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洛伦忍无可忍。
神圣审判,这场他筹谋已久的盛大表演,能稀里糊涂沦为一场可笑的闹剧?
罪魁祸首的莉西,睡着了。
他的人正毫无风度,和一中年老妪对骂,争论魔物失控究竟是学院方监管不善、还是骑士团失职所致。
其他人,都在兴致勃勃地看笑话——
日后,人们一提到神圣审判,想到的不会再是维尔斯特家被钉在耻辱柱上,而是格雷家闹了场大笑话。
洛伦制止了争吵中的两人。
他拿出前所未有的气势,目光沉沉将全场扫遍,直至整座裁决圣庭都安静无声。
“艾莉莎·维尔斯特。”
他将矛头指向本该对准的那个人。
声音之大,叫莉西俶尔惊醒。
“什么?”她口齿不清问。
乍然一醒站不稳,还要抓住伊里斯的衣袖,后者心甘情愿让她抓着,没人觉得不对,只有奥雷尔又瞪起了眼睛。
“再怎么狡辩,也开脱不了你的罪行。”
洛伦昂首站着,仿佛他就是正义本身。
“就算那场失踪与你无关,魔物失控也是学院的责任,那你怎么解释我的妹妹玛姬,自从晚宴之后,至今下落不明?”
不等莉西有所反应,又问:
“你又怎么解释,在季度考核时,你动用黑魔法,导致检测水晶球碎裂?”
莉西眨眨眼睛。
“玛姬离家出走,不关我的事。”她说,“至于什么黑魔法……”
皱了下眉,轻轻“啧”了一声。
然后,气闷地拽了拽伊里斯,拽得他不得不微微倾身,把耳朵贴近她唇边:“你去解释吧,神官大人。”
颐指气使的,还带着几分怨意。
她可没忘。
就是伊里斯出卖的她,把她使用暗元素的事告诉给温特校长,而温特校长显然也没藏着掖着,所以格雷家也知道了。
想到这儿,更加生气。
噘起嘴,在伊里斯耳边左哼右哼。
许多人看得震惊住了。
心想即使维尔斯特公爵与伊里斯神官交好,他女儿的做派,未免……
未免也太放肆了些。
皇帝到这儿来,也要对伊里斯神官表现出敬意,可这个小姑娘呢?——她恨不得把神官大人的耳朵拧起来。
伊里斯神官居然只是笑笑。
一举一动,都显出明晃晃的偏心。
聪明的人,已由此预见审判的结局。
其实早从两位王子接连出事,皇帝冷遇格雷家开始,这一结局就有迹可循。
而愚蠢的人,还在斗志昂扬。
洛伦嗓门洪亮,一字一字砸在地上:“维尔斯特小姐,逃避不会解决任何问题。既然同意了神圣审判……”
“没有什么神圣审判。”伊里斯说。
他轻描淡写,截住洛伦的指控,一个眼神,便叫后者把所有声音咽了回去。
神官大人从来不说重话。
但也从来不会有人质疑他的权威。
洛伦偷偷在裤腿上擦掉手心的汗。
“可、可是……神……”
他磕磕巴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伊里斯则完全无视了他,看向奥雷尔。
奥雷尔顿了下,表情有些复杂。
他心中不爽,其实不想理会伊里斯,但个人情绪,不好干扰到正事。
便挥挥手,很快有下属押了人来。
那人身材娇小,披着斗篷,看不清什么模样,只有两只手露在外边,腕上用银铐锁了,走路时丁零当啷地响。
是玛姬。莉西心中笃定。
她认得出玛姬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上染着淡紫的色粉,即使沾染泥沙,也遮不住那独特的色彩。
“这个人是谁?”洛伦皱眉问。
看着挺眼熟,但也仅仅是眼熟。
玛姬掀开斗篷,素净的小脸出现在众人眼前,她面颊微凹,苍白又瘦削,可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显出异样的坚毅。
“我是玛格丽特·格雷。”她说道,声音清亮,灼灼视线缓慢扫过所有人,在莉西身上多停了一瞬,眼睛变得更亮。
莉西喉咙一紧,往伊里斯身后躲。
她心有余悸,一看见玛姬,就想到她的疯样子,生怕玛姬突然冲过来,用指甲挠花她的脸。
“别怕。”伊里斯笑着哄道,“在神的教诲下,她已经改悔了。”
莉西点点头,姿态仍充满戒备。
玛姬露出伤心的神情。
她低下头,静静掉了两颗眼泪。
“玛姬,你怎么在那儿?”洛伦回过神来,吆喝,“谢天谢地,他们找到你了。快来,快到哥哥身边,让我好好瞧瞧你。”
他似乎很是动容。
嘘寒问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让人难以想象,就在不久前,他还对着玛姬冷冰冰问,“这个人是谁”。
玛姬瞥他一眼,爱答不理。
洛伦眼睑微沉:“玛姬。”
他的这个妹妹,向来听话懂事,顾全大局,如今她有着安德鲁王子的爱,全家也都包容着她的疯样子,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记住你自己是谁,玛姬。”
他生出某些失控的预感,只得加重在言语上的施压,他希望玛姬谨记自己是一位“格雷”,事事当以家族为先。
“我当然记得自己是谁。”玛姬说。
她走到天井下,站进那泓光亮中,经过莉西时,歉意地笑了笑。
莉西也对她扯扯嘴角。
玛姬拎起裙摆,欠身施礼,像一位真正的淑女,站在被审判者的位置,毫不怯场,朗声发表一场演讲。
“我是一个罪人。”她言之凿凿。
“闭嘴,玛姬!”洛伦狰狞吼道,额头青筋根根毕现,贵公子的风度消散全无。
维托用禁言咒叫他闭了嘴。
“我是一个罪人。”玛姬重复,“是我痴迷黑魔法,牵连安德鲁王子失踪,也是我造谣生事,损害了莉西的名誉。”
她顿了顿,万分惭愧。
“因为我深深喜爱着莉西,这喜爱使我昏了头,设下阴谋,妄图使她成为黑魔法的共犯。那场晚宴,我为此催动邪恶的法阵,害得莉西受伤。”
莉西愣愣听着。
听玛姬说什么“痴迷”、“喜爱”,荒诞又离谱,可有诺拉珠玉在前,她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玛姬的剖白还在继续。
“后来,我醒悟了。我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歉疚不安,于是半夜离开了家,苦修忏悔。没想到,这给莉西带来了更大的伤害。”
她啜泣了声,泪眼看向莉西。
“我真后悔,莉西。该接受神圣审判的人是我,我的自私给你带去莫大的不幸。”
说着,泪珠子成串儿地掉下来。
莉西瞧在眼里,心酸酸的。
这段时间,玛姬确实疯得可以,她烦不甚烦,也经常痛斥玛姬是一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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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玛姬不疯了。
她忽然也就没那么讨厌她了。
“你是个好姑娘,玛姬。”莉西微笑叹息,“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们的友谊能否恢复如初,要看你后续的表现。”
“嗯。”玛姬含泪点了点头。
她像是十分珍惜莉西这个朋友。
不少人都被这场面感动了——
“真是令人感动。”
“女孩子间的友谊真好啊。”
“格雷家也太较真了,明明是朋友间的玩闹,非要上纲上线,搞什么神圣审判。”
“……我说,没人关心黑魔法了吗?”
“谁没年轻过?研究黑魔法并不是一件错事,错的是不该影响到别人。”
洛伦急出一脑门的汗。
他“呃呃”两声,发觉自己又能说话了,忙不迭大喊:“玛姬,给我滚过来。”
见玛姬没有反应,转而又说:“你们洗脑了玛姬——这也就罢了。季度考核的事情,再怎么也赖不到别人身上。”
“那只是个意外。”玛姬着急为莉西分辩,“有人错误使用了咒语。”
“我不是说魔物的事。”洛伦打断道。
他看向温特校长,又看向她身后的几位大法师:“维尔斯特小姐在季度考核中使用了极其危险的魔法,对吧?”
这件事板上钉钉,无法否认。
温特只得承认,那些大法师们也是。
洛伦勾起嘴角,得意起来了。
奥雷尔则变得有些忧虑。
尽管伊里斯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但是莉西……
莉西精神很不好,好像困坏了。
天,她看上去三天三夜都没有睡觉。
伊里斯明明承诺会照顾好她,可他都照顾了些什么?把聪明活泼的莉西照顾成一个瞌睡虫?
奥雷尔沉着脸。
莉西偷偷打着呵欠。
维尔斯特家似乎无从回应洛伦的质疑,裁决圣庭的气氛再次凝成下来。
人们都在等——
等伊里斯会说些什么。
早在一开始,维尔斯特家的小女儿就把这个问题甩给了伊里斯,如今更是眯着眼,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正要说这件事。”伊里斯开口了。
一瞬间,自他脚下铺展开万千光芒璀璨,比日光更盛,衬得整座建筑都黯然,就在人们被刺得睁不开眼时,这些光又倏然一收,化作无尽黑域,吞没一切事物。
“光暗相生,神之视下,皆为平等。”
伊里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一点微光,却是簇拥着莉西,悠悠飘浮。
她茫然看向四周,但只能看见自己。
心头一慌,接着就被伊里斯握住了手。
“从来没有什么神圣审判。”伊里斯站到莉西身后,全然笼罩了她,“今日诸位集会于此,只是为了见证——”
湛蓝的瞳孔中,蓦然一道血红的暗色。
伟大的古神告知所有人:
“艾莉莎·维尔斯特是神明选中的孩子,自她出生之日起,永远不会更改。”
而从今以后,这个认知也会变作永不更改的烙印,镌刻到帝国所有生灵的脑中。
莉西感到灵魂一阵轻微的战栗。
紧接着,她又听到伊里斯说:
“她的力量,亦是神明珍贵的赐予。”
莉西不免心虚了。
为她撒这么个弥天大谎,真的好吗?