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姎哪里见过这番阵仗,当即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连同刘三娘与她交代过的话都忘了,是以被扯了扯衣角,方才回过神来,可还是迷糊,唤错了称呼。
“姐夫。”
寻常人家这般唤,自是没问题,可桓晋是天子,在这宫中,从来都是先君臣,后父子,桓晋从不敢对他的父皇这般亲昵的称呼,他的母妃陈太后,哪怕是天子以仁孝治天下,对方亦不敢当着这众多人的面,用这种俚语的称谓唤他,出声的一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刘三娘训她:“应姎,不可没规矩!”
她代人道歉,桓晋大方摆手,朗声笑道:“无妨,孤与皇后是至亲至疏夫妻,可不就是姐夫嘛,小妹天真意趣,孤瞧着倒是煞为有意思。”
人回头看向应姒,“皇后你说呢?”
他这是故意在她阿娘跟小妹面前显示亲近呢,但这本也是她的意思,故而应姒并未像往日一般的与他争锋相对,下他的面子,应姒暗呼一口气,笑容随即从嘴角溢开,莲步轻移走到桓晋旁边,挽上他的手臂,道:“阿娘,这无太多外人,你与小妹不必这般拘谨,便当作是来看望寻常人家的女儿女婿一样就好。”
“是是是。”
刘三娘道:“倒是我老人家啊,拘谨了,不通你们少年人的情理了。”
“哈哈哈。”桓晋笑说:“阿娘是还一如既往的规矩。”
他主动放下身段,使得现场严肃的气氛缓了许多,大家跟着他的话一同笑了起来,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身后一道锐利的目光一直盯着这边,落在那少年帝后的身上,不过无人注意。
……
接风宴设在了章玉台。
这并非正式宴会的场所,不过是私人琼楼,原为先帝宠妃丽妃观星之用,楼高寻常,约莫八层左右,呈玲珑塔状,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设计之精湛,美轮美奂。
桓晋登位,此处便成了各种小宴的主要场所,若是为宴百官或外邦宾客,便是在宫城南面的麟和殿,除夕元旦,天子寿辰……又是不同的地方。
总之这宫中有许多的殿宇,很多的东西,也分得极为细致。
宴在晚上才开始,这会儿日头还早,应姒将母亲与应姎接入宫,与她们赐了浴,待洗去这一路的奔波,换了身干爽的新衫子,这才坐下来絮叨家常。
应姎遗憾道:“阿娘给你晒了好多的腌鱼还有干虾,说你在家中时,就爱这一口,这么多年,指定是想了,唉,费了好长功夫做的,这一路上啊,她都只舍得给旁人分一点点,结果一个大浪船翻了就全都没了。”
“无妨,人没事就好了,这些都是身外物,何况这宫里头,什么都有呢。”
“再有那到底也不是自家的,不一样。”
“那以后你们常住在这儿,到时给我做。”应姒说着笑打趣。
“可以吗!”
应姎两眼放光,显然是喜欢京都热闹的。
应姒想她们留下,可又不想是这般留,面对她这发光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了,你啊,就知道扰你阿姐。”
刘三娘道:“这一路还不累啊,去歇会儿罢,不然晚点用宴,又要闹笑话了。”
“我才不会闹笑话呢!”
这般说,可这人一放松,便是困倦意席卷而来,不由得张嘴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
“瞧她!”
应姒与母亲对视了一眼,唤人进来送她去休息,不过应姎却是拽住了她的手。
“阿姐,我不走,我跟你一起睡好不好,我呢吧都好久没有一起睡了。”
刘三娘也替应姎说话,道:“小妹在家中常念叨着你呢,唉,你二人感情,素来是最好的。”
应姎小她近十岁,她出生那会儿,应姒已经能够熟练的跟父亲去江上打渔了,前头还有一个小弟,小她两岁,那时候她也小,没什么意识,自然也带不来孩子,但应姎出生的时候刚刚好,她可以说是应姒带大的,名字都是父亲找了村里的老先生取,她选的字,两个人感情亲如一人。
她嫁给洛砚尘的前一夜,人也是这样,抱着她的芦花枕头过来,巴巴的说:“阿姐,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人说可以,她就兴奋的跑上来,跟个小狗崽子一样挂在她身上,那时候的应姎还不太理解嫁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嫁了人,就不能常回家了,村子里的女郎,都是如此。
她说不想她嫁人。
思及这些,应姒没有拒绝,“好,我们一块睡。”
“好嘞!”
她冲过来抱住人,在她面上亲了一下,“阿姐真好。”
应姒在这宫中三年了,好久没有再见过这样的声音,他们所有人,一个一个都尊着她叫皇后,她咳嗽一声,便是诚惶诚恐的,动不动就下跪饶命,一天到晚的绷着,真心想找一个与她好好说话的人,实在少得可怜,这会儿乍然听着,心中不觉生出一股暖意来。
相比于应姎的开心,刘三娘看出她的为难,扯了扯应姎的衣角,关切问:“阿姒,我们过来,是不是与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
应姒道:“阿娘不要这么想,我一个人在这儿可无聊了,你们过来,正好陪我说说话,好着呢。”
人看上去并不太相信,还是忧心忡忡的,应姒学着应姎的模样,抱住刘三娘,像以往一般与她撒娇,“阿娘你不信我?”
“信。”
不管真信还是假信,至少这会儿人是说了相信的,应姎道:“阿娘就会生烦思,那叫什么来着,说书先生讲的,庸人自扰,我瞧着阿姐过得挺好的,皇帝姐夫……”
刘三娘瞪了她一眼,人忙改口,“陛下对阿姐可好着呢,百依百顺,方才席上还一直亲自与她添食,你看咱青镇户上的人家,哪个男子做到这般的,都不过巴巴的等着人伺候,阿爹是,阿哥也是,更不消说其他了。”
应姎这话说得确实不假。
应父与应大郎在乡下,那也算是顶好的儿郎,有担当,有责任心,能顶门户,脾气甚好,从来不将外头的不快带回家里头,这样的男子,却也是习惯的叫妻子伺候着穿衣吃饭的。
男主外女主内,天经地义,人作此想,若是待人太好,换过来伺候女郎,都要被笑没有男子气概。
过去她与洛砚尘在六角巷子里生活时,人会常与她一块做饭,一块操持家事,巷子里人道洛秀才太过文弱,压不住乡下来的媳妇儿,二人成亲三年,一直无子息,明里暗里的有言是他身子有问题……
流言传了又传,他每日去书堂,傍晚时分才回来,与邻里关系一直也不错,不会当着他的面说,洛砚尘不清楚,应姒是常在家中,多少听到一些,夜里与人说及的时候,他笑了出来。
“你怎还有心思笑?”
应姒不解,“她们在说你。”
洛砚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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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长在人身上,如何说是他们的事,我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并不在意外边的看法。
“至于子嗣……”
人想了想,与她言道:“我一直认为这需要缘分,若是没有,那也无妨。”
“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吗?”应姒问,“我们清水村里的人家,那都是要有的,光生了儿郎还不行,须得儿子女儿都有,四五个最好,七八个的也不少。”
她那时候认为,成了亲,总是需要孩子的,她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洛砚尘说:“夫妻之间感情是否和睦,在于对方本身,不在于孩子,至于我自己个儿,倒并非不想,只是我曾见过那女郎产子,过程是何其凶险痛苦。”
他静默了下去,眸子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又是过片刻,酸涩着喉头开口,“我六亲缘浅,父母早去,是娘子不弃,不嫌我穷苦无依,始终陪伴在侧,若是要我在孩儿与你之间选一个,我宁愿没有孩子,身边一直是你。”
他们……本来可以一直过得很好的。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奔来,直漫到底,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阿姒?”刘三娘问。
“没有。”
应姒改了道,带二人往竹苑去。
微风拂过,竹叶芳菲。
应姒领着两人入竹苑,见此景状,应姎大惊道:“姐姐这宫里,竟然还有这般地方。”
“嗯。”
应姒随口说:“乡下日子过惯了,住不惯那宫殿,就修了一个民间小屋来住。”
她省略了是桓晋主动帮她修造的事。
应姒道她简直奇怪,旁人若得这滔天的富贵,巴不得好好搂着,过去那些不堪都尽数抹掉,她倒好,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竟然还喜欢这样的。
面对她的疑惑,应姒只是笑笑,并未言其它。
她跟两人介绍了房子的布局,道:“阿娘就住这隔壁罢,我已让翠娥她们收拾好了,两间屋子挨得近,有什么事,你尽可以开口喊一声。”
“嗯。”
——
傍晚时分,乌金西垂,宴会开始。
应姒坐与桓晋身侧,示意宫婢添了酒水,便站起来举杯,朝向水师将军张遮。
“若无将军,今日我怕是无法再与母亲妹妹相见,这一杯,我敬您。”
她话毕,爽快的一饮而尽。
席坐之下,张遮起身,恭敬道:“此乃为人臣子的本分,娘娘不必挂还。”
桓晋道:“此言差矣,此次搜寻之事,爱卿日夜辛苦,实在劳苦功高,这一杯酒,是当喝的!”
“是了大人,你就不要客气推辞了。”应姎催促。
应姒目光落在张遮身上,他换衫子,着的是银白里衣,外搭着一件绸绢制的黑袍,时节还没立即转冷,衣袍的料子很薄,光影交错下,隐隐可见那猿臂蜂腰的身形,不过整个人静默着不说话,浑身散发出一股子冷气,叫人害怕,不敢细瞧。
不过她倒能理解,张固这般顽固的老头养出来的孩子,自不可能太平易近人。
他不动,倒显得她这举动唐突,将人架在那儿了,上不得下不来的,应姒有几分尴尬,不过当了几年的皇后,也是练出来了些许上位者的气度,也不似以往那么老实,只会脸红低头,她暗暗挺直脊背,眼神学着戏台子上那样,动静之间定定的盯着人瞧,笑语唤:“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