦浩飘逸的字迹。

    ——长兄。

    她心猛地一紧,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做贼一般退了回去,不敢再看。

    奏乐也适时停下,沉默灌满整个包厢,众人的视线纷纷落了过来。

    朱晏珩将那纸团攥紧又松开,皱巴巴的纸团摊在他掌心,了无生气。

    他垂眸盯着它,过了一会儿,低低道:

    “朱玉眼里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