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平显然也没料到谢泽兰会突然闯入。
他眉心骤然压了下去,对着门口的谢泽兰低低道:“出去。”
谢泽兰眼眶倏地红了,抬手狠狠指了指朱玉:“谢哥哥,你要为了她赶我出去?”
朱玉莫名其妙:“你擅闯别人书房被赶走不是很正常么?为何赖我?”
谢泽兰瞪她一眼:“你住嘴!谢哥哥,你看她这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
谢清平冷冷看着谢泽兰,一字一句道:“出去,敲门,再进来一次。”
朱玉:“……”
还是那个熟悉的谢清平。
恪守规矩到了极致。
谢泽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死死瞪了朱玉一眼,转身退到门外。
笃、笃、笃。
“进。”
谢泽兰重新跨进门槛,红着眼继续道:“谢哥哥,这侍女的事情我都打听过了,她才从朱府那里出来没多久就投奔你,哪里是什么好女人!”
“她如此水性杨花,你为何要与她纠缠?外人知道会笑话谢家的!”
朱玉:“……”
好熟悉的台词。
前世,谢泽兰这般骂她,她看在表妹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忍了。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她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朱玉也被带起了几分怒火,歪头看向谢泽兰:“谢小姐不敲门直接闯进表兄屋子,就不怕别人笑话了?”
谢泽兰立刻拔高了声音:“他是我的表哥,要你管?”
朱玉笑了两声:“那他还是我的主人呢,你也别管了。”
谢泽兰气得近乎在尖叫了:“你这疯侍女说什么呢!”
朱玉好脾气地哎哎两声,顺势晃了晃还被谢清平紧紧攥在掌心的手:“平心而论,我不是侍女,是心悦你表哥之人,是被你表哥囚禁之人,是现在与你表哥牵手之人。”
谢泽兰瞪着眼睛看向谢清平一直没有松开的手,骂道:“这书房哪站得下这么多人!”
心知是骂不过这小侍女了,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向了谢清平:“表哥,你说句话啊。”
朱玉也看向了谢清平。
他依旧沉默,黑着脸一言不发,将失控的、难堪的舞台,留给了她和谢泽兰。
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那时会喜欢上谢清平,是觉得他言出必行,行事体面规矩,十分有成熟的魅力。
可她后来才发现,那样的规矩,便代表了从来不会有的偏爱。
律法大于她、礼教大于她……所以,当作为谢家一分子的谢泽兰来挑衅她时,谢清平只会教育朱玉要为了大局忍耐。
“——她毕竟是我的表妹。”这是谢清平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他可以爱朱玉,可以纵容朱玉破坏规矩,但却不会越过规矩爱她。
思及此,朱玉忽而戾气横生。
她主动甩开了二人相连的手,将话锋转向了谢清平:“世子大人应该是不太习惯在二位女子面前开口,那奴婢就先退下,给你们聊天的空间。”
说完,她拔腿就走,到了书房门口,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侍卫,死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谢清平的声音响在身后:“阿玦。”
朱玉没有回头:“世子原来不是哑巴。”
侍卫听出她讥讽语气,横在身前的剑锋往她脖子上送了送。
但她依旧没有回头。
僵持片刻,最终,是谢清平先松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低低道:“让她走吧。”
谢泽兰不甘的声音又响起:“清平哥哥!”
“住嘴。”
-
谢清平既然亲口放了人,门口侍卫自然不敢拦。
朱玉一路走出世子府,心情终于松快了些。
方才自己书房那一怒,真假参半。
她是真的厌恶谢清平的沉默。
可既然已经发了火,不顺手替自己谋一点好处,未免太浪费。
毕竟,她现下过得窘迫,发火也要发在刀刃上嘛。
至于谢清平究竟是当真想让她离开,还是另有安排,她暂时懒得细想。
出了世子府,她便直奔凌琅阁,找到了阿萍。
她正在无人的屋子里擦着家具,嘴里惬意地唱着小曲。
她年方二十五,额前的刘海短到全都翘起,看着很是利落,明明比朱玉大了三岁,看上去却比朱玉小上很多。
“阿萍。”朱玉兴冲冲地朝她挥手。
阿萍怔了怔,缓缓看向她,对视时,她直接吓得尖叫出声:“——鬼呀!姐妹我当时不是不帮你说话我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小侍女呜呜呜你别来索我的命。”
?
朱玉接住了被她甩飞的抹布,抓住即将要跑出去的阿萍,无语道:“阿萍,我不是来索你命的,我是来赎你出凌琅阁的。”
阿萍脸色更难看了:“你在讲鬼故事?我签了三年的契约,若要赎我,至少要一百两。”
朱玉拍了拍她的肩,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她后,神秘一笑。
阿萍看到上面的数字,张大嘴巴:“……姐妹,你就算是鬼我也认了。”
二人从凌琅阁里出来后,马不停蹄去京师郊区购入了一个小屋子。
屋子虽简陋,但厨房和院子都有,家具也俱全。
忙完各种流程已经是黄昏了,二人进了屋子,阿萍把背着的小包裹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了一个圆鼓鼓的黑色布包。
“我三年前不过是一个乱葬岗埋尸的女工,好不容易进了凌琅阁,居然碰到了阿玦这样的贵人。”
她边说着,边把那黑色布包递给了朱玉。
阿萍郑重道:“阿玦,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死士了。”
朱玉笑着接过去,缓缓掀开了外头的布:“死士可不是这个意思……”
随着一个森白的物件映入眼帘,她一句话,猛然堵在了喉头。
是一个完好无损的人头骨。
朱玉猝不及防和它空洞的眼眶对视,整个人吓得一抖。
阿萍乐呵呵道:“这可是我的珍藏,先前还有人找我买,说要拿回去装酒,我都拒绝了。”
朱玉干笑着,把布重新绑了回去:“哈哈……好看、好看。”
她龇牙咧嘴维持着笑容把人头骨放在桌上,缓了一会儿,从怀里翻出了一封信。
先前从柴房里逃出去的那一个时辰,她趁着夜色和对世子府的熟络从书房里偷到了这封信。
“这是什么?”阿萍好奇地凑过头来。
“是我在世子府翻出来的密信。”
阿萍立刻把头缩了回去:“……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朱玉头也没回,一把抓住她的领子:“不是要做我的死士吗?”
“我是愿意为了你出生入死,但是得罪这位世子那可是生不如死啊!”
“谢清平脾气还好吧,我扇他巴掌他都没把我怎么了。”
阿萍倒吸一口冷气,乖乖回来,拍了拍朱玉的肩膀:“我会记得给你上香的。”
朱玉用手肘怼了怼她,当着她的面打开了信。
阿萍转身又想跑,被朱玉一把扯住衣领,摁回桌前。
“这个密信上都是南方那边的方言,我读不懂,但我记得你是来自那边的。”
阿萍没了办法,拿起那封密信看了起来。
朱玉帮她点起一个小蜡烛,凑在她眼下,观察着她的表情。
阿萍本来面无表情,看着看着,她忽地眉头紧锁,面色一沉。
朱玉的心也随着她的表情提到了嗓子眼。
她清楚记得自己当时在前往凌琅阁的路上被一个马车直接撞飞,若当时有侍卫及时保护,她或许能够活下来。
可当时凌琅阁附近的侍卫,都被谢清平调走了。
如此巧合,她不可能不怀疑谢清平。
阿萍全神贯注在信上,屋子里十分寂静,只剩二人的呼吸声回荡。
朱玉甚至听到了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道:“阿萍……信上……说了什么?”
“阿玦……我……”
“你说,我在听。”
阿萍朝她憨笑两声:“我不识字。”
朱玉缓了好一会儿:“你不早说!”
阿萍噘着嘴:“你方才追着我,我如何说!”
朱玉被气笑了,想从她手里拿回密信,阿萍却高高抬起信,用手指指向了上面一个红色的印戳。
“但是这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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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我印象很深。”
朱玉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阿萍:“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时我还在乱葬岗,有个黑衣人在半夜车来了七具尸体,那些尸体身上没有衣服,体格都很健壮,除了每个人都被切掉了一半舌头,近乎没有别的外伤,死得格外安详。”
“被下毒了?”
“应该是的……我为了超渡他们,给他们嘴里塞铜钱,结果发现有一个人似乎是天生没有舌头,含不住铜币,只好塞在他头发里。”
“结果你猜,我在翻头发的时候,在他头皮上发现了什么?”
朱玉抿了抿唇:“这个红印戳?”
“对,我估计啊,其他人的印戳都在舌头上,而他没有舌头,只能印在脑袋,从而没有被发现。”
“这个印戳是世子府的密印……那些人,是谢清平的死士。”
可谢清平,为何要忽然杀掉那么多死士,还要悄悄埋掉他们?
朱玉揉了揉发胀得太阳穴:“你还记得这事大概是什么时候么?”
“记得啊,就是三年前的花朝节……你怎么了?”
朱玉面色倏地惨白,把阿萍吓了一大跳。
三年前的花朝节。
二月十二日。
是她的生辰。
也是,她的忌日。
……
她顿感天旋地转,死死攥着桌沿,面对阿萍的关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阿萍急得团团转之时,外头,有人敲了两下门。
“阿玦姑娘,大人请您回府了。”
朱玉猛然回过神来。
大抵是她离开世子府太久,谢清平来要人了。
她把密信藏回怀里,朝阿萍试了一个眼色。
待阿萍点头示意后,她深吸一口气,换回轻松神态,打开了门。
“我不过是来见见朋友,谢世子才和我分别半天就如此想念……”
话音未落,她的笑容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谢清平的侍卫,而是朱府的侍卫。
她走之前和世子府的侍卫报备过自己要去找阿萍,他们能顺着线索找到,朱玉不意外。
可朱晏珩是如何得知她的行踪的?
她蹙起眉头:“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侍卫谦虚地笑了笑:“朱大人的银票在哪用过,都会及时通报到府里的。”
朱玉怔了怔。
没想到朱晏珩还留了这一手。
怪不得那日如此大方给了她五百银,原是为了跟踪她。
“可我不能和你们回去。”
她刚刚才查到谢清平这边的线索,现在回去,只会功亏一篑。
她必须要回到世子府。
“朱大人有令,我等无法不从,只能委屈阿玦姑娘了。”
眼见那侍卫二话不说就要抓住她,朱玉急中生智,直接把怀中的黑色布包往那侍卫怀里一抛。
布条被她扯掉,布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弧线的同时,暴露出了森白的人头骨原貌。
侍卫与那黑黝黝的眼眶对视,浑身一寒,即刻大叫一声躲开。
“哎呀,我的头盖骨!”阿萍见状爆发惊叫,抓着两根长长的人腿骨就从屋里冲了出来,“你们!不要!暴殄天物!”
侍卫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一瞬慌了神。
朱玉趁机往外一窜,整个人直接扑进半人高的草里,凭借着瘦削的身形成功隐入。
她在草里缓缓爬行,侍卫焦急的喊叫声逐渐被她甩在身后。
直到夜色彻底降临,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冷清的月光与偶尔的蝉鸣。
朱玉确认自己安全,长舒一口气,从草里爬了出去。
绿色的草逐渐过渡成灰白色的道路,而后,一双造型夸张的祥云纹皂靴,映入眼帘。
朱玉动作一顿,视线缓缓上移。
紫色的暗纹长袍、瓷白的巨型玉佩、镶嵌着彩珠的腰带、绣着菊花暗纹的领口。
她与一双笑眯眯的桃花眼,猛然对视。
“哟,这么有闲情逸致玩捉迷藏?”
孟秦浩俯下身,温柔地用指腹拭去她额头上的冷汗,揶揄道:
“阿玦姑娘,带我一个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