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想到谢清平竟然会在二人争执时选择斥责一方。
朱玉没想到,谢泽兰更没想到。
她那日无意间发现这小侍女和死士走得很近,便想着引谢清平过来,证实她水性杨花的名声。
这局她算过千千万万次,她算过朱玉可能不会在院子,算过死士可能没有与她贴近,算过谢清平或许会拒绝她散步邀约,她知道这局要成很难。
可这些她都顺利得到了,结果出问题的不是她的局,而是谢清平似乎变了。
他竟然,主动偏袒人了。
见谢泽兰久久不发言,谢清平语气更沉了:“谢泽兰。”
谢泽兰浑身一抖:“表哥……我、我真的只是想和表哥散步呀。”
不远处的朱玉舔了舔唇,主动补刀,扯着嗓子吼:“谢小姐散步散到偏院了?”
“你住嘴!”谢泽兰瞪她一眼,转头扯住谢清平袖子晃了晃,“表哥……”
谢清平猛地抽出袖子,看都未看她一眼,只冷冷丢出两个字:“回去。”
谢泽兰瞪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谢清平的话,可没有给她太多的反应时间,谢清平睨她一眼,又重复道:“回去。”
她表情都随着这斥责一般的话扭曲了,攥紧双拳,最后瞪了在原地的朱玉一眼,便气冲冲走了。
匆忙的脚步声消失后,死士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朱玉和谢清平沉默着对视,都在等对方开口。
一时间,院子里静谧到了极点。
最终,是谢清平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有什么想说的么?”
是在给朱玉解释的机会。
死士纷纷看向朱玉,等她用她擅长的话术将现在的尴尬化解。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朱玉只是眨眨眼,脆生生道:“没有。”
谢清平:“……”
死士们:“……”
她朝谢清平微微笑了笑:“既然世子只是来散步的,那奴婢也不留您了。”
说完,她便转身过去对着诧异的死士们道:“大哥们,继续教我武功?”
见谢清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死士们哪敢动作,个个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劝人。
朱玉视若无睹,刻意放置谢清平的怒意,背对着他自顾自练起出拳。
双腿岔开与肩同宽。
他赶走谢泽兰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但是也仅此而已,毕竟对他来说,谁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沉下身子维持半蹲姿态。
只言片语中,他还是信了谢泽兰的挑拨,今日他是因为被谢泽兰愚弄而赶了她走,并非是真心相信了她。
双手攥拳放在腰间。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本质上,他依旧在原地踏步,依旧是那个……会为了自己体面而选择冷处理争执的谢清平。
“哈!”
怒意随着这句定论浮现,朱玉大喝一声,转身出拳。
动作利落,带起拳风,将面前那人的发丝吹起。
谢清平没有躲,她的拳与他的脸也就堪堪三指宽距离。
从她的角度看去,拳头正好挡住了他的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呼在拳头上的呼吸,确实是停了几息的。
死士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推开朱玉,将谢清平护在身后。
“阿玦姑娘。”面对她的攻势,死士语气没有仁慈。
但他们下手也终归是轻了不少,朱玉只是向后踉跄了几步,并未感到疼。
距离拉开,她看到谢清平眼神暗了暗,但始终在盯着她。
“世子声音太轻,怪奴婢没注意到您。”她抱拳道歉时也不忘带了些刺。
拦在前头的死士瞪她一眼:“阿玦姑娘练武练多了,先退下歇息吧。”
话音刚落,谢清平抬手打断了他,继续与朱玉沉默地对峙。
朱玉再次挤出笑容,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世子?”
谢清平盯着那手,眼神一颤,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他最后瞪她一眼,冷冷丢下一句话:“少玩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朱玉默默收回笑脸。
谢清平走到院门口,勾手把死士唤了过去:“她喜欢练,就让她到我院子里去练。”
朱玉缓缓绽开笑脸。
死士却拧起了脸:“这实在不妥,声音大了容易打扰世子。”
朱玉猛猛瞪那死士。
谢清平冷呵:“难道谢泽兰把我唤来看你们练功就不打扰了么?”
“可是世子,这不一样……”
“行了,按我说的做。”
听他语气隐隐有不耐烦,死士不敢再反驳,连忙走远去吩咐小厮。
当天傍晚,朱玉便风风火火搬入了谢清平的院子。
她住处尚未收拾妥当,一名浑身湿透的死士便被押进了院子。
她在一旁听了半天,大概听明白这死士为救一个落水孩童,不慎放跑了逃犯。
领头之人替他求情:“世子,依府规他该受二十杖,可他毕竟救了一条人命,可否从轻发落?”
谢清平垂眸翻完案册,面色没有半分松动。
“擅离职守,二十杖。”
那死士低头领命,领头之人还欲再劝,谢清平却又道:“救人有功,赏银二十两。杖责后送去府医处养伤,休养期间月钱照发。”
那群死士连连叩谢。
待那批人离去,朱玉没忍住,凑过去好奇道:“既然要赏,为何还要打?一边给甜枣一边挥棍子,世子不嫌麻烦么?”
谢清平合上案册,淡淡看向她。
“功不抵过,过也不能掩功。”
“世子府给每个暗哨都配了换防信号。他若先发出信号,再下水救人,今日两件事都不会耽误。”
他将案册递给身旁侍卫,语气平直。
“该救的人要救,该守的职责也要守。救人是功,没有发信号便擅离职守是过,两件事不能混作一件。”
朱玉一时没有接话。
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自己纵马撞翻了路边一座果摊。摊主见她衣着华贵,张口便要一百两银子,同行之人纷纷劝她花钱消灾。
只有谢清平蹲在满地狼藉里,将账目一笔笔算清,最后让她赔十二两,再向摊主道歉。
摊主嫌少,在地上撒泼打滚不肯接受,谢清平便让人取来一百两,整整齐齐码在他面前。
摊主双眼一亮,伸手便要取钱,谢清平却平静道:
“拿了这一百两,便随我去官府,把剩余八十八两的损失一笔一笔说清。若有一文对不上,便按讹诈论处。”
摊主动作一僵,最后只拿走了十二两。
他不会因为喜欢她便纵容她撞坏旁人生计,也不会因为她有钱,便任由旁人把她当成冤大头。
她向来不服管教,厌恶规矩,却在那一刻第一次觉得,谢清平这个满口规矩的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多年过去,今日再见他将功过分得这样清楚,朱玉心绪微动。
或许,有规矩真的不是一件坏事?
-
——就是坏事!
朱玉在世子府练功的第三日,再次见识到了自己这位前情人谢清平有多恪守规矩。
他自己善战便好为人师,有事没事就在院子里指导朱玉。
他若像那些死士一般擅长教学便算了,可他偏偏喜欢抠细节,非让朱玉每一个动作都做到完美极致,不然便让她一直重复。
朱玉几次三番用眼神示意死士来救她,但谢清平毕竟是他们的主子,他若要挑朱玉的刺,那便没人保得了她。
“手,抬高。”
“腿在抖什么?”
“重来,不是这里,是从头来。”
朱玉浑身酸痛,维持着出拳的姿势颤颤巍巍求饶:“世子,这套动作已经重复一个时辰了,能不能……”
“不能。”谢清平用树枝打了打她的手背,“抖了,重新做一次。”
今日正巧是立夏,气温比前些日子高了些,朱玉烤了一早上太阳,一套动作反反复复做了上百次,本就濒临失控边缘,谢清平再这般持续用树枝教训她,她实在难以忍受。
朱玉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猛地抓住树枝,咬牙切齿:“世子,奴婢想歇息。”
“继续。”
说着,谢清平就要从她手心里抽出树枝。
他用了些力道,粗糙的树皮刮得朱玉掌心发痛,她皱起眉头,以更大的力道攥紧树枝往回扯。
一拉一扯之间,树枝咔一声绷紧,朱玉和谢清平一人拽着一边,谁都没有松手。
死士们下意识要去帮自己的主子,但还未靠近,谢清平便悄然用背在身后的手比了个退下的动作。
死士止住脚步,终于意识到:世子是故意在激怒那个小侍女。
朱玉又何尝想不到这一点。
她只是在践行谢清平前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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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欲擒故纵”。
她煞费苦心忍了三天,本想着先忍到谢泽兰再登门拜访,再当着她面主动对谢清平发火,一下恶心两个人,一举两得。
但是,她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很能忍的女人。
就像现在,面对谢清平冷着一张脸故意挑衅她的样子,朱玉早就把什么计划复仇抛之脑后,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用树枝,抽回去。
她再度用力扯那根树枝,咔一声,树枝应声断裂。
谢清平并未料到她会出此奇招,没有来得及收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栽去。
朱玉扯住他的袖子,将他往自己怀里带,谢清平反应过来,借着朱玉的力在途中站稳,拒绝跌入她怀里。
方才还在教学的二人忽然打作一团,交锋不断,死士们看得一愣又一愣,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来二去,谢清平反而被朱玉惹得有些恼怒,本想顺势丢掉的树枝被他用力握紧,直直朝朱玉腰侧刺去。
可是他的恼怒让他心急,而他的心急,便让朱玉有机可乘。
她虽武功没有谢清平好,但耍赖的本领,是京师数一数二的。
眼见那树枝要打在腰上,朱玉突然往下一蹲,整个人缩作一团。
没有人会在过招时这么窝囊地蹲下。
谢清平的树枝扑了空,向前踏步时又被她的身子绊住脚,再度一个踉跄。
而这一次,他没有稳住身形,只来得及用双手撑地卸力,好把动作的幅度降到最低。
伴随着布料沙沙声,谢清平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他上半身绷得很直,黑袍早在过招间滑落肩头,领口也微微敞开。
见他腿一弯一直岔得很开,朱玉毫不犹豫便横进中间,举起树枝指向他。
仅在一瞬间,二人的姿势便彻底反转。
方才还被教训的粉衣小侍女,如今站在衣冠不整的世子□□,笑着看向他。
“奴婢觉得,在激怒人这方面,世子还是得和奴婢学一学。”
堂堂一个世子被一个小侍女压制在地上,怎么样都是不符合礼数与规矩的。
死士们干脆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可谢清平却没有多做挣扎,他半阖眼,目光聚焦在那个树枝上。
平常的树枝抽在人身上都是够疼的了,更何况还是断开的树枝。
那锋利又粗糙的树枝,若轻轻抽下来便会泛红,说不定会发紫;而若力道重了,便会在肌肤上留下树枝的纹理,久久不消。
说不定还会有细小的树皮刺进皮肤,带来密集的刺痛。
……
谢清平下颌绷紧。
朱玉察觉到他有意无意的凝固,故意用树枝贴在他的脖颈,轻轻拍了拍。
“世子不起来么?”
谢清平眼神沉了沉,呼吸开始颤抖,耳根也逐渐染上暧昧的粉色。
可他不说话也不挣扎,更像是……隐隐在期待什么。
朱玉忍不住笑意。
不得了,在一个普通的小侍女面前,他竟然会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看来是真的很想找抽了。
既然如此,那便满足他吧。
她双眼发光,高高举起树枝,眼见着马上就要抽下去。
然而,一个熟悉的温柔声音,打断了她。
“阿玦姑娘。”
是朱晏珩。
朱玉立刻收了手,把树枝藏在身后,看向来人。
朱晏珩身着那套雾蓝直裰,领口的竹子暗纹在立夏阳光的照射下,泛起金灿灿的光。
朱玉愣了愣,连忙伸手想要拉起地上的谢清平,可他却没有借力而起,维持着这般不雅的姿势。
朱晏珩随着她的动作看向谢清平,他眼神凝了凝,不过语气依旧温柔,似是带笑:“谢世子。”
“朱大人。”一句问候声后,谢清平才慢悠悠自己站定,他眸中暗色翻涌,盯着朱晏珩沉默了片刻。
朱玉左看看右看看,总感觉两个人眼神里各有各的锋利,她背上泛起薄薄一层冷汗。
就在她脑海里天人交战,思考要如何打圆场时,谢清平却率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他失了平日里的体面与清冷,颇有些咬牙切齿:“稀客,朱大人今日怎会来我府上?”
朱晏珩浅笑,态度和缓,丝毫没有被方才的场景影响到,只朝他颔首,语气温柔,吐字清晰道:“听闻世子要与泽兰提亲,我特此来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