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朱玉是被府外的争执声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走到门口,只见黑压压的侍卫堵在阶下,后方停着一紫一黑两辆马车。
孟秦浩与谢清平各自立在车前,神色不善;朱晏珩则挡在朱府门口,寸步不让。
“朱大人,我们朋友一场,何必为了一个侍女伤了和气?”
“将人交出来。念在同窗情谊上,本世子可以不追究你包庇之责。”
朱晏珩温声道:“二位说笑了。本官不过收留了一名可怜侍女,何来包庇?”
朱玉站在不远处,愣愣看了片刻。
黑甲侍卫、华贵马车、贵公子围堵府门——
果然是昨日被朱府的富贵震慑到了,竟连话本子里围府逼宫的梦都做出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准备回去补觉。
“疯侍女。”
孟秦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玉脚步一顿。
“听见了还不回头?”谢清平冷冷道。
……
梦里,这两人绝不可能用如此准确的称呼叫她。
朱玉浑身一寒,缓缓转身,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参见谢世子,参见孟公子。”
孟秦浩呵呵两声:“昨日可没见你这么规矩。”
谢清平冷哼:“现在知道装乖了?”
朱晏珩上前半步,将朱玉挡在身后:“二位大人何必为难一个小侍女?”
“小侍女?”谢清平道,“她昨日当众自称朱玉,朱大人忘了?”
孟秦浩眯起桃花眼:“何况,朱大人这般护着她,她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侍女吧。”
朱晏珩笑意不减:“本官还以为,二位前……好友,对玉儿早已没有兴趣。”
二人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朱玉躲在长兄身后,听得心惊肉跳。
这两个人大清早带着侍卫堵上朱府,长兄又死活不肯交人——难不成,他们真的认出了她,特意来抢人的?
可再争下去,朱府这些金砖玉瓦还保得住么?
“朱大人,最后问你一次,让是不让?”谢清平沉声道。
“恕难从命。”
“那便别怪本世子不客气。”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朱玉心一横,猛地冲到三人中间。
“够了!”
脆生生的女声响彻府门。
三人同时看向她。
朱玉张开双臂,满脸沉痛:“不要再为了我争风吃醋了!”
孟秦浩与谢清平先是一怔,继而脸色齐齐扭曲。
朱玉正要继续劝,便被两道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争风吃醋?”
“疯女人。”
朱玉愣了愣:“那你们这是……?”
“我从小便吃不得花生,你昨日给我下了花生粉,这和谋杀没有区别!”
“我为了佛门清静已经禁了三年的荤腥,你这番造作,我的一番努力全白费了。”
……
哦哦。
原来不是来抢她,是来抓她的。
朱玉默默缩回了朱晏珩身后。
朱晏珩扫她一眼,依旧温和:“这侍女疏于管教,本官日后自会约束。”
谢清平则直接抬了抬手,身后侍卫齐齐握住刀柄。
“朱晏珩,该说的本世子已经说了。你若执意拦着,便让侍卫教你如何让路。”
听到“侍卫”二字,朱玉神情微变。
她前世遇刺那日,凌琅阁附近本该有谢清平麾下的侍卫巡视,却不知为何被尽数调,要查自己的死因,谢清平正是最好的切口。
何况,她本就准备让他重新爱上自己,再狠狠抛弃。
眼下倒是送上门的机会。
朱晏珩眸色微沉:“既然如此,明姨,唤——”
“谢世子!”
他话音未落,朱玉已经从身后窜了出去,一把抱住谢清平的手臂。
“奴婢知错了!”
谢清平从不喜与人触碰,猝不及防被她抱住,整个人瞬间僵住。
侍卫们反应过来,立刻一拥而上。
朱玉抱紧谢清平的手臂,绕着他左右闪躲,顺势将世子当成了一面人形盾牌。
谢清平额角青筋一点点绷起。
“退下。”
侍卫们动作一滞,只得收手。
谢清平垂眸看她:“放开。”
“奴婢不放!”
朱玉仰起脸,理不直气也壮:“奴婢只是心悦世子,想要接近世子,才故意冒充朱小姐引起您的注意!”
一番表白掷地有声。
谢清平深吸一大口气,保持面上的平静,将朱玉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因为太过用力,他的指节都泛着红。
“带走。”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马车。
朱玉对着马车上晃荡的帘布大声表白:“谢世子,奴婢是真心喜欢你——唔唔唔!”
侍卫连忙捂住她的嘴,凑到窗边请示:“世子,如何处置?”
过了好一会,谢清平咬牙切齿的声音才响起:“把她押回世子府里。”
“不麻烦侍卫大哥们了,”朱玉甩开侍卫的手,一跃跳上了车夫旁边的车辕上,稳稳坐下,“这正好有个空位。”
马车里传来捶桌子的一声巨响。
朱玉置若罔闻,笑着看向面色惨白的轿夫:“不走么?”
车夫颤颤巍巍喊了一句世子。
片刻后,谢清平低低道:“走。”
车夫如蒙大赦,一鞭抽在马臀上,马车晃晃悠悠驶出长街,很快消失在拐角。
孟秦浩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这莫不是传说中的烈郎怕女缠。”
他回头看向朱晏珩,却见方才还温润含笑的人,此刻正半阖着眼,面沉如水,直直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朱大人。”孟秦浩眯起眼,“你不会真把那疯侍女当成朱玉了吧?”
朱晏珩下颌微紧。
再转过头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怎会?”
他轻轻笑了一声。
“本官只是在想,谢世子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
“世子,那阿玦姑娘已经在柴房敲了三天的曲子了,根本不堪入耳啊,太难听了!”
“世子,这几日正逢倒春寒,那柴房里的木头要么湿要么碎,根本烧不起来啊!”
“世子,您就管管她吧!”
谢清平放下批公文的毛笔,重重叹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道:“让她不要敲、让她不要泼水、让她不要捣乱,这些事,还要本世子教你们么?”
“……可她说那是给世子弹奏的《凰求凤》。”
“她还说那些水都是为世子哭干的眼泪……”
“我们叫她别捣乱,她就说不见世子这事没完。”
朱玉被关进柴房三日,仍能将整座世子府闹得鸡飞狗跳。
谢清平原想晾她几日,没想到她反而变本加厉。
他忍住怒意,缓缓站起身,从牙缝间挤出五个字:“带她……来见我。”
朱玉被带进谢清平书房时,谢清平正在低头翻书。
他五官生得极浓,低头时眉骨与鼻梁格外突出,浓密的眉压着深邃的眼,黑发黑衣,远远看去如一团喜怒难测的阴云,叫人顿生压力。
见自己的行礼没有得到回答,她舔了舔唇,主动试探:“世子,我错了。”
谢清平翻书的声音停了:“错在哪?”
朱玉不敢造次,老实回答:“奴婢不该扰乱府里清静、私自毁坏柴火、试图翻出去柴房——还成功了。”
谢清平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她:“你跑出柴房了?”
朱玉讪笑:“那天窗户外头没人,奴婢就试着翻了一下,不过一个时辰后就被抓回去了。”
谢清平沉默片刻后,唤人进来,罚了二十大板给看守朱玉的侍卫。
“世子,奴婢错了,奴婢只是觉得这侍女翻出去一会儿没什么,啊啊啊——”
侍卫的惨叫声吓得朱玉攥紧了裙摆,面色惨白。
谢清平冷冷扫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朱玉咬住唇,含情脉脉看向谢清平:“奴婢只是太想见世子了。”
二人沉默地对视片刻,谢清平把书册合上,站起身,走向了她。
平日里对他示好的女子太多,以至于他一眼便能分清这侍女说喜欢的时候太假,不掺杂任何爱意,倒像是……有些别的什么目的。
谢清平最终停在她一步之外。
他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离得近了,她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他眼睛笼在阴影里,整个人不怒自威:“这些年,有很多人告诉我他们与朱玉相熟。”
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的名字,朱玉怔了怔。
这片刻的失神被谢清平捕捉了去,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看他:“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些京师的公子小姐,只有你不是。”
“——所以,你是觉得,凭借一个和朱玉打花牌的侍女身份,就能从我这里得到好处?”
自己的目的就这样被看穿,朱玉先前想的所有甜言蜜语都被堵在喉头,冷汗瞬间冒出。
见谢清平面色逐渐沉下去,她立刻换了一套说辞:“奴婢想接近世子不假,毕竟,那些人未必有我这般熟悉朱小姐。”
谢清平显然不信,捏住她下巴的力道更重了:“她与我一齐时最是厌恶孟秦浩,如何能去他的凌琅阁与你打花牌?”
朱玉倒吸一口冷气,支支吾吾:“世子……”
谢清平已然认定她在说谎,冷笑一声:“说不出来便闭嘴。”
她摇摇头,语气沉重:“世子……朱小姐和世子谈情时,其实会偷偷去凌琅阁。”
谢清平表情僵在了脸上:“信口胡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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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姐其实一直与孟少爷有联络,世子应该也知道小姐总早出晚归吧?虽然嘴上说是去学塾,但小姐总是逃课去凌琅阁找孟少爷。”
见谢清平眼睛微微瞪大,朱玉乘胜追击:“碍着世子的面子,他们二人在凌琅阁私会的时候便会把我叫过去当幌子,一边打花牌一边……”
“够了。”谢清平叫停了她。
朱玉不管不顾:“不信的话,您可以去问孟少爷!”
“够了!”谢清平咬牙切齿。
片刻的沉默后,谢清平放开了她,低低道:“回去柴房。”
朱玉愣了愣。
她都这般给前世的自己造谣了,还不能让谢清平留下她么?
这次回去之后不知要被关多久,她必须留在谢清平身边。
朱玉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回柴房。”谢清平冷冷重复一遍。
朱玉吸了吸鼻子:“……奴婢就是想离世子近一点。”
谢清平语气隐隐有了怒意:“为何?”
为了再抛弃你一次啊。
朱玉绞着手,语气委屈:“奴婢心悦世子。”
“你心悦我,我就要把你留下?”谢清平冷笑一声,“你觉得,你——凭什么?”
朱玉被问得一愣。
前世,她与谢清平暧昧时,也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可那时,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她。
前世与谢清平暧昧时,谢泽兰也曾指着朱玉骂她水性杨花。
比起表妹的指责,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谢清平从头到尾的沉默。
于是,她反手给了谢清平一巴掌,红着眼睛质问他:
“你凭什么让我受这种委屈?”
现在,熟悉的台词竟然回到了谢清平的口中。
朱玉顿觉荒谬,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清平显然对她这个反应不满意,蹙着眉,沉声道:“回答我,你,凭什么?”
话音刚落,朱玉直接高高举起了手,猛地扇了下去。
啪。
谢清平的头歪了过去,白皙的脸上很快浮现出五指印,红得扎眼。
朱玉笑道:“凭世子,喜欢这个。”
书房霎时死寂。
谢清平身份显赫,性子冷傲,常人对他稍有不敬,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更何况,是朱玉这样一个卑微低贱的侍女,又更何况,她竟然敢,扇他巴掌。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扬起手,作势就要甩巴掌回去。
可是,当他转回头,视线撞上朱玉的瞬间,高高扬起的手却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面前的少女没有丝毫畏惧。
她一双澄亮的眸子里带着些许笑意,嘴角微抬,就这样直勾勾地回看着他。
……太熟悉了。
这种带着挑衅与轻蔑的神态,简直与他记忆里的朱玉一模一样。
谢清平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甚至连呼吸都错了一拍。
他将那一掌硬生生截住,转而一把抓住了朱玉的手腕,用力扣紧。
他俯下身子,眼里的怒意近乎要满溢出来:“你找死!”
朱玉仰起头,直直面对着他的怒火,无辜道:“是朱玉大小姐告诉我您喜欢这个的。”
谢清平下颌绷得极紧,呼吸比方才沉了许多,扣住她手腕的五指一寸寸收紧,语气近乎扭曲:
“朱玉说了这话给你?”
他显然陷入了出离的愤怒,但朱玉一点也不害怕。
毕竟,前世她的那一巴掌没有换来杀身之祸,反倒换来了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一步步走到她身边。
这是谢清平的死结。
他家风森严,恪守规矩到近乎刻板。
可他也清楚,经书非骨,教条非肉,规矩不能作为他的血脉而活。
越是恐惧失控,他便越隐秘地渴望失控。
前世那一巴掌没有为朱玉招来杀身之祸,反而令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子,一步步走到了她身边。
而这一次,朱玉相信,它依然管用。
朱玉无辜道:“世子,您在颤抖……是奴婢做对了么?”
心底最深的欲念就这样堂而皇之被戳穿,谢清平眼眸震颤,半天说不出话。
二人僵持间,一个甜腻的女声倏地响在书房门口。
“谢哥哥,阿兰在厅里等你好久了。”
她似乎是对这地方十分熟悉,轻车熟路便推开了书房大门。
朱玉回过头,看见了谢清平的表妹,谢泽兰。
她身着鹅黄色长裙,提着点心盒,一脸灿烂地站在门口。
“我做了你最喜欢的荷花酥,你快来尝尝。”
二人对视时,谢泽兰脸上的笑容陡然化作了诧异。
她大惊失色,目光死死落在谢清平扣着朱玉手腕的那只手上。
点心盒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荷花酥应声碎成渣子。
“——你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